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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巷听私语,疑影潜生 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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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过半,清河镇的灯火渐渐疏淡。
沿街檐下的油灯燃了大半宿,灯油消耗过半,火苗蔫蔫地跳动,投出忽明忽暗的斑驳光影。巷口堆积的残雪被夜霜重新冻硬,表层结上一层薄而脆的冰壳,月光穿透薄薄夜雾落下来,洒在冰面上,泛出一层淡淡的冷白。大部分民居已经熄了灯火,整条镇子沉入睡梦之中,只有零星几处酒肆后院、通宵的车马行还留着一点微光,混着断续人语,隐在幽深街巷的尽头。
客栈之内,炭火仍有余温。
铜盆里赤红的炭块已经消去大半,余下暗红的火烬,缓缓向外输送不灼人的暖意。烛台上的蜡烛烧去小半,蜡油顺着烛柱蜿蜒流下,在烛台底座凝成一圈凹凸不平的蜡痕。屋内静得近乎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细微的噼啪,以及窗外偶尔卷过巷弄的晚风呜咽。
林鹿依旧没有入睡。
他没有躺卧床榻,只是坐在靠窗的木椅之上,背脊挺直,一身素色里衣,墨色长发松松垂落肩头。长夜静坐,于逃亡之人本就是寻常事。无数个被追杀奔逃的夜晚,他或是卧于荒林乱石,或是躲于破庙残垣,都只敢浅浅阖目,半睡半醒,耳听八方动静,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立刻惊醒。这般习惯,历经数年,早已刻入骨肉,绝非一朝一夕可以更改。
方才撩开布帘那一瞥,街巷看着安宁,可他心底的戒备,半点也没有放下。
清河镇因大雪封山,四方过客滞留于此,鱼龙混杂。白日在街上匆匆走过,那些潜藏在人群里的异样,一遍遍在他脑海之中回放。镇口神态异样的衙役,茶摊指尖带厚茧的黑袍过客,巷角一闪即逝的轻捷黑影。这些碎片单独拿出来,或许只是寻常江湖路人,可全部凑在同一座闭塞小镇之内,便处处透着蹊跷。
此地绝非一处可以高枕无忧的落脚地。
他缓缓闭上双眼,并非休憩,而是将感官尽数放开。听觉被无限放大,过滤掉炭火与烛火细碎杂音,捕捉客栈内外每一缕细微声响。廊下更夫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隔了几条街巷,沉闷悠远;隔壁房间,云野呼吸匀净绵长,想来已然沉沉睡去,安稳无虞。
听见那道平稳的呼吸,林鹿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了一丝。
只要云野平安无事,其余风波,他皆可独自去挡。
不知过了多久,客栈后院传来极轻的响动。不是店小二走动的脚步声,那步伐放得极轻,脚掌踩在冻硬的泥土上,几乎不发出声响,是惯于潜行夜路之人特有的步态。
林鹿倏然睁开双目。
漆黑瞳仁之中没有半分睡意,清明如寒潭。他身子没有挪动分毫,依旧维持静坐的姿态,只有指尖,悄悄搭上了腰间短刃的柄。刀刃藏在衣下,冰凉的金属触感,给了他几分心安。
那道脚步声绕过后院柴房,停在了隔壁客房后窗的墙根之下。
正是云野所居那一间。
林鹿心口骤然一沉,周身气息瞬间敛得干干净净,连呼吸都压到极浅,不让屋内泄出半分动静。对方没有立刻动手,似乎在侧耳贴墙,偷听房内的动静,确认屋中人是否安睡。过了片刻,脚步声又缓缓挪开,顺着后墙,一路往客栈侧门的方向离去。
不是行刺。更像是暗中窥察,探查落脚在此处的来客底细。
林鹿眉心微蹙。
若只是冲着自己而来,理应徘徊在他这一间窗下,可那人却停在了云野的房外。云野一身世家公子打扮,行囊齐整,出手阔绰,在这小镇之中格外惹眼。难不成,盯上他们的,是图财的江湖草寇?还是,对方认出了云野的出身?
无数猜测在心底盘旋,却没有半分确凿证据。贸然出去探查,一旦暴露自身,便是引火烧身。他如今身上背负海捕罪名,只要稍有暴露,便是万劫不复,还会将云野一同拖下水。
思虑再三,林鹿终究没有推门追出去。
贸然出手,胜负难料,一旦打斗起来,整座客栈都会被惊动,衙役闻声赶来,他的身份极易败露。
他只能按捺住心底的躁动,静静坐在屋内,听那脚步声渐渐走远,消失在巷弄深处。
又熬过半个时辰,确认院外再无异样,林鹿才缓缓起身。脚步轻得如同一片落雪,行到客房与隔壁相通的隔墙之前。墙壁不算太厚,他微微侧耳,隔墙那边依旧是云野平稳安和的呼吸声,并无遇险惊扰的迹象。
方才的窥伺,没有惊扰到沉睡的云野。
悬起的一颗心,这才真正落地。
可危机的种子,已经就此埋下。这座小镇的暗流,比他预想之中来得更快。
长夜漫漫,再无睡意。林鹿走到桌边,倒出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指尖握住冰凉瓷杯,凉意顺着掌心侵入心神,让纷乱的思绪冷静下来。他开始细细回想白日入市的每一处细节。
他们是黄昏时分才入镇,刻意走偏僻侧道,选了这间不在主街的小客栈。行事已经足够低调,云野登记入住之时,也没有报上真实家世名姓,只用了寻常旅人化名。按理,不该这么快就引来旁人的暗中窥探。
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是自己在街上一时疏忽,兜帽滑落一瞬,被什么人瞥见了容貌?还是云野举手投足之间世家气度难以掩藏,被有心之人盯上?又或者,大雪封山之前,便已经有仇家的眼线提前进驻清河镇,专门等候过往的行旅,搜捕自己的踪迹。
每一种可能性,都足以令人脊背生寒。
若是仇家的人,那便意味着,对方或许已经有所怀疑,只是还没有十足把握,所以夜里前来窥听试探,并没有直接动手。一旦坐实身份,接踵而至的便是围杀与缠斗。
林鹿垂眸看向自己倒映在杯水中的影子,眉眼清寒,神色沉沉。
他死不足惜,血海深仇未报,本就游走在生死边缘。可云野不一样。云野本与此桩恩怨毫无瓜葛,只是因为选择陪在自己身边,便无端卷入这重重杀机之中。一想到方才那道黑影就站在云野窗下,林鹿心底便翻涌过一阵后怕。
倘若今夜来人不是窥探,而是直接下杀手……他不敢继续往下设想。
无论如何,此地不宜久留。可外面山路被大雪封死,厚冰覆满山道,车马行人皆无法通行。想要离开清河镇,只能等待风雪进一步消融。他们如同被困在一个封闭的牢笼之中,进退两难。
走,山路断绝,寸步难行;留,暗处眼睛已经盯了上来,危机日夜潜伏。
两难的困局,沉甸甸压在林鹿心头。
窗外天色,慢慢开始转淡。墨黑的夜幕一点点褪成灰蓝色,是破晓将至的征兆。街巷深处,传来早起摊贩搬动货架的声响,隔着重重屋舍隐隐飘来。一夜无眠,烛火已经燃尽,屋内光线由窗外黎明慢慢填补进来,柔和清冷。
林鹿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带着彻夜未休的淡淡倦色,可目光依旧锐利清明。
他决定,天亮之后,要亲自出去打探一番。不能全然待在客栈坐以待毙。他要去昨日所见的那处茶摊看一看,摸清黑袍人的来路,探查镇中潜藏的势力,也想打听打听,封锁的山路究竟何时才能通行。
只是他身份凶险,不能大摇大摆走在街上。
他翻开放在椅边的行囊,从中翻出一件灰黑色粗布外袍,布料粗糙,是寻常行脚客商穿的样式,是之前路途之中偶然得来,一直收在包袱之内。又寻出一块素色布巾,可以用来束住大半面容。这般装扮,混入市井流民之中,便能最大限度掩藏样貌,降低被认出的风险。
收拾妥当,屋外的廊间渐渐有了动静。客栈的伙计已经起身,走动扫地,水桶碰撞发出轻响。
不多时,隔壁房门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是云野醒了。
脚步声走到两间客房相隔的门边,传来两下极轻的叩门声。
“林鹿,你醒了吗?”云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清晨刚睡醒,嗓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温润沙哑。
林鹿定了定心神,压下昨夜所见黑影带来的重重心事,收敛眼底所有沉郁冷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和平常别无二致:“醒了,进来吧。”
木门被轻轻推开。
天光顺着门缝淌入屋内,落在云野身上。他一身素净长衫,发丝梳理整齐,眉目温润,一夜安眠,不见疲色。只是进门第一眼,便留意到屋内燃尽的烛台,再看向林鹿眼底那一层遮掩不住的红丝,便已经明白了大半。
“你一夜未睡?”云野眉头微蹙,脚步向前几步。
林鹿微微偏开视线,不愿让他过多担忧,淡淡搪塞:“夜里浅眠,并无大碍。江湖行路,彻夜不眠乃是常事。”
可云野哪里会轻易被这句话糊弄过去。他太了解林鹿。若是仅仅只是寻常浅眠,眼底不会是这般深重的倦怠。一定是夜里发生了什么。
云野将门在身后合上,隔绝廊下伙计的动静,压低了声音:“夜里,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方才我醒来之时,隐约听见墙外有细碎脚步声。起初我以为是客栈下人,现在想来,有些不对劲。”
昨夜那道潜行的黑影,不止林鹿察觉到,连隔墙而居的云野,也捕捉到了一丝痕迹。
林鹿抬眼望向云野。
事到如今,再隐瞒已经没有意义。他不必将所有凶险全部一个人闷在心底。云野心思缜密,处事沉稳,与其独自揣测,不如二人一同权衡。
他缓缓点头,声音压得极低:“昨夜后墙,来了一个潜行之人,停在你的窗下窥听片刻,之后便离开了。不是客栈的人。”
云野脸上温润的神色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凝重:“是冲着我们来的?”
“不好说。”林鹿缓缓摇头,“不知是贪财的草寇,还是仇家派来的眼线,亦或是盯上你的家世。我昨夜分辨不出对方的来路,没有贸然出手追赶,怕打斗引来镇上衙役,徒增祸端。”
云野缓步走到窗边,小心掀开一丝布帘,望向外面刚刚苏醒的街巷。晨雾弥漫,早起的行人零零散散走上街道,看似一派寻常小镇清晨光景,可经过昨夜一事,这一片烟火人间,处处都透着无形的凶险。
“大雪封山,所有人被困在此地。各方人马汇集,难免鱼龙混杂。”云野收回目光,转过身,冷静地分析局势,“山路未解,我们想走也走不了。坐以待毙也绝非上策。”
“我打算今日乔装出去打探。”林鹿说道,把那件粗布灰袍拿起来,“查一查昨夜窥伺之人的底细,也打听山路解封的时日。总不能困在此处,什么都不做。”
云野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那件粗糙的外袍上,略一思索,开口说道:“我同你一起出去。两个人,相互有个照应。你一人孤身在外,一旦遇上熟识你的仇家,孤立无援,处境太过危险。我们改扮成结伴行商,反而更加合乎情理,不容易引人疑心。”
林鹿本能想要拒绝。他心底的第一念,依旧是想将所有风险自己扛下,不愿云野跟着一同踏入外面潜藏的暗流之中。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云野说得是实情。此地暗流涌动,危机四伏,谁也不知道街上埋伏着什么。若是他独自外出,云野留居客栈,万一昨夜的窥伺之人再度折返,留在屋内的云野,反而会变成孤身待宰的局面。两人结伴,彼此守望,才是更加稳妥的选择。
只是外出,便要加倍谨慎。
林鹿指尖攥紧手中粗布袍子,眼底沉凝:“可以一同出去。切记少言语,万事不可冒进,一旦察觉异样,立刻抽身返回客栈,不可恋战。”
“我明白。”云野轻轻颔首。
破晓天光慢慢铺遍整座清河镇。屋檐之上的残雪被晨光映照,泛出冷亮的光。市井的喧嚣一点点复苏,叫卖声、车轮滚动声、行人谈笑声交织在一起,一派太平市井模样。
可这份热闹平和的外壳之下,窥伺的眼睛已经睁开,暗处的丝线已经悄然缠绕。
他们以为只是风雪途中短暂的歇脚,却不曾想,踏入的是一张已经悄然张开的大网。私语暗流潜伏街巷,未知的疑影徘徊左右,往后每一步踏在这座小镇的石板路上,皆是步步惊心。
屋内二人相对而立,心事沉沉。
清河镇的白天,就这样在潜藏的危机之中,缓缓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