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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骑士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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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士多洛尔·阿尔芒和他的战友们在边境经历了数月鏖战后,兽潮终于退去。城墙外堆积的兽骨尚未清理干净,焦黑的土地上还残留着血与火的气味,可对活下来的人而言,这已经算是难得的和平。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营地后的浴房洗净身上的血污与尘灰。
第二件事,是带上君主赐下的赏金与疗养许可,踏上回家的路。
多洛尔还很年轻,今年才十七岁。可他十四岁便加入了骑士团。最初的日子里只有各种各样的训练:挥剑,负重,骑术,守夜,再继续挥剑。半年后,他便被派往前线。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这个国家的处境一直很危险。边境之外的兽潮一年比一年频繁,每年折损的骑士与新补入骑士团的年轻人,也只能勉强维持一个脆弱的平衡。每一位仍在册的骑士,都承受了难以想象的重任。
同时,阿尔芒家很贫穷,而骑士团的薪酬相当高。所以多洛尔为了能让家里的日子好过一些,更是拼了命地在骑士团工作。
他虽然非常想念父母,但一直没有得空回家。骑士团提供基础的生活保障,衣食住行都是免费供应,所以这三年来他一直将自己每月的薪水和奖赏拿到手便寄回去,并附上满怀思念的家书。
他在信里写边境的天气,写自己已经能独自带队巡夜,写自己一切都好,写自己很想念父亲和母亲。
这一次的任务中,多洛尔不幸受了伤。兽爪从他的左肩一路撕到胸口,虽然不算致命,却让他在短时间内难以再举剑作战。所以,哪怕多洛尔还想继续留在前线,也已经不被允许了。
他终于有了回家的机会。
父亲和母亲应该也很想自己吧?这三年来,他每个月都寄回去不少钱。那些钱应该足够修好屋顶,买些厚衣服,也许还能让母亲冬天不必再替别人缝补到深夜。虽然他们的回信,总是只有很短暂的“这个月的钱已收到”、“努力效力,勿念”、“家中尚好。”这样的短短几行字,可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他们不识字,那些信多半是在镇上的代书人那里写的。请人写信要花铜币,父母一向节省,自然不会写得太长。
多洛尔把那些回信都收在行囊最底下。纸张已经被他反复展开又折起,边角磨得发皱。
他这次没有来得及提前送信回去。不如就当作一个惊喜吧?
他这样想着,胸口那处还未完全愈合的伤便隐隐发热。但这点疼痛反倒让他觉得真实。他真的离开了营地,真的走在回家的路上,也真的快要见到许久未见的父母了。
怀抱着各种各样的念想,多洛尔回到了那个小家。
屋子比记忆里更旧了一些,但门框上的漆已经补好。窗边晒着几件小得出奇的衣物。院子里多了一只木盆,旁边还晾着柔软的尿布。
他还没有来得及想明白那是什么,就听到了屋里嘈杂的声音,似乎还有孩童的哭声。
今天有客人来访吗?
多洛尔站在门前,抬起手,又放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披风,确认上面的泥点已经在路边尽量拍干净了,才重新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屋内的声音停了一瞬。
过了片刻,门被从里面打开。
“请问……?”
母亲的声音先是带着疑惑,随后猛地顿住。
“啊,多洛尔?你怎么回来了?”
她和多洛尔想象中一样惊讶。可是那份惊讶里,似乎又掺杂了一点他没有预想过的情绪。
是不是太久没见到自己,所以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反应?
多洛尔不清楚。他只当母亲是太激动了。
“嗯,我回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喉咙忽然有些哽咽。
明明一路上想了很多话,可真正站在家门口,看见母亲熟悉又陌生的脸时,他能说出口的只剩下这一句。
他低声补充:“我好想你们。”
多洛尔向前半步,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拥抱母亲。可母亲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正攥着她胸前的衣襟,脸上还挂着泪,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他。
多洛尔的动作停在半空。
他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很小,脸颊圆润,头发柔软,显然还不到能说清整句话的年纪。他穿着干净的浅色衣服,领口绣着细小的花纹。
“这个孩子是……?”
母亲像是这才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抬头对他笑。
“啊,他是你的弟弟,菲利克斯噢!很可爱吧?跟你小时候很像呢!”
多洛尔怔住了。
菲利克斯。
幸福。
多洛尔张了张口,却一时没有发出声音。
母亲仍看着他,像是等他回应。
于是他很快垂下眼睛,露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
“哎?噢,这、这样啊……”
他看着那个孩子。孩子似乎被他的盔甲吓到,又往母亲怀里缩了缩。
多洛尔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嗯,菲利克斯吗……是,是很像我呢。”
真的像吗?
多洛尔看着那个孩子,一时有些分辨不出来。
也许眉眼是有一点相似的。毕竟他们流着同一家的血。可是菲利克斯的脸颊圆润,衣领干净,身上带着淡淡的奶香,连哭声都显得很有力。
而多洛尔出生的时候,家里还穷得连一盏足够亮的油灯都点不起。母亲生他时险些死去,父亲请不起城里的医师,只能去求邻村懂草药的老妪。后来他听人说,那一夜屋里没有人笑,只有压低的哭声和一盆又一盆端出去的血水。
所以他的出生没有给谁带来幸福。
他只得到了一个哀伤的名字。
多洛尔。
悲痛。
不过……不过这又如何呢?现在多洛尔长大了,他已经不是那个只能在破旧木床上缩成一团、听着父母为柴火和面粉发愁的孩子了。他每个月都把钱寄回来,他有能力改善他们的家,他现在让父母感到幸福了吧?
母亲像是没有察觉他的停顿,很快问道:“不过你怎么回来了?骑士团那边没事吧?”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还算平稳。可下一刻,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脸色微微变了。
“啊……是不是你犯错了?才被遣回来的?”
什……?
多洛尔愣住了,又摇摇头为自己辩解。
“不是的,是因为……我们胜利了,所以可以暂时休假……”他还是不希望父母担心,所以便没有说出自己受伤的事情。
更不希望父母看见他胸前的绷带后,第一反应不是心疼,而是想着他还能不能继续上战场、还能不能继续寄钱回来。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多洛尔便觉得自己有些卑劣。
他怎么会这样想呢?
他们只是太久没有见面了,所以才会说错话。
母亲听完后,像是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神情也放松下来。
“这样啊,这样就好。你一定要努力啊,全家就靠你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菲利克斯,又用指尖替孩子擦掉脸上的泪痕。
“现在你弟弟还小,往后我想让他去学堂。若是能进教会学校就更好了。那可是一大笔开支呢。”
教会学校。
那是他小时候从来不敢想的地方。村里的孩子有时会在教堂外偷听神父念书,他也去过几次。可他总是听不懂太多。再后来,父亲说家里没有闲钱让他学那些无用的字,他便再没有去过。
他十四岁进骑士团时,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斜。后来还是随军书记官看不过去,在雨天不能训练的时候,随手教了他一些常用的字。他学得很慢,写家书时也常常要想很久。
可菲利克斯可以去学堂。
这是好事。
这当然是好事。
多洛尔应该高兴的。
母亲又问:“对了,你们这次也有赏赐吧?有多少?”
他背上挂着皮袋,里面装着君主赏下来的银币。那是他们守住边境的赏赐。准确地说,是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拿到的赏赐。
还有一些人拿到的叫做抚恤金。
他们被留在了边境外的泥地里,名字刻在临时竖起的木牌上。等天气再冷一点,木牌上的字也会被雪盖住。
多洛尔忽然想起一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骑士。他叫多洛尔帮忙去看望一下他的父母,确保他用性命换来的钱能送达到他们手上。
自己能活着回来真是幸运啊,可以亲手将这些银币交予他们。
于是多洛尔低下头,伸手解开披风下的皮袋。
银币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声音。
母亲的目光立刻落在了那只袋子上。
“我这次立了功,所以赏得比平时多。”
母亲的神情一下子明亮起来。她抱着菲利克斯,不太方便伸手,便转头朝屋内喊了一声。父亲很快从里屋走出来。
多洛尔看见父亲时,又怔了一下。
父亲比记忆里胖了一些,腰背也不像从前那样佝偻。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新的外衣,袖口没有补丁,靴子也不是以前那双开裂的旧靴。
这让多洛尔安心。
家里的日子果然好起来了。
父亲看见他,脸上也露出惊讶,可那惊讶很快就被别的东西盖过去了。他先看了看多洛尔,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皮袋。
“回来了?”
“路上顺利吗?”
父亲走过来,接过了那只皮袋,用手掂了掂重量。银币在袋子里沉沉一坠。
“不错。”
“看来骑士团没有亏待你。”
多洛尔低声应了一句。
他的肩伤又疼了起来。
也许是刚才站得太久。也许是归途上的颠簸还没有完全缓过来。他觉得胸口有些闷,却仍然站得很直。
父亲低头解开皮袋,数了几枚银币,又抬头看向他。
“既然回来了,就在家里住几天吧。不过不要住太久。骑士团那边既然肯给你饷银,你就得让他们看见你的用处。”
多洛尔点点头。
母亲在旁边笑着说:“先进来吧,站在门口做什么。你弟弟刚才被你吓了一跳呢。你这身盔甲看着怪吓人的,回头别总站在他面前。”
多洛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皮甲。
因为赶路,他没有穿全套板甲。身上这件还是骑士团发下来的轻甲,边缘被兽爪划出几道深痕,已经擦洗过,却仍旧有一些暗色污迹嵌在缝隙里。
他忽然有些局促。
“我先把东西放下。”
“放你以前那间屋吧。”母亲说。
他提着行囊走进屋里,熟悉的门槛、低矮的横梁、烧柴后的烟味一一迎了上来。这里和他记忆里相似,却又处处不同。桌上多了一只小木碗,墙边挂着小孩的围布,角落里还堆着几件木头玩具。
那些玩具雕得并不精细,却打磨得很圆润,显然怕孩子被划伤。
他推开自己从前那间屋的门。床还在,但上面堆着装谷物的麻袋和几只箱笼。墙边的旧架子上放着婴儿换下来的衣物,窗下还摆着一只摇篮,里面垫着柔软的旧毯子。
母亲在身后解释:“你一直不回来,屋子空着也是空着。菲利克斯东西多,就先放在这里了。”
“……嗯。”
母亲抱着菲利克斯走过来。孩子已经不哭了,正把手指含在嘴里,眼睛却一直盯着多洛尔腰侧的短剑。
“你看,他是不是喜欢你?”
母亲笑起来。
“兄弟就是兄弟,才第一次见就盯着你看。”
多洛尔看着菲利克斯。
孩子的眼睛干净而柔软,只是因为好奇而看着他。
多洛尔慢慢伸出手,想摸摸弟弟的头。
可他的手掌上有旧茧,指节处还有未完全消退的血痂。那只手悬在半空,最后只是轻轻碰了碰孩子衣服边缘的一角。
“嗯……他很可爱。”
多洛尔在家中住了七日。
说是休养,其实他并没有真正休息下来。
第一天晚上,母亲替他烧了热水。那水并不多,只够浅浅浸过木盆底。多洛尔坐在矮凳上,慢慢解开衣带,把沾了尘土的衬衣褪到腰间。
伤口被绷带缠着,从左肩斜斜绕过胸口。布料下仍有淡淡的血腥气。
母亲推门进来时,他下意识把衣服拉了回去。
“怎么了?”
母亲手里端着一只木盆,里面放着给菲利克斯洗过的小衣服。她只看了他一眼,便很快移开目光。
“水够吗?不够我再添一些。”
“够的。”多洛尔说。
母亲很快又低头去拧那些小衣服,嘴里轻声念叨着:“菲利克斯这两日总是闹,衣服一天要换好几件。小孩子就是这样,养起来麻烦得很。”
她这样说着,语气却是柔软的。多洛尔看着她的手。那双手依旧粗糙,指节有裂开的旧痕。
第二天清晨,他醒得很早。
骑士团的号角声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哪怕家中没有号角,天色刚泛白时,他也会自然睁开眼。
他睡在柴房临时铺出的草垫上。
母亲原本说要把他以前那间屋收拾出来,可里面堆着太多菲利克斯的东西,父亲又说他只是回来住几日,不必大费周章。于是多洛尔便说柴房也很好。他在边境睡过冻硬的泥地,也睡过被雨水浸透的营帐,家里的柴房已经比那些地方暖和得多。
他坐起身,身上的旧毯子滑落到腰间。那毯子并不厚,还有一股烟灰味。可门缝外透进来的晨光很温柔,屋外传来母亲压低声音哄孩子的声响,还有父亲劈柴时木头裂开的声音。
这是他想念了三年的清晨。
多洛尔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父亲正在院子里劈柴。见他出来,便把斧头递给他。
“醒了?正好,把这些柴劈完。”
多洛尔接过斧头,“好。”
他的肩膀还不能用力,只好靠着巧劲将木头劈开。
第三天,母亲带他去镇上买东西。
多洛尔原以为是要给家里添些粮食,或者替父亲买工具。可母亲一路走到布铺,在铺子前挑了许久,最后选了一匹浅蓝色的软布。
“这个做小衣服好。”
她把布料展开,阳光落在上面,颜色干净得像晴天的水面。
“菲利克斯皮肤嫩,粗布磨着会红。”
掌柜认识母亲,笑着说:“又给小儿子买布?你们家现在日子过得好起来了。”
母亲脸上露出一点骄傲:“他哥哥在骑士团呢,争气得很。”
多洛尔听见这句话时,心里忍不住泛出一点喜悦。
他抬起头。可母亲已经转过身,对掌柜说:“再给我裁一点白棉布。孩子夜里出汗,垫在身下要勤换。”
第四天,父亲叫他一起修屋顶。
屋顶确实已经修过一次,比多洛尔记忆里结实许多。可东侧还有几片瓦松动,遇到大雨恐怕会漏水。
多洛尔爬上屋顶,将瓦片一片片挪正。他低头时,看见院子里母亲抱着菲利克斯晒太阳。
菲利克斯坐在母亲膝上,两只小手抓着木制的玩具剑。
那玩具剑磨得很圆,剑尖钝钝的,上面还刻着歪斜的小花纹。
父亲站在梯子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了一声。
“那小子喜欢剑,以后说不定也能进骑士团。”
母亲立刻皱眉,“不要,骑士团太危险了。”
父亲也不反驳,只说:“那就去学堂。若是能识字,会算账,将来也能替人管账,或者进城里做事。”
母亲点头:“是啊,怎么也不能像我们这样。”
第五天晚上,父亲喝了一点酒。
多洛尔把从镇上买回来的猪肉切开,放进锅里和豆子一起煮。
母亲先盛了一小碗,用勺子把豆子压碎,放凉后准备喂给菲利克斯。
然后母亲才给自己盛了一碗,又给父亲盛了一碗,最后将剩下的推给多洛尔。
“你在骑士团应该常吃肉吧?这个给你垫垫肚子就好。”
多洛尔低头看着碗里的汤。
里面有两块肉,一块被煮得很碎,另一块是边角。
他点点头:“嗯,常吃。”
其实边境上的肉也不多。大多数时候,他们吃硬面包、豆汤和盐渍得发苦的肉干。若遇上战事紧急,能坐下来吃一口热的东西,已经算是难得。
但他没有解释,他希望父母觉得自己在骑士团过得很好。
父亲喝了酒,话比平时多了一些。他说起邻居家的儿子,说那人今年也想进骑士团,却没被选上。
“骑士团不是谁都能进去的。”
父亲看向多洛尔,语气里终于带了几分骄傲。
“你能有这份差事,是运气,也是本事。好好干,以后说不定能升上去。到时候你弟弟也能沾你的光。”
多洛尔手里的木勺停住。
“嗯。”
他听见自己回答:
“我会努力的。”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怎样回答。
第六天,菲利克斯摔了一跤。
其实只是很轻的一跤。孩子扶着椅子学走路,脚下一滑,坐在地上,连皮都没有擦破。可母亲立刻放下手里的活,把他抱起来哄了许久。父亲也从外面进来,皱着眉问怎么回事。
多洛尔站在门边,看着那一幕,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时第一次被妖兽抓伤。
那时伤口在小腿上,血一路流进靴子里。随军军医给他清创时,他疼得几乎咬破嘴唇,却没有叫出声。旁边的老骑士还夸他,说年轻人骨头硬,是个好苗子。
他从未提过此事,他怕父母担心。
现在他才隐约明白,也许担心本身就是一件很珍贵的事。
第七天清晨,骑士□□来的信使到了。
边境有新的动静。
兽潮虽然退了,但残余的兽群在北边山道聚集。骑士团要召回能行动的人。多洛尔的伤还没有完全好,但他准备回去了,顺便在回去的途中看望一下战友的父母。
他在家中停留的时间或许太长了。
多洛尔跟父母说完后,屋内安静了片刻。
母亲怀里抱着菲利克斯,神情有些慌。
“这么快就要走?”
多洛尔抬起眼。
可母亲很快又低声道:“那……这个月的饷银,还会照发吧?”
屋子里的光仿佛忽然暗了一点。
多洛尔看着母亲,母亲像是也意识到这句话不太合适,抱着菲利克斯的手紧了紧,又补充:
“我的意思是,你自己也要小心。别惹事,别犯错。现在家里还指望你呢。”
多洛尔慢慢点头:“我知道。”
他回柴房收拾行囊。
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几件换洗衣物,一副盔甲,一把剑,一枚骑士团的徽章。母亲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路上小心。”她说。
“嗯。”
“到了团里,记得写信。”
“嗯。”
“若是有赏钱,也别自己乱花。你弟弟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
多洛尔把最后一封旧信塞进行囊底部,动作停了停。
“好。”
他背起行囊,走到院子里。
父亲拍了拍他的肩。
那只手很重,落在他左肩附近。伤口骤然抽痛,多洛尔额角渗出一点冷汗,却没有躲开。
“好好干。”
多洛尔看着他,低声回答:
“我会的。”
菲利克斯被母亲抱着站在门边。孩子似乎还不明白离别是什么,只是朝他伸出手,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多洛尔停下脚步。
他想过去抱抱弟弟。
可母亲只是笑着抓住菲利克斯的小手,替他挥了挥。
“跟哥哥说再见。”
哥哥。
多洛尔站在晨光里,忽然觉得这个称呼很陌生。
他最终只是朝他们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骑士团后,一切都恢复得很快。
营地里仍然是铁器碰撞的声音,马匹喷着白气,军医帐前排着伤兵。有人看见多洛尔回来,笑着问他家里怎么样。
多洛尔想了想,说:“很好。”
确实很好。
屋顶修好了。父亲有了新靴,母亲能给菲利克斯买柔软的布。弟弟会去学堂,会识字,会有一把打磨圆润的玩具剑。
一切都很好。
只是他胸口总像被什么压着。
它没有声音,也没有形状。白日里它藏在盔甲下面,夜里则钻进骨缝里。他躺在营帐中时,会听见别的骑士谈论回家,谈论母亲做的汤,谈论父亲偷偷塞进包里的铜币,谈论弟弟妹妹哭着不让他们走。
多洛尔翻过身,背对着那些声音。
他想,他也有家。
他也有人等。
每个月的饷银都会有人等。
又过了两个月,北境爆发了新的兽潮。
这一次来得比先前更凶猛。山道被冲开,前哨塔在第一夜便失守。骑士团被迫退到第二道防线,所有能战斗的人都被派上战场。
多洛尔的伤还没有完全恢复。每次举剑,他的肩膀都会发麻。但他没有申请退下。
他比从前更沉默,也更拼命。
同队的骑士骂他不要命,多洛尔只是摇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不要命。
他只是觉得,若是停下来,那些没有细想的东西便会追上来。
某日的黄昏,兽群撞开了西侧木栅。
多洛尔带着五名年轻骑士去堵缺口。那里原本该有一队重甲兵,可他们已经在前一轮冲击里死光了。夕阳照在兽群的鳞甲上,像一片黑色的潮水。
多洛尔举起剑。
他忽然想起菲利克斯那把木头玩具剑。
那么小,那么轻,被磨得没有一点锋利的边。
真好。
如果可以,菲利克斯一辈子都不必知道真正的剑是什么重量。
兽群扑上来的时候,多洛尔先斩断了第一头兽的前肢,又用盾撞开第二头。未痊愈的伤口在这一刻彻底裂开,温热的血顺着内衬流下去。
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
“阿尔芒队长!”
他没有回头。只要他退一步,后面的年轻骑士就会被撞散,再后面是伤兵营,是马厩,是还没有来得及撤走的书记官和随军学徒。
父亲说得对。
他想,自己果然还是有用的。
他又斩下一剑。
剑刃卡进兽骨里,拔出来时崩开了一道细小的缺口。多洛尔喘了口气,视线边缘开始发黑。
他想起自己离家时,母亲抱着菲利克斯站在门边。
想起她说,记得写信。
想起她说,赏钱不要乱花。
想起父亲,为他感到骄傲。
想起父亲,拍了拍他的肩。
想起那个孩子朝他伸出的手。
他忽然有些遗憾,或许再也没有机会回去了,应该、应该再多珍惜一点那个七天的。
兽爪穿透盾面时,尖锐的疼痛也同时从腹部传来,他却反而觉得胸口那团沉重的东西轻了一些。
他听见远处的号角声,援军到了。
多洛尔跪倒下去时,手仍握着剑柄。他的血浸进泥地里,很快与兽血混在一起,分不清颜色。
有人冲过来扶他。
那人似乎在喊什么,可多洛尔已经听不太清了。
他望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忽然想起自己名字的意思。
不过他希望父母不要为他感到悲痛。嗯……或许,或许还是有那么一点希望,但不要太难过,只要有一点点,就一点点难过就好。
他好想写一封信回家。
信里该怎么说呢?
父亲,母亲,我这次也立功了。
请你们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请把抚恤金留给菲利克斯,让他去学堂吧。
让他学会写字,学会读书。冬天坐在暖和的屋子里,不必听见兽群的嘶吼。
让他幸福吧。
他叫菲利克斯。
他本来就该幸福。
多洛尔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抓住什么。
可最后,他只抓住了一把冰冷的泥土。
战场上的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也带着很远很远的草木气息。
抱歉……或许,或许这些钱不够……可是……我真的没力气站起来了……
他闭上眼睛。
没有人听见他最后说了什么。
也许他什么都没有说。
也许只是很轻很轻地,喊了一声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