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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黑岩镇 从黑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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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黑岩镇城墙裂缝挤进去的那一刻算起,楚临风已经在镇子的街巷间穿行了将近两个时辰。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条路,只记得脚下的黑石地面从粗糙到光滑又到粗糙,两侧的屋舍从低矮到略微高大再到低矮,磷火灯的数量忽多忽少,空气中的气味从酒糟味到皮革鞣制味再到某种煎炸食物刺鼻的油脂味,交替变化,像一种他读不懂的、属于这座城镇的暗语。
他的身体状况在恶化。
敛息丹服下已经过了五个时辰,药效正处在由盛转衰的临界点上。最直观的表现为,他的双腿开始发沉。每走一步,膝盖处的酸软就加重一分,像有人在他小腿上绑了两只越来越重的沙袋。他知道这是灵力被持续压制后身体失去支撑的正常反应,修士的□□虽比凡人强韧,但长年依赖灵力淬炼的经脉一旦被封,便会迅速退化到接近凡人的水准。加上他离开天机阁前那三天已经消耗了大量体力,又在断魂崖下坠时摔伤了膝盖和手掌,此刻他的身体就像一盏灯油将尽的灯,暗而缓慢地燃着,随时可能被风吹灭。
他不得不在一处街角的矮墙边停下来歇一歇脚。他侧身靠着墙面,墙是黑岩垒的,表面粗糙,硌得他肩胛骨发疼。他将重心完全放在墙上,闭了一瞬眼,又立刻睁开。不能闭太久。在这种地方闭眼超过三息,就有可能再也没机会睁开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的擦伤已经开始结痂,暗红色的痂皮覆盖在那些纵横的掌纹之上,衬着皮肤上尚未完全洗掉的兽血残留,让他的手看起来像一双沾了太多污垢后再也洗不干净的手。他将手在衣摆上蹭了蹭,衣摆的布料已经硬了,兽血干透后形成了一层薄壳,蹭起来沙沙作响。
他站了大约十息,重新迈开步子。方向是镇子西南侧,他此刻的位置距离龟甲碎片指引的出口还有将近两里路,但他不能直接走过去。碎片告诉他,出口附近有强烈的灵气扰动,可能是一处魔修的关卡或者某种探测阵。他需要绕路,从镇子西侧的一条巷子穿过去,途经一片被称为“旧市集”的区域。那片区域地形复杂、人口混杂、秩序混乱,是黑岩镇最危险也最适合混水摸鱼的地方。
他拐进了西侧那条巷子。
巷子比主街窄了将近一半,两侧墙壁更高,将天光几乎完全遮蔽。磷火灯的密度也稀疏了,每隔五六丈才有一盏,惨绿的光在湿润的墙面上映出斑驳的苔痕,让整条巷子看起来像一条浸在绿水中腐败的肠管。空气中多了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某种腐烂的甜腻气息,楚临风走在其间,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短促粘稠。
巷子里的人渐渐多起来。
有蹲在墙角用匕首剔指甲的瘦高魔修,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时像一条蛇在探路;有推着木轮车叫卖暗红色肉块的胖妇人,肉块上还滴着黏稠的液体,落在黑石地面上滋滋作响;有蜷在屋檐下睡觉的乞丐,身上盖着一块看不出原色的破布,露出一截枯柴般的小腿。所有人都对经过的人保持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戒备,视线扫过来又移走,移走又扫回来,像是在不停地称量路人的重量,判断其值不值得动手。
楚临风将头压得更低。步伐还是那副踉跄而虚浮的样子,左肩比右肩低半寸,像受过伤还未痊愈。这是他在来路上刻意调出来的步态,能让人在第一时间打消对他“潜藏战力”的疑虑,没有人会提防一个走路都走不稳的废人。
然而就在他穿过一条岔路口时,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滚开!别挡老子的路!”
一声暴喝从左前方炸开,紧接着是木板碎裂的巨响和一声短促的惨叫。楚临风侧头看去,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的魔修正一脚踹翻路边一个卖杂货的木摊,摊主是个瘦小枯槁的老头,连滚带爬地翻倒在地上,摊上的瓶瓶罐罐散落了一地,碎瓦片和暗色的粉末四处飞溅。老头嘴里发出含混的求饶声,手脚并用地往后缩,后背抵住了墙角,双臂抱住脑袋,将自己蜷成一团。
满脸横肉的魔修大步走过去,俯身揪住老头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上个月的份钱少了一成,你当老子记性不好?嗯?”他说话时粗重的气息喷在老头脸上,老头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楚临风站在三丈外,没有动。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地扫了一轮。横肉魔修身上的魔气浓烈翻涌,至少是金丹中期的修为,腰间的刀柄泛着暗红的光泽,刀身上刻着某种增幅魔力的铭文。那老头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底层商户,体内几乎没有灵力波动,是这座镇上最脆弱的那一类人。
按常理,他不该管。他来黑岩镇是为了穿过它,不是来伸张正义的。他身上连一丝灵力都用不出来,但凡动手就是送死。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但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三岁时顾长渊牵着他的手走过天机阁回廊时,曾指着廊柱上那句“天机不可尽泄,人心不可尽算”对他说:“临风,你记住,天机阁算的是天下大势,不是人间小义。但若有一天你在人间看到了小义,天机阁教的那些东西,管不管用,你自己掂量。”
他自己掂量。
老头被横肉魔修摔在地上,闷哼一声,额角磕在碎石上,渗出一线暗红的血。横肉魔修抬脚又要踹,楚临风的视线在那老头蜷缩的脊背上停了一瞬。那脊背佝偻得极深,肩胛骨从破旧的衣料下高高突起,像两片快要折断的翅膀。
楚临风垂下眼,脚步未停,贴着墙根从两人身侧绕了过去。他走得极慢,尽量压低自己的存在感,像一个恰好路过、什么也没看见的普通流民。他没有停,没有看,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就那么匀着步子穿过了那条岔路口,将身后的暴喝声和求饶声远远抛在了巷子深处。
他的指尖蜷在袖中,掐着掌心的旧伤,掐得伤口又渗出了血。他感觉到那点细密的疼,像一枚微小的针在提醒他,他还活着,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穿过岔路口后,巷子拐了一个急弯,视野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广场出现在面前,地面依旧是黑石铺就,但比巷道里的更平整,边缘散落着几十个用木架和破布搭成的临时摊位。这便是“旧市集”了。
楚临风在广场边缘站定,快速扫视全场。旧市集的规模比他预想的大,摊位之间的小径纵横交错,像迷宫一样密集。贩卖的东西五花八门:锈迹斑斑的法器、看不出原材料的干肉、装在玻璃瓶里的浑浊液体、用兽骨串成的珠链,还有几个摊位上摞着泛黄的兽皮卷,卷上画满了他不认识的魔界符文。摊主们大多面无表情,有人大声吆喝,有人沉默地蹲着,有人靠在摊位后面的墙柱上闭目养神,但每一个人的眼睛都在暗处盯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楚临风混入人流,在摊位之间穿梭。他刻意选择了摊位最密集、人群最拥挤的路径走,利用那些卖力吆喝的摊主和讨价还价的顾客作为移动的遮挡。他的动作不显眼,微微驼背,双肩内扣,目光低垂,只有偶尔在拐角处用余光扫视一下后方。他知道从刚才被横肉魔修堵住那条巷子之后,至少有一个人跟上了他。
那人跟得很远,大约在十丈开外,每次楚临风拐弯时他会停顿一下再跟,自以为做得隐蔽。但楚临风的直觉在这么多年的推演中被磨得极锋利,即使灵力被封,那种被人从背后注视的、后颈微微发凉的触感也骗不了他。他没有回头,只是在路过一个卖暗红色布料的摊位时假装蹲下看货,借着布料堆的遮挡飞快地侧身挤入了旁边两条摊位之间的一道极窄的缝隙中。
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是摊位背后堆积的杂物箱和破布帘子。他侧着肩膀挤进去,脚步轻得几乎无声,在穿过三道杂物堆之后,他从另一条摊位背后钻了出来。那时他已经绕到了广场中段的一根石柱后面,背靠着柱子,从柱侧望出去,那个跟踪他的人果然跟丢了,正在他刚才蹲下看布的摊位前停住,左右张望,脸上露出一瞬间的茫然。那人是个瘦削的年轻魔修,穿灰袍,腰间别着一柄短匕,眼神阴鸷而锐利。
楚临风记住了那张脸,然后悄悄退出了石柱后,混入另一股人流,继续向西侧出口移动。
旧市集的西侧尽头是一排两层高的石楼,比镇子其他地方更规整一些,楼间的通道也更宽。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街角处一座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的建筑。灯笼的光是暗红色的,在四面惨绿磷火灯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像黑夜中两颗不祥的眼睛。门楣上方挂着一块歪斜的木匾,上面的字用魔界古篆刻成,笔画粗犷‘醉生梦死’。
楚临风在街对面站了几息,观察这座酒馆的进出。门面不大,但门口站着两个持刀守卫,身体壮实,左臂上缠着同样的暗红臂章,像某种帮派的标识。酒馆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和嘈杂的人声,偶尔有人推门进出,带出一股浓烈的酒气和汗臭味混合的暖风。透过半掩的门缝,能看到里面影影绰绰坐了不少人。
他的卦象里,黑岩镇的“变数”就在这附近。他不能确定那个“变数”是否已经在酒馆里,但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继续在街上游荡被跟踪的风险太高。酒馆里鱼龙混杂,一个流民进去喝酒歇脚天经地义,比在街上晃荡更不引人怀疑。
他拢了拢袖口,将衣袍上那些沾了兽血的部分拍了拍,然后低着头,以那副虚浮踉跄的步态走向酒馆大门。两名守卫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涂了兽血的脸上和破旧狼狈的衣袍上停留片刻,嫌恶地撇了撇嘴,没有拦他。
他推门而入。
酒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约有五六丈见方的大厅,摆着十几张粗木桌,桌面被酒水和油渍浸得发黑,上面搁着残破的陶壶和粗碗。四壁挂着几盏油灯,灯芯燃着昏黄的火苗,在弥漫的烟气中摇摇晃晃。空气中混杂了劣质麦酒酸涩的气味、汗臭、皮革、以及某种辛辣调料的味道,浓稠得几乎能嚼出渣来。喝酒的魔修们三三两两散坐在各处,有的在划拳,有的低着头闷声喝酒,有的围着一张桌在掷某种兽骨做成的骰子,每一次落地都伴随着叫骂或哄笑。
楚临风的目光在厅内快速扫过。靠窗两张桌坐着一群铠甲未卸的魔修,腰间配刀,作风彪悍;中间长桌上三个瘦高男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时不时抬头扫视门口;角落里有几个人半醉半醒地靠在墙边,眼神涣散。他将所有这些细节收入眼底,然后走向大厅最深处靠墙角的一张小桌,背对墙壁坐下,面朝大门。这是他能选到的最好的位置,所有进入酒馆的人都在他的视野范围内,而他背后是实墙,不用担心有人从后方接近。
一个小二模样的年轻魔修磨磨蹭蹭地凑过来,用一块脏得看不出原色的抹布在桌面上胡乱抹了两下:“客官,您一个人?要点什么?”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敷衍,目光在楚临风破旧的衣袍和暗褐色的血痂脸上溜了一圈,很快流露出“这人估计点不起什么好东西”的判断。
“一壶浊酒。”楚临风将声音压得极低,让声线带上一点沙哑的疲态,“最便宜的那种。”
小二撇了撇嘴,转身走了。过了片刻,他拎了一只粗陶壶和一个缺了口的陶碗搁在桌上,壶里的液体是一种浑浊的暗黄色,飘着一股又酸又涩的气味。楚临风摸出几枚铜币搁在桌上,小二一把抓走,头也不回地走了。
楚临风端起陶碗凑到鼻端闻了一下,那股酸涩味直冲天灵盖,让人本能地想把碗推开。但他没有推。他只是端着碗,嘴唇贴着碗沿,做出小口啜饮的样子,实际上一口都没往喉咙里送。他需要通过这个动作来争取时间,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正在喝酒歇脚的普通客人,从而有理由在这张桌前坐上一段时间。
他开始观察。
在端起碗、假装小口饮用的动作掩护下,他的目光以极缓慢的速度在厅内移动。每一张桌、每一个人、每一处细节都被他逐一扫过。他留意到靠窗那几个铠甲魔修中间有一个身形特别高大的,左耳上戴着一枚骨环,手腕上箍着三圈铁链,正在用粗大的手指搓一副骨牌。他的魔气最为浓郁,应该在金丹后期甚至更高。中间长桌上那三个瘦高男人在说话时总是凑得极近,嘴唇几乎贴着耳朵,显然在谈论什么不欲旁人听到的事。角落里那几个半醉的人里有一个中年女人,容貌普通但目光清亮,即使醉酒状态下她的视线也在不停地扫视大厅,比其他人警觉得多。
楚临风将这些人的特征和位置全部记入脑中,像拼图一样在意识里拼凑出这张酒馆内的“势力分布图”。他在心里估算了每一类人可能构成的风险等级、撤退时应该选择哪条路线、如果发生冲突哪些桌子可以作为临时掩护。推演术被封印了大半,但他在这种环境里训练了二十年的观察力和判断力还在,像一层备用的皮肤,在灵力被剥夺时替他兜住了底。
他花了约莫两刻钟完成全部观察,期间他换了三次“喝酒”的姿势,先将碗放下、再端起来、再放下,让这个动作看起来像一个疲惫的旅人在慢吞吞地消磨时间。他的腿部肌肉已经开始发僵,膝盖处磨破的伤口在久坐后黏住了裤子布料,每一次微动都会扯出一阵细密的钝痛。他的嗓子干得像砂纸,嘴唇干裂得渗出了细微的血丝,但他没有去舔,越舔越裂,这个道理他从小就知道。
他又一次端起那只陶碗时,酒馆的门被推开了。
门开得很随意,带着一种“推自家后花园门”的散漫劲儿。夜风从门口灌入,吹动了门楣上那两只红灯笼,光影晃了一下。走进来的那个身影很年轻,黑发随意束在脑后,一身黑衣劲装剪裁利落,衣摆处有几道磨损的旧痕,腰间挂着一枚穿了好些年的、边缘磨得锃亮的旧铜钱。他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松弛感,嘴角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漫不经心地在厅内扫过一圈,像在数今天来了多少人、谁带了新刀、谁喝多了坐在了不该坐的位置上。
他的气质和酒馆里所有人都不同。这里的人大多是紧绷的、警觉的、时刻预备着翻脸的,浑身上下写着“此地危险”四个字。可他走进来的瞬间,那种松弛感像一股不合时宜的暖风,在满室烟瘴中划开了一道突兀的缺口。他仿佛觉得这酒馆、这黑岩镇、这整个魔界边境的杀机,都不过是别人家院墙外头的风景,看两眼就走,不值得费心。
楚临风的手指攥住了陶碗。
陶碗很糙,碗沿缺了一小块,粗糙的断口硌着他的指腹。但他的手指没有动,僵在那个握碗的姿势上,纹丝不动。他的目光从碗沿上方看出去,锁定在门口那个黑衣青年的身上,像一枚箭矢被拉满的弓弦绷在了最后的临界点,他不能让它射出去,不能让它有任何多余的颤动。
那人就是他的卦象中,第一道被标注的“变数”。
墨渊。
楚临风在来魔界前翻烂了三卷关于星痕持有者的推演记录。每一卷上对于墨渊的描述都大同小异:魔修出身,养父早故,星痕在成年后第一次大规模怨念爆发时觉醒,能力为吞噬怨念,代价极大。骨龄约二十六岁,性格“乖戾不驯,愤世嫉俗,言语轻佻,心如铁壁”。而此刻亲眼见到真人,他发现那些文字描述只描出了轮廓,画不出神髓。
墨渊走进来的步子很随意,但他的步频隐藏着某种规律,每一步都均匀地踏在地面上某一块石砖的同一位置,这是常年走同一路线的人才会形成的潜意识习惯。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时在那些铠甲魔修身上停了半息,在长桌三人的方向停了半息,在角落那个中年女人身上停了更短的一瞬,最后落在了酒馆最深处、靠墙角落里那个抱着粗陶碗的落魄书生身上。
他停了一息。像一只猫路过一堵矮墙时扫了一眼墙头长了什么草,然后就不感兴趣地移开了。
楚临风在那道目光扫过来的瞬间,将自己的视线压回了碗沿以下,只留出一点余光的缝隙,像一扇半掩的门缝。他的呼吸维持着原来的频率,手指的力度没有任何变化,整个人像一块被遗落在角落的旧木板一样沉默而寡淡。
墨渊走到吧台前,对掌柜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几枚铜币,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黯淡的光。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带着那种懒散到有些痞气的语调:“老规矩,一壶烧酒,不要掺水。”掌柜的从吧台下摸出一只黑陶坛推到面前,墨渊接过来,找了一张靠窗但偏里的空桌坐下,一只脚踩上长凳的横档,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随手拔开坛塞灌了一口。
楚临风坐在角落里,隔着大半个厅的距离,远远地看着那口酒顺着墨渊的下颌线滑落,在喉结处微微滚动了一下。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陶碗的握把,指尖的指甲在粗糙的碗面上留下一道极浅的划痕。
找到了。他在魔界腹地的第一天,就找到了他。
可接下来怎么办?走过去、拍一拍肩膀、说“你好我是天机阁来算命的你命里有劫我带你走”这种话在魔界边缘的混乱酒馆里说出口,用不了三息他就会被墨渊一只手拧断脖子。他太了解墨渊这类人的性格了,愤世嫉俗到了骨子里,任何“无缘无故的好意”在他眼中都是陷阱。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族书生突然凑上去说“你命里有什么东西”,墨渊只会得出两个结论:要么是仙盟的探子,要么是盯上了他星痕之力的猎手。
楚临风端起那只陶碗,又举到唇边。这次他让那口酸涩的液体在舌尖上掠过一瞬就放下了,酸味冲得他眼眶微涩。他的脑中急速运转,那些被封印了大半的推演力残存着一些模糊的触须,勉强能勾画出几条行动的路径,第一条,直接靠近,风险极高,超过七成概率被敌意对待;第二条,持续观察,等墨渊离开酒馆后尾随至相对安全的环境再接触,尾随本身风险极高,黑岩镇的街道每一处都可能藏着要命的暗刀;第三条,制造一个“意外相遇”的机会,让他觉得这场碰面是偶然而非安排。
三条路径在他脑中像三条星轨同时流转,光带交叉、纠缠、明灭。他的指尖在桌沿无意识地轻叩了三下,拇指擦过掌心旧伤的痂皮,粗糙的触感拉回了他一丝注意力。
他选择了第二条和第三条的混合方案,尾随观察,寻找一个自然到像巧合的接触时机。
他将陶碗里剩余的浊酒轻轻倒在桌脚边,让那点酸涩的液体渗入黑石地面的缝隙中,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然后他站起身,将空碗搁回桌面,低着头,以同样虚浮蹒跚的步伐向门口走去。经过墨渊那张桌时,他的余光最后一次捕捉到了那个斜靠在椅背上、正把酒坛往嘴里送的青年,修长的手指握着坛沿,骨节分明,旧铜钱在腰带上晃了一下,发出极轻的碰撞声。
楚临风推门而出,暗红色的天光再次落在他身上。他站在醉生梦死酒馆门外的石阶上,夜风迎面吹来,将他脸上那层干涸的兽血渍吹得微微龟裂。他深吸一口气,肺腑中依然是那股混合了酒气和硫磺的浓浊空气,但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比进去之前轻了一些,仿佛胸腔里那块堵了很久的石头挪动了半寸。
他找到墨渊了。就在他的面前,一墙之隔,一口浊酒的距离。
他拢了拢袖口,将掌心那片发热的龟甲碎片按了按,然后以那种不紧不慢的、流民赶夜路的步伐,走向酒馆斜对面一条暗巷的阴影中,准备在那里等待墨渊出来。巷子里潮湿而昏暗,磷火灯的光照不进来,只有头顶那片暗红色的天光将巷口勾勒出一层模糊的轮廓。他贴着巷壁站着,将呼吸放得极轻,目光锁定酒馆那扇半掩的门,等待着那道穿着黑衣、挂着铜钱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他的掌心下,龟甲碎片持续地、温和地发着热,像一枚微小的、活着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