《长安返照录》王仙客怒沉百宝箱

31、把名字还她 阿绫拒签领

　　府门里叫了一声“窦七娘”，阿绫已经站了起来。

　　她膝上的包袱滑下去，阿芹替她接住。廊下同时起身的还有窦家族叔，他朝门内连应两声，回头招手，仍旧是叫她快些，别让官人等。

　　阿绫跟了两步，停在阶前。

　　“你等等。”她对族叔道。

　　族叔不解地回头。她没有往下说，低头将裙边压住的一根线扯断了。昨日那件半臂洗过一回，墨还留在上头。她将它搭在赁屋的窗下，今日穿了件旧灰衫出来，袖底的线才补过，没剪齐。

　　谢成从门内出来，见她站着，问是不是落了东西。

　　“方才叫的是我？”

　　“旧单上这么写，点数的人就这么照着叫了。”谢成答。

　　阿绫点了点头，随他进去。族叔想跟，门边的差人伸手一拦，叫他仍在廊下候着。他将袖子一甩，嘴里说官府如今连亲疏也不分了。

　　窦夫人坐在东廊。她身边带着春桃，脚边是一只盛水的陶罐，罐口覆着绢，两个孙女都没带来。昨日回屋以后，小的抱着她的腿睡到半夜，大的却躲在屏风后不肯出来，说怕祖母也被人领走。她问是谁教的，孩子只顾哭。

　　她今日特意早来，指望把东西交清，赶得及回家看一看孩子。出门时大的还说，那面屏风不要挪，祖母回来，她隔着屏也听得出脚步。

　　院里槐荫才到半边。差人借来两张旧席，让各家将随身的东西搁在上头，谁也不得私自带进厅里。窦家搬来的箱笼占了一张，贺家长媳坐在另一张席边，一只手按着膝上的帕子。见阿绫进门，她略抬了抬下巴，给她留出身旁的地方。

　　阿绫没有坐，向她问了贺老夫人的起居。

　　“昨夜歇得迟，今早倒吃了半盏粥。”长媳道，“那本册子，阿家还想看。你今日若用完了，叫人捎个信，我去接你。”

　　阿绫眼里一热，连忙答应。

　　长媳却又道：“官人问你在贺家说过什么，你照实答。别再替谁遮了。”

　　阿绫手里攥着包袱角，过了一阵，轻轻点头。

　　崔令仪进院时，谢成正蹲在席边点箱。箱锁换过，田账房摸了半日，才从一大串钥匙里拣出合用的一把。旧衣展开，樟木和积年的香气一齐出来，几件绫衫压得发亮，折痕间已泛了黄。

　　有一面绣花的枕顶，四角留着拆穗子的针眼。窦夫人伸手拿起，向春桃道：“这个也混进来了。小郎小时候睡过，怎么好算她的？”

　　阿绫接过去，翻到背面，将里头缝着的一小片青绢挑给她看。

　　窦夫人的手停了。

　　这是阿绫当年做嫁衣剩下的料。她归家以后，嫂嫂说家中孩子少枕头，借去用了。用过几个月，又送给下一房的小郎，后来拆洗，将四角的穗子也剪了。如今谁都记得孩子枕过，竟没有人记得是从她箱里拿的。

　　“是我的。”阿绫说。

　　窦夫人将手放下：“那你收着。”

　　田账房低头摆算筹。窦夫人放回枕顶时，袖子扫乱了几根，他默不作声地拣回来，另理出一排。

　　纸上列的东西多，摆出来却少。几匹旧绢只剩零头，两只酒杯去了一只，银钗折过，头上的花另配在别处。箱中倒有两匹簇新的绢，角上还缀着铺子里的小签，田账房说是拿来抵欠的，价钱还没填。

　　昨日封住的钱囊留在府里，尚未发还。单是眼前这些，谢成已经问了半日。他将旧单搁到一旁，拿起一只蛤形银盒，问阿绫还认不认得。

　　盒上的环轴松了，盖子斜斜垂着。阿芹怕它掉，忙替她托住。阿绫拨了两下，没拨正，便从袖里抽出线，绕过小环打了个结。

　　崔令仪看她做得熟，问道：“以前便这样？”

　　“回来时轴就坏了。我总说拿去修。”阿绫将线头咬断，“收起来，又忘。”

　　窦夫人望着那盒，忽然别开脸，叫春桃倒水。

　　族叔端着茶从门外进来。差人叫他认交付单，他在席沿坐下，将茶吹了又吹。

　　“家里如今这样，能凑的都凑给你了。”他对阿绫道，“你大兄欠你的，我们做亲眷的也不曾不管。拿了这些，好好过日子。”

　　谢成接过他递来的纸，才念到末尾，便抬了头。

　　“亲族怜其孤苦，共相赒给。”他将纸摊开，“这些原是她带回家的，怎么写成了族里的赒给？”

　　“旧物有旧物的价，家里添的也有个数。请人照旧式拟的，总要有个领讫。”

　　谢成将最末一句念完。阿绫手里的银盒轻轻磕在膝上。

　　“自此再无索欠。”她跟着念了一遍，“这是说，往后不能要了？”

　　族叔语气缓下来：“你还要什么，尽可同我说。”

　　“少的绢，杯子，还有用掉的钱。”

　　“有些是你自己愿意借的。你嫂嫂待你也好，孩子用你一件东西，还能件件追着要？”

　　窦夫人握着水盏，一直没有抬头。阿绫看向她，想起大嫂头一个孙儿刚出生那阵，自己抱着孩子走了一夜，天快亮才睡。第二日嫂嫂让厨下给她留了一碗肉羹，她吃得又热又饱，还觉得从此算是在家里住下了。

　　她记得那一碗羹，也记得后来锁在箱中的新被被人拿走，过年时自己盖的仍是夹着旧絮的一床。若今日逐件说，连那碗羹是不是也要算钱？

　　阿绫将纸还给谢成。

　　“拿来的我领。这张不按。”

　　族叔脸上的笑淡了：“难道我还会赖你？”

　　“我不知道。”阿绫答。

　　族叔低头喝了一口茶，没再劝，转脸叫春桃收绢。

　　春桃问：“往哪儿收？”

　　“怎么带来的，怎么带回去。夫人在这里也坐够了。”

　　春桃看看窦夫人。窦夫人没应，她抱着两匹新绢，正不知往哪里搁，族叔带来的家仆已合上箱盖。阿绫方才认过的枕顶还搭在盖上，箱子一抬，滑到了门边。

　　崔令仪俯身去拾，抬箱的家仆往前一蹭，箱角险些撞着她肩头。

　　“放下。”

　　崔令仪听见父亲的声音，一抬头，见他已经跨进院来。她还当父亲是喝止那家仆，伸手便要将枕顶递还给阿绫。崔父却望着她。

　　“令仪，你起来。”

　　族叔认出人，忙叫家仆将箱子撂下，拿袖子拂过席沿。崔父没有坐，叫随来的家人把车候在外头。

　　“家里等你。”他道。

　　“我还没答问。”

　　“府里送来的牒我看过。你只说亲见的事，怎么连人家的箱子也替她拦？”

　　崔令仪拿着枕顶，还没答上，族叔便叹道：“谁说不是呢。我们来还东西，多少总是个心意。令爱定要让她留下旧账，过得几日，她又登门来讨，家里这一场丧事还办不办？”

　　谢成抬起头：“那份领讫，她自己不肯画押。”

　　“没人在旁边说，她哪里懂这些？”

　　阿绫的手刚伸到枕顶旁，听见这话，便收回去，将银盒搁在箱上。

　　“‘再无索欠’，我听得懂。”她道，“这回领了几件，下回还有几件，我心里也有数。”

　　说完，她低头去接枕顶。这一回崔令仪松开手，让她自己拿了。

　　王吏同沈晏从厅里出来，听见要搬箱，赶来问缘故。族叔指着那两匹新绢，道公中出钱购置的东西，原是为一趟结清，既然还得往官里跑，这绢便不抵了。

　　王吏看了看箱中，叫家仆把验过的旧件仍搁在席上：“还没有点交，谁也别往外拿。新绢要不要留下，出绢的人说句话。”

　　“我的绢。”窦夫人忽然说。

　　族叔回过头。

　　窦夫人扶着春桃站起来：“从我屋里拿的。原是给孩子留着做衣裳，我交给账房，请他拿来抵两匹旧的。”

　　“昨夜怎么说的？大郎这一房出了丧事，我忙前忙后，何曾少管过一样。你这时要把账掰开，旁人听着，倒像是我扣着她的东西不给。”

　　窦夫人低头看那两匹绢。大的那个孩子最爱青色，她买绢时还特意问过，能不能染得浅一点。那时大郎在屋里吃茶，隔着帘说小孩子讲究多，她也笑，说到底还是他惯出来的。

　　“就留在这儿罢。”窦夫人向田账房道，“从前用掉的旧绢，裁的是我孙女的衣裳，也记清楚。还差多少，叫我过目。”

　　田账房捏着算筹，没有落笔。

　　族叔看了她一阵，将茶盏推远些：“祠堂里也等着人拿主意。赁车的事，你既能作主，也自己去同他们说罢。”

　　窦夫人顿了一顿，转向春桃：“午后你陪我去车行。大郎的车，还用昨日看中的那辆。”

　　春桃小声说，那辆车的价还没讲好。

　　“我去讲。”

　　春桃答应着，将两匹绢搁回席上。田账房这才收了算筹，提笔写下窦夫人的话。族叔站在席外，茶也没有端走。

　　崔父望了那边一眼，对崔令仪道：“人家自会商量。你陪到这里也够了。”

　　他说着抬起手，家人已在门边等候。崔令仪知道，顺着那人走两步，今日便可过去。回家只说她来府里看了一个相识的人，旁的事自有父亲替她挡着。

　　方才谢成念到“再无索欠”，她也差一点劝阿绫把拿得到的东西领了。只要她松口，阿绫今日回去便得少好几匹绢。

　　“昨日是我在外院陪她开的箱。”崔令仪道，“今日领出什么，我要对着旧单看一遍。问官要问当时的情形，我就在这里答。”

　　崔父望着她：“你连这张领单也要署名？”

　　“我见过什么，就写什么。”

　　父亲的目光移到沈晏身上。沈晏本坐在案边，一见他看过来，忙起身行礼。

　　“伯父，令仪今日原只来陪——”

　　“你听见了？”崔父朝女儿道，“评事也知道你是陪人来的。”

　　崔令仪没有看沈晏，将问牒从父亲面前拿起来，放到自己膝上。

　　“那就请官人问我一遍。我来做什么，我自己答。”

　　沈晏这才听出自己方才那半句的意思。他少年时有一篇策论答坏了，崔父坐在灯下不出声，他站得腿酸，也只敢等人开口。后来崔父仍替他改了文章，留他吃饭。那一餐他吃得安心，往后有话说不出口，只要照着长辈的意思应，总也有人替他将场面收拾过去。

　　今日崔令仪连头也没抬。

　　沈晏把手从袖里伸出来，按住案上卷起一角的旧单。

　　“方才我说轻了。昨日开箱的事，有几件我没有亲见。”他向崔父道，“她愿意留，便请她当着问官说。今日这张单子，也照她见到的写。”

　　崔父脸上没有怒容，看了他片刻，道：“好，我在外头等。”

　　他走下台阶，叫来随车的管事，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原已掀开车帘，听了便将手一松，独自往外去了。

　　沈晏回过身，见崔令仪正将问牒的纸角抚平。

　　“我拿去给问官。”他低声道。

　　崔令仪将旧单和问牒都递给他：“哪几件你没有亲见，进去也照实说。”

　　“好。”

　　谢成来唤人时，阿绫把枕顶叠成小小的一方，放回席上的旧衣中间。她抱起包袱，问新绢上的签要不要剪掉，怕拿回家了，旁人当她又添了一笔工料账。田账房说留着，往后若核价钱，还要找铺子。

　　“那便留着。”阿绫说。

　　她往厅里走，到了门边也没回头。

　　阿绫这一次答得比在窦宅慢。

　　问话的人念了她昨日所陈，问车上坐的是谁，换衣是谁服侍，到了贺家以后，有没有人逼她继续隐瞒。头两件她都答得清，问到后来，便把袖口握在手里，久久不出声。

　　崔令仪坐在旁边，也没有催。

　　“后来没人逼。”阿绫终于道。

　　贺家长媳的手指从帕上挪开。

　　“二郎待我好。”阿绫说，“我怕讲了，他就不要我了。”

　　她说完便低下头，等着问话的人接着问。没有族叔在旁提醒，没有嫂嫂替她说年纪小、胆子怯。她亲口认下这一件，心口反而疼起来，仿佛这三年里真有一日，自己本来可以说。

　　贺家长媳将帕子折好，开口道：“我们不知道。若说有人教她怎样答，婚前窦家带去的婆子得查。进门以后，她有意瞒，家里也没人盘问过。”

　　问话的人将两家旧纸并列，又问窦家报丧时，贺家接到什么。长媳一一答了，说到最后，嗓子已有些哑。

　　廊外传来柳郎的声音。他想送一件薄衣给母亲，差人叫他放下，不许往里闯。阿绫听见，身子一动，包袱差点落下去。

　　她曾盼着他们都肯看自己一眼。此时院中这些人，一个在候问，一个在等母亲，还有一个坐在外头认赔耗用的衣料。她终于被叫进来了，却觉得只要跨过门槛，仍得回去帮嫂嫂择菜。

　　王吏来送新抄的领物单。旧衣、银盒和两匹新绢都写在实领的一边，未齐的另列。崔令仪看完，给自己亲见的几处署了名。王吏又问阿绫，名下写窦氏可妥，旧籍仍待核明，今日只能将她自陈的来历附上。

　　阿绫看着纸，许久没有接笔。

　　崔令仪本以为她会迟疑那个绫字。谢成已经换了一枝笔，笔锋拢得齐整，她却用指头按住前面的窦字。

　　“我阿娘活着的时候，家里也这样叫我。”她道。

　　屋里无人接话。

　　“我姓窦。七娘是她。”

　　她指了指另放着的旧婚书。谢成点头，将两份纸挪开。她这才接笔，在领物单上署了名。

　　王吏将一份交给她，叮嘱明日仍来，旧丧牒和各人的供述还要再核。阿绫听见明日二字，忙问回去能否交针线，晚些须去取料。

　　“今日准你回去。明日辰初来，别误了。”

　　她连忙答应，将纸折进蛤盒，忽又觉得不妥，怕盒上的线一散，纸也掉了，便取出来贴身收好。

　　出了门，贺家长媳叫住她，递来一方包着食物的绢。

　　“早上家里蒸的。阿家怕你在外头没东西吃。”

　　阿绫闻到一点熟麦的香气，眼泪一下子落在绢上。

　　长媳叹了口气：“别在这里哭。回头她问，我还得说你今日好不好。”

　　阿绫擦着脸，问道：“往后，我还能去二郎坟前么？”

　　长媳望着她，脸上有些为难。半晌才道：“等这些问清了，我陪你去。”

　　阿绫把那方绢塞进包袱，露出里面的诗册。长媳认得，伸手替她将卷起的书角压平，末页恰好翻开，仍是那行“年年春至绿垂丝”，末一字旁边另描了一遍。

　　“阿家昨夜说，别让你拿这个抵钱。”长媳道，“从前给你的，如今还是你的。”

　　阿绫抱回册子，想道谢，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来。她将包袱重系了一遍，把蒸食放在上头，免得压坏书。外头已过午。阿芹捧着一盏酸浆，在阶下同卢绮说话，说府门边的人做买卖最会看脸，方才卖她两文，这会儿见是郎主的家人过去，倒知道添蜜了。

　　卢绮笑得偏过脸，恰好看见崔令仪出来，便把手里未动的那盏递给她。

　　“尝尝阿芹花钱买来的。”

　　崔令仪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起。阿芹脸也皱了，说娘子别信她，她方才吃的是添过蜜的。

　　卢绮忍了片刻，还是笑出声来。

　　崔令仪气不过，将盏往她面前一送：“你也尝。”

　　卢绮望着她，没有立即避，低头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近处有人搬箱，崔令仪往旁边让，怕浆洒了，扶住她的腕。卢绮咽下去才皱眉，阿芹这才称意，连声问是不是卖得太贵。

　　温知白站在阶上，手中拿着窦夫人的医记。他来补昨日病状的经过，进去时妻子尚未来，此刻看见卢绮，还以为她等了许久。

　　“车在外头？”温知白问。

　　“在。”

　　“你回去歇着。我还要同沈晏把医记核完。”

　　卢绮收了笑：“我约了人，午后去看两匹绢。”

　　温知白顿了顿，朝天上看了一眼。

　　“热，叫车停在阴处。”

　　“知道了。”卢绮答。

　　沈晏跟着出来，正听见这一句，便问温知白是不是还没吃。温知白说忘了，沈晏将阿芹才递来的蒸食掰开，分给他一半。

　　温知白接住，吃了两口，忽然低声道：“方才你喊那声伯父，我在厅里听着都替你着急。”

　　沈晏看了他一眼：“医记拿来。”

　　温知白把纸递过去，嘴角带着笑。沈晏偏不接，等他将剩下那口咽了，才取走，连袖上沾的一点碎屑也替他拂下去。

　　卢绮在旁看见，手里拢着帷帽的系带。去年出门赴宴，温知白领口翻起一角，她伸手去理，他便侧身让开，低声说外头有人。她当时只怕弄得他窘迫，往后便不在人前碰他了。

　　此刻厅前有人抄单，有人搬箱，两个小吏蹲着分食半个瓜。温知白将医记从沈晏指间抽回来，指给他看纸角沾的一点油，两人挨在阶边，都没抬头。

　　卢绮将帷帽戴好，没有叫他。

　　崔令仪把浆盏还给阿芹，送卢绮到门边。卢绮见她耳边空着，问道：“昨日那只耳珰呢？”

　　“留在屋里了。怕又钩着。”

　　卢绮伸手，替她将压在帽缘的一缕发抽出：“戴着好看。”

　　崔令仪抬手摸了摸耳垂。卢绮也没等她答，扶着婢女上了车。

　　外头响起一阵马蹄声。父亲打发出去的管事回来了，立在车旁抹汗，看见崔令仪便收了手。

　　窦家的东西重新装箱，数目不齐的另列欠单。阿绫抱着银盒和书匣，站在车旁，同谢成商量明日来时能不能迟半刻，她须将领来的料放到赁屋。谢成叫她今夜便送好，明早别绕路，她听了又忙忙去问阿芹，昨日那家是不是仍在原处取衣。

　　崔父听见，吩咐将车后腾出一块地方，让阿绫把沉的箱子搭过去。阿绫赶忙道谢，族叔却在另一旁招呼，说家里也有车，叫她别再劳动贵人。

　　她看了看两边，抱紧书匣，走向崔家的车。

　　崔令仪抬头看父亲。他已让人给阿绫铺了块旧毡，免得木箱磨坏车板。银盒仍在阿绫手里，盖子上缠着丝线。他见了，便问家人，曲口那间银作今日开不开门。

　　家人说开着，晌午还见匠人坐在门前吃饭。

　　“那就到曲口停一停。”崔父道，“去问他能不能修这个轴。”

　　阿绫正要道谢，他已转向刚回来的管事：“明日几时？”

　　“回郎主，王府那头回了话，媒人巳初到。”

　　崔令仪望向父亲。昨日家中还说等择选有定信，连媒人几时上门也不肯定。眼下父亲在府里坐了这半日，等的原来还有一句回话。

　　“明日你留在家里。”崔父道。

　　“府里还要核问状。”

　　“今日你当面说了什么，我都听见了。婚事不能再拖。”

　　阿绫的箱子已经抬上车。家人请崔令仪登车，她扶住车辕，却仍站着。

　　父亲等了一阵，问道：“还有什么没拿？”

　　崔令仪回过身，看向谢成。

　　“明日的问状，替我留一份。我看过才能署。”

　　谢成望了望她父亲，没有立即应。沈晏伸手接过他抱着的纸卷，答道：“我替你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