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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机阁的晨钟   天机阁 ...

  •   天机阁的晨钟从不敲响。
      这座矗立于云海断崖之巅的古老楼阁,自有其独特的报时方式。每日寅时三刻,当第一缕沾染了星辰碎屑的天光穿透东海的雾霭,漫过阁顶那片由万年玄冰打磨而成的巨大星盘时,整座楼阁便会发出一声极其低沉、几乎穿透骨骼的嗡鸣。那不是声音,是星轨运转、灵气流淌时与建筑共鸣的震颤。楚临风就是在这样的震颤中睁开眼睛的。
      他的视野里还是卦象的残影。
      一片混沌的、交织着无数金色与血色丝线的网,在他意识的穹顶缓缓消散。每一根丝线的断裂或纠缠,都对应着一个生灵的命途。他已经习惯了以这种方式醒来,仿佛他从未真正入睡,只是沉入了那片浩瀚的、冰冷的数据之海中,被无数“可能”与“必然”冲刷了一夜。
      他阖上眼,静默了三个呼吸。心脉处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密的刺痛,像是被极细的冰针反复刺扎。那是昨夜推演过度留下的痕迹。他缓缓坐起身,长发从肩头滑落,拂过搭在床边的那件月白色外袍。袍角用银线绣着繁复的星辰轨迹图,是天机阁亲传弟子的标识。
      窗外,云海翻涌,被渐亮的天光染上一层淡金。放眼望去,天机阁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只栖息在绝壁之上的巨鸟。檐角悬挂的铜铃在灵风中轻轻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当灵潮异常时,它们才会发出预警的鸣叫。
      楚临风披衣起身,赤足踩在温润的暖玉地板上。这地板是阁主耗费百年心力从南海深处寻来的,能恒定温度,让在极寒阁顶推演的门人免受寒毒侵体。他走到窗前的紫檀木案边,案上堆叠着半人高的卷宗和散落的龟甲碎片。
      昨夜他推演到子时,龟甲碎了三片。最后一片裂开的瞬间,他捕捉到了五道极其模糊却又异常坚韧的星辉,它们在天幕某个被刻意遮蔽的角落一闪而逝,像是五滴墨落入水中,晕开成某种不祥的图案。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卦象。
      他伸手拈起一片龟甲碎片,指腹摩挲过断口处焦黑的纹路。这龟甲是千年灵龟的背甲,经过九十九道秘法淬炼,寻常推演连一道裂痕都不会留下。而昨夜那三片,碎得近乎粉碎。他记得在最后一片龟甲迸裂时,他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临风师兄。”门外传来叩门声,三长两短,极有规律,是师弟明远的声音,“卯时的晨课要开始了,师尊今日主讲《星轨正论》,已在望星台等候。”
      楚临风将那片龟甲碎片收入袖中,应了一声:“知道了,就来。”
      他走到铜盆前,掬起冰凉的灵泉水洗了把脸。水面上映出一张年轻而苍白的脸,眉目清隽,温润如一块被流水打磨了多年的白玉。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那是长年推演、耗损心神留下的痕迹。他对着水中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帕子擦干脸,将那股盘踞在心头的、无端的悸动压了下去。
      望星台在天机阁的最高处,是一方百丈见方的露天平台,通体由黑色星陨铁铺就而成。台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星轨图,有些是上古流传下来的,有些是历代阁主亲手增补的。楚临风到时,二十余名天机阁弟子已整齐跪坐在各自的蒲团上,面朝中央一座三丈高的白玉星盘。
      阁主顾长渊盘膝坐在星盘之前,白发如雪,面容却如中年人般光洁,一双眼眸深邃如夜空,仿佛盛着整个宇宙的生灭。他今日穿了一身墨青色道袍,袖口绣着北斗七星的图案,七颗星由细碎的星耀石缀成,随着他呼吸的节奏明灭闪烁。
      楚临风在左手第一个蒲团上落座。这是亲传大弟子的位置。明远跪坐在他身后半步,替他拂去袍角沾染的晨露。
      “今日讲《星轨正论》第二十七篇,”顾长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望星台,仿佛直接响在每个人的识海深处,“‘变数之理’。世间万物皆有其轨,凡轨皆可算,此为‘定数’。然命途运行中,总有无名之力骤然介入,使星轨偏移,此为‘变数’。定数可推,变数难测。我辈修行,便是要在无穷变数中,捕捉那一线近乎不存在的定数,为苍生谋一线生机。”
      楚临风垂眸听着,这些话他早已倒背如流。但今天,每一个字落进耳中都像带着刺。他昨夜看到的那五道星辉,是否就是某种“变数”?那五道星辉的轨迹他根本推演不出全貌,每一次试图深入探看,都会被一股极其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弹开。他只在最后一刻捕捉到一个模糊的卦辞,那卦辞让他的血液在瞬间几乎冻住。
      “五子同陨,天星坠尘。”
      他不敢再想下去。顾长渊的目光似乎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但他没有抬头,只是将双手拢在袖中,指尖无意识地掐着那片龟甲碎片的边缘。晨课持续了两个时辰,顾长渊将星轨偏移的七种可能和应对之法逐一剖析,弟子们凝神静听,偶有提问,皆被一一解答。
      楚临风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他感觉到顾长渊的目光偶尔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静默的、审视的重量。他脊背挺直,维持着平日的姿态,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指已经掐得发白。
      晨课散去,弟子们三三两两离开望星台,有的讨论今日所讲,有的结伴去膳堂用早膳。楚临风起身时,顾长渊叫住了他:“临风,你留一下。”
      楚临风脚步一顿,转过身时面上已挂了温润的笑意:“师尊有何吩咐?”
      等其余弟子走尽,望星台上只剩下师徒二人。云海在脚下翻涌,风猎猎地吹起两人的袍袖。顾长渊缓缓站起身,走到楚临风面前,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注视着他,目光里带着少有的认真。
      “你昨夜用了三次‘窥天’之术,”顾长渊开口,语气平淡却不容回避,“龟甲碎了三片。你知道‘窥天’每用一次,寿元便折损三月。”
      楚临风脸上的笑意没有褪,只是略微低下了头:“弟子知错。昨夜推演一处秘境方位,那秘境上古残阵笼罩,干扰极强,弟子一时心急……”
      “秘境方位?”顾长渊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信或不信,“哪一个秘境,值得你连碎三片千年灵龟甲?”
      楚临风的心跳漏了半拍。他面上不动声色,脑中急速运转,片刻间便编织出一套说辞:“是西南雾隐山中的一处遗迹,弟子翻阅古籍时偶然看到记载,说其中可能藏有上古星斗大阵的残图。弟子想着若能寻到,对天机阁的阵法推演或有助益……”
      他说得很流畅,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雾隐山的遗迹确实存在,古籍中也确实有相关记载,只是他从未真正去过。
      顾长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风吹动他雪白的长发,在阳光中泛着银色的光泽。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按在楚临风的肩头。那只手温厚有力,带着常年浸淫星轨之力留下的微凉触感。
      “临风,”他的声音低了几分,透着长辈的慈和与担忧,“你入阁二十三年,是我亲手从山门外捡回来的。你三岁时父母双亡,流落街头,我在一个雪夜看到你蹲在巷口,怀里抱着一片破龟甲,嘴里念念有词,推算明天会不会下雪,你那时候算对了。我牵起你的手时,你冻得浑身发抖,但你的眼睛很亮。你说,‘先生,你能帮我算算我爹娘去哪了吗?’我说,‘我能算到,但你要跟我走,等你自己学会了,你自己算。’”
      楚临风喉头一紧。他没有抬头,视线落在顾长渊袍角那几颗明灭闪烁的星耀石上,那些微光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斑。
      顾长渊继续道:“二十三年了,你从未让我失望过。你天资卓绝,勤勉自律,待人温厚,阁中上下无不敬你。但正因如此,我更清楚——你一旦有事藏在心里,就会像现在这样,笑得比平时更温和,说话比平时更流畅,而你的手在袖子里攥着什么?”
      楚临风的指尖一僵。那片龟甲碎片硌在他掌心,边缘锋利,几乎要刺破皮肤。
      他抬起头,迎上顾长渊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洞悉一切后依然选择等待的慈爱。楚临风忽然觉得眼眶微微发热。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片龟甲碎片从袖中取出,摊开在掌心。断口焦黑,纹路狰狞,隐隐透着一丝暗红的血光。
      “弟子昨夜推演,”他的声音哑了几分,“推演到了一道……不该存在的卦象。弟子无法确认其真伪,不敢贸然惊动师尊,想自己再核实几遍再禀报。”
      顾长渊低头看向那片龟甲,只一眼,他的眉头便微微蹙起。他拈起碎片,指尖灵光一闪,那焦黑的纹路在灵光中微微蠕动,仿佛活物。片刻后,他放下碎片,目光深邃地看着楚临风。
      “五道星辉,各自独立,却又被同一根命线缠绕。末路之象。”顾长渊的语气凝重起来,“你推演到了谁的命?”
      楚临风沉默了片刻,轻轻摇头:“弟子的推演被一股力量强行打断了,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无法确认真身。”
      这不算说谎。他确实无法确认那五道星辉分别对应谁,他只是隐约觉得,其中有一道的气息,和自己有着极深的羁绊。那种羁绊让他害怕。
      顾长渊看了他很久,然后长叹一声,将龟甲碎片还给他:“此象凶险,非你一人之力可解。若你再推演到相关线索,务必立即报我,不可擅动。你明白吗?”
      “弟子明白。”楚临风躬身行礼,将碎片重新收入袖中。
      他转身离开望星台时,袖中的手指仍在微微颤抖。他告诉自己,他需要更多证据,需要更精确的推演。他不能凭一个模糊的卦象就下定论。但有一种直觉盘踞在他心底,像一条冰冷的蛇,不断缠绕收紧,那个卦象是真的。那五道星辉的陨落轨迹是必然的,他看到的每一个细节都在验证这个结论。
      他回到自己的静室,关上房门,将所有的卷宗和龟甲摊开在案上。他点燃三炷凝神香,盘膝坐下,灵力缓缓注入面前的星盘。他要再推演一次。不惜代价。
      这一次,他没有用龟甲。他用了自己的血。
      他咬破左手中指,一滴殷红的血珠落在星盘中央的白玉指针上。血液渗入玉石的纹理,整个星盘骤然亮起。金色的星轨线条疯狂地交错、编织、延展,楚临风闭目凝神,将全部灵力灌注其中,向那片被他捕捉到的、模糊的星域探去。
      他看到了。
      五颗星。一颗暗沉如墨,徘徊在血色的魔域边缘;一颗清冷如水,在无数疫病的灰雾中穿行;一颗锋利如剑,孤悬在极西的荒凉戈壁之上;一颗柔弱如萤,在妖域与人界的夹缝中忽明忽灭,随时要坠落。
      而第五颗——第五颗星,就在他眼前。温润如玉,明亮如月,此刻却已经开始出现裂纹。和那四颗星之间,有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丝线相连。丝线的另一端,通向一片无尽的黑暗。
      楚临风猛地睁开眼,喷出一口血。
      鲜血溅在星盘上,染红了那些金色线条。他踉跄地扶住案沿,胸口剧痛,呼吸如撕裂的风箱。他的视野一片模糊,耳中嗡嗡作响,但那个卦辞清晰地烙在他的识海里,比任何一次推演都更清晰、更完整。
      “五子同陨,天星坠尘。道祖血引,归途无门。”
      他坐在血泊中,浑身发抖。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沉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东西。他算出来了。他算出了那五个人的结局,其中也包括他自己。他们会在同一天陨落,星痕之力被抽干,魂魄散尽,化作天地间五道微不足道的尘灰。而“道祖血引”四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剜进他的心脏。
      道祖。那个万年前以身祭天、镇压五族怨念的上古尊者。他们五个人的星痕,传说是道祖陨落时散落在天地间的五缕残魂之力。所以,道祖要收回去了吗?他们五个,只是五缕寄存了万年的残魂,现在到了归还的时候?
      楚临风低下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手。这双手推演过无数人的命途,为天机阁立下过汗马功劳,阁中上下视他为下一任阁主的不二人选。他本该在十年后继任阁主,坐镇天机阁,统领天下卜算之术,为苍生指引迷途。
      而现在,他算出自己只有不到四年的寿命。
      他和另外四个素未谋面的人,会在四年后同日而陨。死于道祖残魂的回收。死于一种他们甚至不知道的宿命。
      楚临风闭上眼睛。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凝神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在空气中散成虚无。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缓慢而沉重,像一面被敲响的丧钟。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找到那四个人。他要把这个真相告诉他们,或者,不告诉他们。他还没有想好。他只知道,他不能留在天机阁。他不能让顾长渊掺和进来,不能让任何人替他承担这个宿命。这是他算出来的,是他一个人的卦。
      他起身,将染血的星盘擦拭干净。血迹容易清理,但那些渗入玉纹的血液痕迹却无法去除,他只能将星盘翻转,用另一面朝上。他又用了两个时辰,将自己的推演记录全部誊抄在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绢上,然后一把火将原稿烧成了灰烬。
      灰烬在铜盆里打着旋,慢慢沉寂。
      他铺开一张空白纸笺,提笔开始写“暂离申请”。理由他想好了——心魔入侵。天机阁的修行者最怕心魔干扰推演,一旦出现心魔迹象,必须立刻入世化解,否则轻则灵力逆行、重则走火入魔。他熟知天机阁所有的规程,他知道用什么理由最无法被驳回。
      但他写了三遍,都撕了。
      第一遍,他写“弟子近日推演时心神不宁,屡有杂念”,写得太过含糊,一看就是借口。
      第二遍,他写“弟子感应到北方有异象,需亲往查探”,但顾长渊只需掐指一算,就能算出北方并无异象。
      第三遍,他写“弟子欲入世磨砺,求师尊允准”,但这违背了亲传弟子“未继任前不得擅自离阁”的门规,顾长渊不可能同意。
      他放下笔,将第三张废纸揉成团,丢进铜盆的灰烬里。他看着灰烬中那些焦黑的纸片,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他去找了阁中医官赵伯。赵伯是天机阁唯一的医修,年逾百岁,平日里和楚临风关系尚可,常常一起下棋品茶。楚临风去的时候,赵伯正在药房里分拣药材,见他进来,笑呵呵地招呼:“临风来了?正好,我新得了一罐雪芽,来尝尝?”
      楚临风笑着坐下,端起茶盏。几杯茶后,他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赵伯,弟子最近总觉得心脉处隐隐作痛,推演时灵潮不稳,有时还会看到重影。您给弟子把把脉?”
      赵伯放下茶盏,将手指搭在他的腕上。片刻后,老医官眉头微皱:“脉象确实有些紊乱,灵潮有逆行之兆。你最近推演过度了?”
      “可能是,”楚临风叹了口气,“弟子最近在研究一门上古秘术,废寝忘食了些。”
      赵伯又仔细诊了一回,然后站起身,从药柜深处翻出一本泛黄的手札,翻到其中一页,斟酌着写了一份医诊文书。上面用专业的医修术语描述了“心脉受损、灵力反噬、有轻度心魔侵入前兆”的症状,并建议“入世静养,远离卦盘,少则三载、多则五载,待心脉恢复再行推演”。
      楚临风接过文书,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赵伯写下的“三至五载”四个字,心想,刚刚好。他正好需要四年的时间。
      “赵伯,”他站起身,郑重地向老医官行了一礼,“这份文书,能否请您代为保密?弟子不想让师尊担忧,想自己先找好落脚之处再禀报。”
      赵伯摆摆手:“你们年轻人啊,总是怕长辈担心。行行,我不说。但你得答应我,入世之后必须按时服药,不可再过度推演。”
      “弟子谨记。”楚临风将文书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走出药房时,午后阳光正盛,将天机阁的回廊照得明亮而温暖。走廊两侧种着四季常青的星辉竹,竹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叶尖上凝结的灵气在阳光下闪烁如碎钻。楚临风沿着回廊慢慢走回自己的静室,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走这条路了。
      他在静室门口站了很久。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星居”二字,是他入阁第七年亲手刻的。那时候他刚满十岁,终于能够独立推演第一个完整的命卦,兴奋得一夜没睡,第二天就跑去后山砍了块木头,花了一整天刻了这块牌子。字歪歪扭扭的,后来顾长渊看见了,笑着说“有灵气,留着”,就用灵力将它嵌在了门楣上。
      楚临风抬手摸了摸那块木牌,指腹划过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然后他推门进去,开始收拾东西。
      他没有带很多东西。几件换洗衣物,一卷备用的龟甲,三本随身手札,一些碎银和灵石。他将赵伯开的文书和那张誊抄了卦象的素绢放在最贴身的内袋里。最后,他走到床头的暗格前,打开机关,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
      锦囊里装着他所有从天机阁带来的身份令牌。亲传弟子的玉牌、出入各层阁楼的灵钥、以及与各仙门联络用的信符。他在手上掂了掂,沉甸甸的,是一份沉甸甸的身份和归属。
      他端着锦囊走到铜盆前,将里面的令牌一枚一枚丢进灰烬中。玉牌在火中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灵钥在高温下扭曲变形,信符上的印纹渐渐模糊。他烧得很仔细,确认每一枚令牌都化成无法辨认的碎片后,才将铜盆端到窗边,让风将灰烬吹散。
      灰烬飞出窗外,被云海吞没,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转身时,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块碎玉,边缘圆润,断口处刻着一个极小的“顾”字。是他入阁时,顾长渊亲手给他的那块护心玉。他戴了二十三年,从未取下。方才烧令牌时,不知怎的,这块玉从锦囊里掉了出来,落在地上,没有烧到。
      楚临风弯腰捡起那块碎玉。玉质温润,握在掌心带着微微的温度。他记得那一天,顾长渊把玉挂在他脖子上,说:“这块玉能护你心脉,在推演时保你灵台清明。你要好好戴着,等你继任阁主那天,它会有更大的用处。”
      他没等到那天。
      他将碎玉贴在胸口放了一会儿,感受着那份透过衣料传来的、和他体温融为一体的暖意。然后他小心地将玉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和那份素绢和医诊文书放在一起。
      收拾妥当后,他坐到案前,铺开最后一张纸。他要给顾长渊留一封信。他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他想了无数种说辞,最后落笔时,只写了短短两行字:
      “师尊在上,弟子卜算过度,心魔隐现,需入世化解。此去归期不定,万望师尊勿念。若弟子有命归来,再于师尊膝前叩首请罪。”
      他写完后看了一遍,觉得太过寡淡,又提笔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师尊二十三年教养之恩,临风永世不忘。”
      墨迹干了。他将信纸折好,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站起身,最后环顾了一遍这间住了二十三年的静室。案上的卷宗整齐堆放,床铺叠得一丝不苟,窗台上的星辉竹盆栽绿意盎然。一切都和他初来那天一样,和他在这里度过的每一天一样。
      他推开房门,走进午后温柔的光线里。
      他一路向天机阁的主殿走去。顾长渊还在殿中批阅卷宗,见他进来,抬头露出温和的笑意:“临风?来得正好,我正有一件……”
      “师尊。”楚临风在他面前跪下,双手呈上那份医诊文书和那封亲笔信。他低着头,没有看顾长渊的脸,声音平稳得近乎僵硬,“弟子近日推演过度,心脉受损,有轻度心魔侵入前兆。医官赵伯已开具文书,建议弟子入世静养。弟子想……请师尊允准弟子暂离天机阁,入世化解心魔。”
      大殿里安静了下来。顾长渊没有立刻接话。楚临风能感觉到师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极深的、穿透性的注视。他垂着眼帘,盯着自己膝前地砖上细密的星轨纹路,那些纹路在他模糊的视野中微微晃动。
      良久,顾长渊伸出手,接过了文书和信。殿中只有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楚临风听到顾长渊读完了医诊文书,又展开了那封信。信很短,他应该很快就看完了。但他沉默了很久。
      楚临风跪在地上,脊背挺直。他的膝盖硌在冰凉的地砖上,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是等着。
      终于,顾长渊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极轻的、几乎被叹息淹没的沙哑:“临风,你入阁二十三年,从未主动向我提过任何请求。这是第一次。”
      楚临风没有抬头。
      顾长渊将文书和信放在案上,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他面前。那双穿着云纹布履的脚停在他膝前半步之遥。然后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落在他的头顶,像二十三年前那个雪夜一样,带着长辈的慈爱和无声的担忧。
      “临风,”顾长渊的声音很低,“你若有难处,阁中永远是你的后盾。”
      楚临风的眼眶猛地一热。他死死咬着舌尖,将那股汹涌而上的酸涩压了回去。他跪拜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用尽全身力气才让声音不发抖:“谢师尊体恤。弟子……待心魔化解,定当归阁。”
      他起身,后退三步,然后转身向殿外走去。阳光从殿门外倾泻而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出门槛的瞬间,感觉到顾长渊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像一道无声的、不肯收回的羁绊。
      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袖中的手在发抖。那块碎玉硌在胸口,随着心跳微微起伏。楚临风穿过回廊,走下天机阁层层叠叠的石阶,穿过那道刻着“天机不可尽泄”的玄铁山门,一步踏入山门外那条通往红尘的蜿蜒石径时,他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天机阁在云海尽头,巍峨如一座沉睡的神明,飞檐在日光中镀着金边,钟楼无声,铜铃静默。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将那幅画面压在记忆最深处,大步走进了山下的云雾之中。
      石径两旁,野花正在开放。淡淡的香气混着草木的清气扑面而来,有一片不知从哪棵树上落下的花瓣擦着他的肩头飘过,落在他身后的石阶上。他走远了,那片花瓣安静地躺着,像一枚无人问津的卦钱。
      天机阁的晨钟仍然没有敲响。但楚临风知道,有些钟声,比敲响的更沉重。
      他从怀里摸出那片焦黑的龟甲碎片,最后看了一眼上面狰狞的纹路,然后握紧在掌心。碎片的棱角刺入皮肉,他任由那细细的疼痛蔓延,仿佛这样能让他更清醒地记住这一刻。
      他要去找那四个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他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愿意相信一个来路不明的卦师。但卦辞刻在他识海里,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五子同陨,天星坠尘。”
      他不会让这件事发生。如果天道注定要收走五颗星,那他就在天道之前,先找到那四颗星,然后和他们一起,把天道的账本撕了。
      他走入云雾深处。身后的天机阁渐渐缩小成一个模糊的剪影,最终消失在云海之中。石径向前延展,通往一个他从未涉足过的、充满未知和危险的红尘世界。
      他忽然想起顾长渊最后那句话:“临风,你若有难处,阁中永远是你的后盾。”
      对不起,师尊。弟子走了。弟子这一走,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但弟子不想连累你,不想连累天机阁。这是弟子自己的卦,弟子自己来解。
      他在云雾中站定,最后一次运转灵力,默念了一个寻人咒。龟甲的碎片在他掌心跳动了一下,指向西南方向,魔界的边界。
      墨渊在那里。他要去的第一个地方,是仙魔不两立的魔界。
      他深吸一口气,将龟甲碎片收回怀中,迈开了步子。风在他耳边呼啸而过,吹散了他发间的星辉竹叶气息。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山道上回响,越来越远,越来越坚定。
      而在天机阁的望星台上,顾长渊独自站在星盘前,望着山下那道越来越小的身影。他的手按在星盘边缘,指尖微微泛白。风卷起他雪白的长发,那些星耀石缀成的北斗七星在他的袖口明灭闪烁,频率比平时快了许多。
      “临风,”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声吞没,“你算到的那个卦……为师三年前就算到了。”
      他低下头,看着星盘上那些被楚临风擦去血迹后依然隐约可见的暗红纹路。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纹路,眼底是极深的、几乎要溢出的悲悯。
      “为师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为师知道,你一定会走。你一定会去找他们。这是你的命,也是他们的命。为师改不了。但为师可以在这里,替你们看着天。等你们走完那一步……”
      他顿住了。风很大,吹得他袖口的星耀石疯狂闪烁,像一串无声的呜咽。
      “等你们走完那一步,”他说完,“为师就去找你们。”
      望星台上,只有风在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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