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兔坠凌渊》铺笺绘星杪

1、桂露辞寒宫 玉兔辞寒宫

　　世人皆知，玉兔是月宫日日捣药的小兔精，却少有人知晓，这只小兔精也有捣药捣得腻烦的时候。
　　许多个清冷孤寂的时刻，她都会趁着嫦娥不在广寒大殿，悄悄运转微薄灵力，窥探人间万千景象。
　　人间袅袅升腾的烟火气，总能勾得她心生艳羡。她不懂何为贪念，只是单纯喜欢那般热闹温热的凡尘光景，更听不懂天界流传的情爱之说。
　　天界戒律森严，断情绝爱是诸神常态。纵是天帝嫡嗣动了情思，也需天帝天后首肯，否则情根必断、情缘尽散。可这些繁文缛节、七情六欲，于心性纯净的玉兔而言，全然是听不懂、摸不透的陌生东西。
　　她只是厌烦广寒宫万年不变的寒凉孤寂。
　　玉兔有一下没一下杵着青铜药臼，千年重复的枯燥劳作，让她纤细的仙臂酸胀发沉。她懒懒伸了伸酸疼的胳膊，机敏地四下张望，确认大殿无人，便悄悄催动灵力，想要遁出宫门散心。
　　哪知法术刚起，便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无形仙力骤然截散。玉兔耷拉着软绒绒的耳朵，心头涌上满满的委屈与郁闷。
　　“玉儿，今日的仙药，可是捣制完毕了？”
　　嫦娥一袭素白流纱仙裙踏月而来，身姿清逸绝尘，眉目凝着经年不散的清愁。她半生困于广寒冷宫，看透情爱皆为劫难，绝不能让心性纯粹的玉兔，沾上天界纷争，更不能沾染那位天界太子。
　　她早已窥得天机，预知这只护了千年的小兔，命中藏着躲不过的情劫与凡尘磨难。
　　玉兔还想着偷偷溜出宫门，嫦娥抬手一道柔光仙咒，轻轻将她定在原地。并非月宫寒气禁锢她的身形，而是嫦娥为护她周全，常年以本命仙力封印她的本体仙骨，将她的肉身锁在稚童模样。只是仙法桎梏困住外形，她虽历经千年岁月，心性依旧懵懂单纯，不通世事，并非凡间真正的幼童。
　　此举只为锁住她纯净的月灵圣体，隔绝三界纷乱与妖邪觊觎，保她岁岁无忧。
　　千年岁月，她肉身停滞为这般模样，心性懵懂澄澈，无半分心机杂念。
　　玉兔挣扎着扭动身子，软软出声：“嫦娥姐姐，你放开我，我要去找他。”
　　看着小兔子眼底委屈焦灼的模样，嫦娥终究于心不忍，撤去了禁锢仙法。
　　她蹲下身，清冷仙眸里盛满藏不住的不舍与无奈。
　　嫦娥从怀中取出一枚绣制精致的锦色香囊，一面绣小玉兔踏月凌空，一面绣四字篆体：月宫玉兔。这香囊倾注她的本命仙力，既是护身法宝，也是玉兔与生俱来的身份凭证，可抵御三界一切邪祟侵扰。
　　“我拦不住你的心意。”嫦娥轻轻抚摸她柔软的发顶，温柔又无力，“这个你收好，贴身佩戴，万万不可弄丢。”
　　无人知晓，玉兔本是凡间生灵。
　　多年前她尚在凡间，险些被凶戾狼妖吞噬，途经凡尘的嫦娥心生恻隐，将她带回月宫悉心教养。为护这无依无靠的小兔子安稳度日，嫦娥不惜与天宫朝堂决裂，千年不问朝堂琐事，避世广寒，只为护她一世纯粹。
　　玉兔攥紧温热的香囊，满心只有奔赴龙影宫的念头，未曾细看嫦娥眼底浓重的不舍与忧心，转身径直冲出广寒大殿。
　　冷月悬空，一道娇小的白色身影掠过长空，踏月而行，与香囊上的玉兔模样分毫不差。
　　原来她这些年偷偷溜去龙影宫的小动作，嫦娥尽数知晓，只是看破不说破，默默纵容。
　　广寒宫阶前，嫦娥望着那道消失在月色里的身影，轻声喟叹，一滴清冷仙泪碎落在满地桂瓣之上。
　　“玉儿，终究是我护不住你。”
　　龙影宫，九重天上天界太子专属寝宫。
　　龙天凌静立书案之前，指尖捏着一卷上古仙简。近日天界气运浮动，四海升平之下暗流暗藏，他这位执掌天界权柄的嫡储太子，心底萦绕着一丝莫名的不安。
　　正凝神思虑之际，一道轻盈白影破空而入，玉兔化出被仙法禁锢的娇小身形，落在书案一侧。
　　龙天凌垂眸，指尖极轻摩挲小兔子柔软的绒毛，眼底漾开一丝旁人无从察觉的无奈与纵容。
　　千年以来，这只月宫小兔，总趁着嫦娥不备，偷偷跑来龙影宫栖身。
　　他嗓音清冷克制，恪守神族分寸，刻意拉开距离：“玉儿，你私自离宫，嫦娥上仙可知晓？我送你回广寒宫。”
　　说罢便想将她抱起送回宫去，玉兔立刻挣扎挣脱，落地显露出被封印的身形，上前几步，轻轻攥住他的袍角，眉眼软软带着恳求和全然的依赖：“龙哥哥，不要送玉儿回去。”
　　她贪恋这里的暖意，贪恋他身上安稳干净的仙泽。广寒宫太冷太孤寂，唯有待在龙天凌身侧，她才觉得安心舒服，此间种种，全程无关情爱，只是本能的依赖与贪恋。
　　龙天凌眼底温柔尽数敛去，覆上天界太子与生俱来的淡漠寒霜：“你究竟要如何，才肯安分返回广寒宫？”
　　语调冷冽疏离，不带半分温度。
　　他从不是厌烦她，只是天界戒律森严、天后管束严苛，自己心底藏了千年的偏爱，只能死死隐忍。一旦过分纵容，只会为这纯粹无垢的小兔招来天界非议与无妄灾劫，他不敢靠近，更不敢放纵。
　　玉兔被冰冷语气震慑，身形微颤，慢慢松开小手，垂首低落。她茫然无措，不懂一向纵容她的龙哥哥，为何忽然这般冷淡。
　　龙天凌看着她委屈耷拉的模样，心头骤然一软。
　　他素来寡情淡漠，三界众生、诸神仙僚皆不入眼，唯独舍不得这只小兔子受半分委屈。
　　他蹲下身，周身寒气尽数收敛，低声致歉：“是我语气过重，不该这般同你说话。”
　　这一点破例的温柔，是他千年岁月里，唯一的例外。
　　玉兔抬眸，泛红的眼眸噙着泪光，怯生生开口：“龙哥哥，玉儿想长大。”
　　她懵懂以为，稚童身形处处受限，不能随心所欲来找他。只要长成大人模样，便能不受月宫束缚，长久待在这唯一能给她温暖的人身侧。
　　“玉儿求你。”泪珠滚落，温顺又可怜。
　　龙天凌沉默良久。
　　他洞悉天机，早已看清她命里既定的凡尘宿命、躲不开的情劫磨难。
　　思虑再三，他终究不忍辜负她眼底的纯粹期盼。
　　“我可以助你褪去稚童形态，修成妙龄仙身。”他语气平静，考量周全，字字皆是为她规避后患，“但往后，你莫要再频繁踏入龙影宫。”
　　他的疏离从不是约束与惩罚，更无半分囚禁掌控之意。只是强行拉开距离、克制泛滥的占有欲，提前隔绝未来会落在她身上的所有灾祸。
　　话音落，龙天凌抬手，本命金光缓缓笼罩玉兔周身。柔光流转间，娇小稚童身形慢慢舒展，蜕作容貌清丽、心性纯粹不染尘埃的妙龄少女。
　　“我知晓，是广寒宫的规矩束缚了你。”龙天凌收回仙力，神色重回清冷自持，“你的所求，我已成全。往后，各自安分，少来此处。”
　　少女垂着眼帘，心底闷闷的。
　　原来随心所欲长大的代价，就是不能再靠近这世间唯一给她温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