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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衣尸·拆 薛净华颈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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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线的小女使名叫阿芹。寺吏问了两遍,她仍说没看清那人的脸。染室外有许多人候着问话,顾三娘也在廊下,阿芹每说一句都要回头看一眼。
沈晏见她又望向顾三娘,便把寺吏的册子合上:“你先前说午前有人从染室进出,怎么认得是同一个人?”
阿芹在自己掌边比了一个小缺口:“盘子认得。漆盘边上缺了一块,我端过,缺口硌手。那人进去时,盘上盖着布;出来时布掀开了,底下的线看着多了些。我站在水缸后头,人走到廊里,我只看见背。”
沈晏又问:“衣裳呢?”
阿芹看着廊下那几名宫人的衣裳,越看越没把握:“深色的。这里人人穿得深。也许是我记错了盘子,院里又不止一只缺口。”
寺吏落笔时,阿芹攥住自己的袖口:“我说不准是哪个,你别写上名字。”
沈晏把册子还给寺吏:“还没写人名。她末了说的也记上,省得别人以为她认得那人。”
阿芹本怕说不出人名要挨训,闻言倒哭得更厉害了。崔令仪领她到廊下坐,叫人取水洗脸。染室门前原有一张矮凳,供人在门外等浆染的线,如今几个宫人都站着,谁也不肯坐薛净华刚坐过的地方。崔令仪把凳子搬到远些的柱旁,才请她坐下。沈晏看向顾三娘,心想:她说午前不曾来染室,阿芹却只认得盘子。若当着顾的面逼这孩子认人,明日她或许连盘子都不敢认了。
承香院南门正对着殿阶,东西两廊各接一间矮屋,旧时收祭器,春醮前才腾出来修衣、染线。殿柱新上了漆,廊下的椽木却还是旧的,抬头能看见从前悬器架钉过的孔。西廊常有送水的人走,肩上的担杖长,到了转角便得侧过身。今日廊口添了守卫,宫人提一桶水过来,也须先放下桶报姓名。
门内,温知白已经验过薛净华的手足。他借了盏灯,叫寺吏举在案侧,自己用两指轻轻托起她的下颌。绕颈的细绢上有一道绞得紧的折,松垂的一端压在衣领下。他先画下绢带绕过颈侧的位置,又挑了远离打结处的一小段剪开,将绢与结子一道包好。
寺吏把灯举得太近,温知白偏头躲了躲火苗:“偏一点。你这样照,背后的痕看不见。”
灯移过去,薛颈后一道窄窄的青痕露了出来,绕到耳下仍未断,颈前也有压伤。温知白拨开领口,指给沈晏看肩颈相接的一片细小淤点。沈晏看了一阵,问:“绢带自己松下来的?”
温知白将衣领放回去:“有人松过,或她倒下时带子移了位。凭眼前这段,还分不清。颈上受了勒压。”
寺吏伏在门边写,刚落下一个“勒”字,温知白按住他的笔杆。
温知白指了指寺吏刚写的一行:“先把脖子上的痕记下。我还没看她嘴里。”
寺吏抬头:“大夫不是说——”
温知白松开笔杆:“我说她颈上有伤。别处有没有,等我验完再说。”
沈晏倚着案角,把地方让开:“他今天肯把话说短,你快记。”
温知白抬眼瞧他:“前回是谁嫌我写太多,害他在御前把一页读了三遍?”
沈晏凑过去看了一眼那页密密麻麻的字:“我嫌的是你字小。”
他们说话时压着声音。薛净华坐倒的那块地方没有动过,案脚旁一只线盘滚得远。地砖潮湿,窗下的几口矮缸还留着白日蒸腾的热气。温知白看过她的指甲、袖口和鞋底,叫人另记衣履的原状。她的一枚针箍半脱在指节上,沈晏本想替她推回去,手伸到一半,被温知白挡住。
温知白盯住那枚将脱的针箍:“留着。”
沈晏收回手:“我知道。”
温知白摇摇头:“你每回都说知道。”
沈晏便去替寺吏扶灯。灯柄沾了染缸的湿气,握着发滑,温知白头也没抬,把自己药箱上的干布抽出来,搭在柄上。沈晏拈住布角,没再说什么。
正殿那边还没有散尽。太常寺的礼官守着祭衣,宫人守着礼官。衣架停在高处,绢面上的红痕已经不往下淌,离得近些,能闻到殿内烧过香留下的烟气。有人请把衣降下来,有人说应等御前发话;听说染室里死了人,又有人主张连竹架一起搬出院去,免得夜里再出异事。
几个礼官还在争要不要降衣,昌宁长公主叫住顾三娘:“衣面上的红痕,有人擦过没有?”
顾三娘摇头:“没有。”
昌宁看向她手里的收发簿:“衣从库里送上殿,几时过的门?”
顾三娘翻开簿子,押送那一栏还是空的:“当时催得紧,还没填。”
昌宁朝顾三娘伸手:“簿给崔女史。”
顾三娘应了声,合上簿子,向寺吏另要一张纸。她把午后出衣库、过院门、将祭衣交给两名执事的经过写下来,吹干墨,连原簿一道递给崔令仪。眼下她衣库的押送栏仍空着,便取了另一张纸,把自己午后押衣上殿的经过写在上头。写好,她连同原簿交给崔令仪看。
崔令仪翻了一页:“原栏还空着。”
顾三娘扶着簿角,没有立刻放开:“等事了再补。”
崔令仪将顾三娘另写的纸搁到原簿旁:“这一张留作事后供述。原栏什么时候空的,就让它空到封簿。”
顾三娘瞧她片刻,将笔搁下:“依女史的意思。”
午鼓过后她从衣库押衣去了正殿,这一路,两个抬架的执事和院门上的人都能作证。沈晏也认得她当时的身影。他把新纸收起,没有在她午后的行踪上多费口舌,只问午前谁领了那只缺口漆盘。顾三娘说,漆盘在工室众人间转用;今早线料忙,须等人把各自领过的盘认完。
沈晏把原簿推回崔令仪面前:“等他们来认。先别把阿芹的话说给他们听。”
殿外的人等得不安生。年轻道官捧着香盒站在风口,袖子吹得鼓起来,不敢先去吃饭。供桌上有一只金涂银熏炉,前年摔坏了盖,补配的略小一圈,扣上总歪着。管炉的内侍用了几回,知道先转半圈再放手,礼官却一直嫌他动作多。今日祝文读到一半止住,照理也该撤炉了,内侍仍守在那里,见香灰积得高,又揭盖拨了一回。礼官回头瞪他,他低声道:“不拨,火闷在里头。”
承香院的祭厨也照常开了锅。斋食本分三处送:殿侧给宗室与礼官,廊下给执事,西院那锅稠菜羹供搬香案、抬衣架的人吃。先前抬衣架的两名执事迟迟不敢离殿,厨下便各留了一碗。有个老道官咳得厉害,替小徒弟取饭,厨娘嫌他冲着菜锅咳,舀到一半又给他添了一勺热汤,叫他端远些再说话。那小徒弟下午听见“太子衣哭”,一直不敢迈进正殿,这时躲在师父背后,眼睛却盯着师父手里那碗热菜羹。
崔令仪从西院回来,正碰上厨娘收空食盒。厨娘说薛师父的那份午食送过,却没人动,她怕放久了招蚁,想进去拿。跟在厨娘身后的尚服女使说她看过祭厨的送食簿,上面给薛师父写的分明是“已领”。崔令仪叫两人先别争,领她们去找沈晏。
沈晏见她手上还提着空食盒,先问:“什么时辰送的?”
厨娘伸出手背:“午鼓才过。我记得清楚,汤才从釜里舀出来,溅在手背上,红了一小片。”
沈晏接着问:“进屋了么?”
厨娘说:“只推了门。薛师父的鞋在案脚边,我喊她喝汤,没听她应。她做活时常这样,我把盏搁在槛内就走了。”厨娘指指门槛,“盏还在那里么?”
还在,碗口扣着一只小碟,汤早已凉透,面上结了一层薄油。沈晏叫人画下碗的位置,又请厨娘自己看过,才让她出去等问话。尚服女使把写有“已领”的食簿也送来。厨娘说碗送到门槛,厨下照例就算领过;薛有没有端起,她不敢说。她望着门里的鞋,方才那股不肯浪费饭食的劲儿没了:“她昨晚说今日忙完,借我的剪刀给她磨磨。”
温知白听完,先问她午鼓过后到染室,路上有没有去别处;又问她开门到什么地方,看见薛的脸没有。厨娘说没有,她只见案旁的鞋和垂下来的一截衣角。
温知白望向门内薛净华的鞋,叫寺吏先停一停:“她那时没答话,这件事记下。凭一双鞋,认不出她当时还有没有气。”
沈晏盯着食簿上那个“领”字,说:“这碗谁也没喝。把碗和送食簿分开记。”
温知白望向那几口还冒着潮气的缸:“从颈上的伤和手脚的情形看,她不像祭衣升起后才倒下。屋里热,门开过几回,我算不出她是在哪一刻死的。巳末有人听她说话,未初发现她死,中间若有人亲眼见过她,还得让人来说。”
沈晏把刚才记送食的那页翻过去:“把这几句话照写。”
寺吏抬头:“‘倾向’也写?”
沈晏没有将“倾向”二字划掉:“写。往后若有人亲眼见过她午后还活着,好改我们的判断。”
崔令仪在廊下听着,想起早上薛净华把那根不知谁掉的头发从衣领里挑出去。一个总嫌旁人乱碰衣服的人,留了午食在门槛上,一口也没尝。她看见温知白要挪开灯,便请女使另取一块干布垫着,省得他手指碰到灯柄上的染水。
御前来人时,天色已经暗了。承香院里熏炉尚未撤走,祭衣悬在高处,灯照着两道干下去的红痕。传话的内侍李从谨带着一纸尚未用印的拟奏,先拜见长公主,再请见大理寺的人。沈晏从染室出去,手上还拿着寺吏的笔;他把笔交回去,才接过纸。
拟奏开头写春醮祭衣见红,随即写薛净华私行厌胜、妖术反噬,自毙染室,祭衣须净毁,以息众口。末尾两行空着,等太常与大理寺附名。
沈晏捏着拟奏末尾那两处空白,抬头看李从谨:“这是圣人的话,还是写奏的人先拟的?”
李从谨没答那纸究竟是谁先拟的,只把它往沈晏面前送了半寸:“圣人闻报,命诸司早早安众。这一纸先让你们看,省得写成三样。”
沈晏用指背点在“反噬”二字旁:“哪位见她行厌胜?哪位验出反噬?”
李从谨往殿门看了一眼,里面还有人在仰望祭衣:“评事,这件事若传出宫门,市上明日可就有十种说法。”
沈晏把拟奏平放回几上,避开那两处待押的空格:“让市上少一种也好。‘自毙’二字,我不能押。”
李从谨的脸色没变,倒把纸往回收了一寸。沈晏心想:父亲的旧衔已经在前一案中露过面,今日再在御前抗一张拟奏,明日父亲便会知道。他又看了一眼“自毙”,仍没伸手去押。
温知白从屋里出来,才听了几句,便问李从谨:“衣要净毁,那人呢?”
李从谨听温知白问起尸身,声气淡了:“先移去别院,莫惊了道官。”
温知白将药箱放到脚边:“她颈上的伤还没记完。”
李从谨道:“医官的验记,自可另呈。”
温知白却没退到沈晏身后:“另呈给谁?”
李从谨望他一眼:“温医官今日也有差使在院中。你先办差,旁的由评事答。”
沈晏知道他这句并没骂错。温知白奉太常寺所请,只管照看活着的道官;今日若无沈晏请他,他没有资格让御前等一份验记。沈晏心想:李从谨说“另呈”,温知白要找谁签收,又要等几道门?他把拟奏拨到几的另一端,另取空纸,在首行写下薛净华的姓名和年貌,请温知白逐项说伤,自己落笔。
沈晏写完薛净华的年貌,将笔搁在纸上:“我答。这份具名的验记,先送御前。衣、尸各封各验,写出什么便呈什么。”
李从谨听他连殿里的衣也要封检,指腹压住拟奏卷起的纸边:“殿里的衣由太常管,你一位大理寺评事,倒能替太常做主?”
昌宁从殿门里走出来,停在廊灯下:“我能。祭衣在我这场醮里出了事,我向皇兄请罪,也先叫人看它是怎样出的事。劳李内侍带沈评事的验记回去,拟奏晚些再写。”
她说话平和,李从谨却立刻把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他没再提净毁祭衣,临走仍提醒一句:“圣人今晚会等回话。”
昌宁应了。院里谁都听见她说“我向皇兄请罪”,崔令仪却看见她在殿门前停了一会儿,回头望了一眼高处的衣面。她今日亲自叫人把门开着;这时来往的人也仍看得到那两道干下去的红痕。崔令仪心想:公主护住了薛净华留下的衣,也让所有人继续看着它。明日来看衣的恐怕不止办案的人。
祭衣降下时,两个执事按白日上架的次序站回原位,先松牵绳,再托横杆。太常礼官想叫人换一块干净绢面盖住它,崔令仪拦下:“先记衣面原来怎样,红痕淌到哪里。盖了之后,又得争论谁碰花了。”
她叫人记下抬架者的姓名、绳结所在、衣面两道红痕和衣领新白线的位置。红液的来历尚无人敢定;一个宫人说闻着像血,另一个说像染料。崔令仪让两人各自写自己的话,没让谁替谁改口。
东厢原有一排放铜盏的木架,架脚下垫着碎瓦,年久不动,瓦和砖面都粘在了一处。醮前铜盏搬空,案子摆进来,薛净华白日便临着窗做活。如今要放整副竹架,两个宫人先将案子抬去墙边,有人问明日还摆不摆回去,崔令仪说:“先搁着。案上东西别动。”
薛净华上午说祭后要等衣干透了再卷。如今衣领湿过,崔令仪便让它连竹身平放在东厢洁净的架上,下面垫干帛,不卷,不拆,牵绳松松盘在横木旁,绳盘上压了一张纸封。太常与尚服局各派一人同守,出入另起一册。殿内落在石阶上的那滴红液,连罩它的瓷盏一起收了,写明是从何处取来。
西边染室,薛净华的衣履、针箍和颈上绢带分别记下,由另一拨人看守。
忙到入夜,厨下留的茶已经煎过两回。温知白端了一盏给沈晏,沈晏喝了一口,苦得皱眉。温知白自己尝了:“你嫌得晚。这一锅先前给礼官预备,他们都走了。”
沈晏把那盏苦茶搁远了些:“你先喝,我要往御前送验记。”
温知白从他手里抽过纸,指着那一笔:“你方才写‘颈伤’写得像‘颈疮’。改。”
沈晏依言改了。崔令仪走来,在几旁坐下。她喝不惯那锅浓茶,厨娘另给她舀了一碗加姜的热汤。汤里有几根切得细的春笋,咬着仍有一点脆。她用匙慢慢捞着吃,沈晏看了两眼,起身去添热水。等他回来,她已把碗搁在一旁。
沈晏给她的茶兑了热水,看她把汤碗搁到一旁,先开口了:“我让人送回崔宅,说明日也不用留饭。若你明日早些回去,我再去——”
崔令仪的匙停在碗边:“沈晏。”
他停下来。
崔令仪等他看向自己,才把话说完:“你可以问我明晚想不想见你。”
院里的灯经风一吹,火光斜向一边。沈晏端着刚兑好的茶,想说等案子查明,又想起她在安上门外白等过的那一夜。沈晏心想:她肯坐在这里,他又先替她安排了明日。他把话咽回去,坐到她身旁。
沈晏终于把茶盏放稳:“明晚想见我么?”
崔令仪脸上还没有笑意,答得却很快:“想。今晚也想。你忙你的,我在这里,又不会耽误你写字。”
沈晏把茶放在她手边,茶太热,她没有碰。他自己那盏早凉了,喝下去时,又觉得苦。温知白坐在对面,看他兑完热水再喝冷茶,半晌道:“评事,验记改好了,还得看一遍。”
沈晏把纸推过去:“你看。”
温知白把写着伤状的那页按在掌下:“我的名字不替你押。”
沈晏任他看,自己翻开衣物封检簿:“我知道。”
温知白垂眼读完,将写有自己所验伤状的那页抽出,细看了末行,签下姓名。沈晏另在衣物封检簿上押字,唤寺吏来取验记,交代送入御前;簿由崔令仪收着,明日一早再誊一份给大理寺。
崔令仪等茶稍凉,喝了几口,才摊开袖中那封被车轮颠坏了半行字的信。她把那半行“我今日”看了看,折回原处,另取纸写给朱:“旧衣若补过多次,想看清新旧针脚,从哪里下手?今日还有一件事。他原答应来吃饭,没去成。我们在院里坐着喝了茶,他的话还是不多。”
写到这里,她又添上一行:“你上封信怕我往后不写了。我还写。只是今晚来迟了。”
东厢守衣的女使寻来时,崔令仪还没封信。那女使不敢惊动殿里的人,站在门边,只叫了一声“崔女史”。
崔令仪看她站在门边不肯进来,先问:“衣有人碰过?”
守衣女使回头望了一眼东厢:“我们两个轮流看着,绳上的纸封也没坏。你来看看下面那块垫帛。”
沈晏放下笔,跟崔令仪一道过去。东厢的衣架平放如旧,绳子松着,绢面两道红痕已干。太常派来守衣的人举起灯,照着衣下那块原本干净的帛。上头多了一点鲜红,正向四周缓缓洇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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