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你到你七十岁》禄之灼灼

15、第 15 章 风卷着

　　风卷着芦苇的碎屑，扑在李伟的脸颊上，凉丝丝的。

　　她浑身僵住，双脚像被泥土牢牢吸住，半步都挪不动。

　　明明特意绕开了那座熟悉的公园，明明选了一处偏僻遥远的郊外游园。
　　怎么会在这里。

　　李禄就站在湖岸边上，背对着湖水，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就安安静静站在十几米开外。

　　李伟心口一阵阵发紧，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是巧合。
　　这已经不是偶然的碰面。

　　她下意识往身后退，视线飞快扫过四周。这地方游人寥寥，四下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连个可以搭话的路人都没有。

　　丈夫还停在停车场，没有跟过来。
　　偌大一片湖边，就只剩她们两个人。

　　李禄缓缓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步伐很慢，没有急促，也没有凶狠，可每一步落下，都压得李伟呼吸越来越重。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李禄的声音很轻，飘在风里。

　　李伟攥紧了外套的衣角，指尖用力到发白。
　　“你怎么会来这里。”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随便走走。”李禄淡淡答道，目光平静地望着她，“这座城市不大，想去哪里，总能走到。”

　　李伟的心里翻涌着不安。
　　她能感觉到，对方没有要伤害她的意思。可这份不动声色的追随，比歇斯底里的纠缠更让人恐惧。

　　李禄的眼神里，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荒凉。
　　她今年三十六，虚岁三十七。十三年之后便是五十。没有婚姻，不会再有孩子，这一生的血脉到此断绝。
　　她的世界空荡荡的，只剩下这一份执念。

　　“我以为，避开那座公园，就不会再遇见。”李伟低声说。

　　李禄停下脚步，隔了数步的距离，不再往前逼近。
　　“避开一处地方，避不开整座城。”

　　湖面水波晃荡，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李伟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想起那些仅她可见的朋友圈，想起那锅隔空呼应的鸡汤。当初只是网络上一点微弱的共情，如今已经演变成现实里无声的追随。

　　她同情李禄的处境，可这份同情，已经快要承受不住。
　　她有自己安稳的家庭，有属于自己的烟火日常，她不想被别人沉甸甸的人生，裹挟进去。

　　“我们还是不要再这样碰面了。”李伟咬了咬牙，终于说出心里话，“你的心事，我懂，可我没有办法承接。我们就回到网上，不要再在现实里相见。”

　　李禄垂了垂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
　　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

　　“我没有想要打扰你的生活。”李禄的声音很轻，“我只是，想看见你。”

　　“可这样已经打扰到我了。”李伟的声音带上一丝紧绷。

　　远处传来汽车鸣笛的声响，是丈夫在停车场那边，在喊她的名字。

　　那一声呼喊，像是救命的讯号。

　　李伟浑身一松，连忙转头看向停车场的方向。
　　“我丈夫在叫我，我得走了。”

　　说完，她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快步朝着停车的方向跑去。
　　脚步仓促，后背依旧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牢牢落在自己的背上。

　　她不敢回头。

　　一路跑到车子旁边，丈夫拉开车门，疑惑地看向她发白的脸色。
　　“怎么跑这么急？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风大，有点冷。”李伟慌忙坐进副驾驶，把车门重重关上。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这片郊外游园。
　　李伟扭过头，透过后车窗望向湖边。
　　远远的，那道身影依旧立在湖岸，一动不动，望着车子离去的方向。

　　直到游园的景物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李伟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浑身的肌肉依旧绷得紧紧的。

　　她心里清清楚楚。
　　这一次的躲避，依旧没有用。

　　只要李禄还在这座城市，只要她心里那根执念没有消散，就总有办法，再次遇见。

　　回到家中，李伟把自己关在卧室。
　　手机静静躺在床头柜，屏幕暗着。
　　她不敢点开朋友圈，不敢去看李禄会不会又更新动态。
　　可她心里明白，那一份无声的羁绊，并没有随着车子驶离而消失。

　　夜里，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丈夫睡得安稳，呼吸均匀。
　　李伟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
　　脑海里反复回放湖边那一幕。
　　那个安静伫立的身影，那句“避不开整座城”。

　　手机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李伟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迟疑许久，终究还是伸手拿起了手机。
　　朋友圈的红点亮着，依旧是那条专属她一人可见的动态。

　　今天又见到你了。
　　或许是有缘。

　　李伟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指尖冰凉。

　　她把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不敢再看。可那几句话，已经刻进脑子里，反复盘旋。

　　往后漫长的岁月，只要她还在这座城市，就随时可能猝不及防撞上。

　　夜里的房间静得可怕，只有身旁丈夫平稳的呼吸。
　　李伟睁着眼，黑暗里，仿佛能看见湖边那个伫立的人影。

　　她开始害怕出门。
　　上街买菜，去超市，去散步，只要踏出家门，心底就悬着一根弦。
　　不知道下一个转角，会不会又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周一上班，白天在单位忙碌，尚可暂时把这件事压下去。可一到下班，走出办公楼，那种惶惶不安就会重新涌上来。

　　她刻意绕开常走的路线，换公交，换打车，尽量不去人少的公园、湖边。
　　可心底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这天傍晚，下班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
　　李伟进去买日用品。
　　推门进去，风铃叮铃一响。

　　她抬眼，浑身骤然一僵。

　　李禄就站在货架旁，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就这么，在自家小区门口的便利店里，又遇上了。

　　便利店灯光惨白，货架一排排隔开两人。
　　周围还有零星几个顾客，没有人察觉这两人之间紧绷的气氛。

　　李伟的血液一下子沉下去。
　　她怎么会找到这里。

　　李禄看见她，神色依旧平淡，没有上前，只是隔着几排货架，目光落在她身上。

　　李伟下意识攥紧手里的购物篮，手心冒出冷汗。
　　她不想在这里对峙，不想被旁人看出异样。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装作只是普通路人，飞快拿了需要的东西，快步走向收银台。

　　“您好，一共二十八元。”收银员的声音响起来。

　　李伟匆匆付完钱，拎着袋子，几乎是逃一般冲出便利店。

　　门外晚风一吹，她才发觉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不敢回头看，快步往小区里面走。
　　走进单元楼，按下电梯，直到电梯门合上，隔绝外面的世界，她才靠在轿厢壁上，大口喘气。

　　回到家，锁上门，背靠门板，心脏狂跳不止。

　　丈夫还没下班，屋子里空荡荡的。
　　李伟把购物袋扔在玄关，跌坐在沙发上。

　　她终于意识到，躲避已经完全失效。
　　公园、郊外游园、家门口的便利店。
　　对方已经一点点摸到她生活的半径。

　　她拿起手机，手指颤抖。
　　这一次，她不再只敢被动看朋友圈。
　　点开和李禄的对话框，第一次，主动敲下文字。

　　不要再出现在我现实生活里。求你。

　　发送出去。

　　消息发送成功。
　　对话框安安静静，没有立刻回复。

　　李伟盯着屏幕，等待着。
　　心里既盼着对方回复，又害怕看见回复。

　　没过多久，手机震动。
　　不是私信回复。
　　是朋友圈，依旧仅她一人可见。

　　我没有要伤害你。
　　我只是活着，就会走在这座城市的街上。
　　我没有办法，做到永远不跟你遇上。

　　李伟盯着这行文字，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

　　对方说的是实话。
　　李禄只是正常生活，逛街、买水、散步。
　　只要两个人都活在同一个城市，就存在偶遇的可能。
　　她没有办法命令对方不能出门，不能来这片街区。

　　可这份“正常”，对李伟来说，就是无休止的恐吓。

　　她的日子，已经被一层看不见的阴影笼罩。
　　出门，就意味着随时有可能重逢。
　　在家，手机又随时会弹出只属于她的心事。

　　夜里，丈夫回来了。
　　看她脸色很差，关切地问：“怎么回事，最近总是闷闷不乐的？”

　　李伟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没什么，工作有点累。”

　　她不敢吐露半个字。
　　这件事，太过离奇。讲出去，旁人只会觉得是她胡思乱想。

　　夜里躺上床，李伟毫无睡意。
　　她在心里反复权衡。
　　拉黑？删除？

　　可她不敢。
　　她知道李禄心里那沉重的绝望。
　　三十多岁，不婚，没有孩子，十三年倒计时走向五十岁。
　　如果彻底切断所有联系，她不知道对方会做出什么。

　　可继续维持现状，自己的生活又会被一点点蚕食。

　　手机屏幕暗下去。
　　李伟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心底生出一种恐惧。
　　这场纠缠，好像没有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