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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得鹿 雨里面搀了 ...

  •   村口下了驴车,曲顺数了一百个铜钱给王析,自留下三百三十个。

      “析哥儿,这一百个你自收着,想买什么什么就买,剩下的三百三十个给公中。”

      王析觉得这一天跟做梦似的,吃了肉吃了馄饨看了大夫买了一瓶贵得吓死人的膏子,就在他以为这已经算极致享受的时候,又得了一百个钱,还随他花用,是他没睡醒,还是曲顺没睡醒。

      总不能是昨夜那场雨里面馋了什么□□?

      大半个枣花村的人都看见曲顺手里提的东西了,有酒有肉,还有布。

      曲家院子像过年。

      曲父嚷着要烫酒要吃肉臊子拌面,曲母和曲老太婆一边心疼钱一边又对细麻布爱不释手,曲风关心佟猛子有没有受伤。

      曲云氏看得眼热,恨不得那些糕饼布匹都是自家男人买回来的,她就出嫁时穿过细麻布,这几年那麻布洗的脱线了都舍不得扔,改成了褂子和肚兜。

      王析和曲母造饭,一屋子人围在灶台感慨这次曲顺的收获之丰盛,尤其是在听到一条菜蛇居然卖到了一贯二百钱,心里火烧一样旺,恨不得立马取出叉子上山叉蛇去。

      “好快活!”曲父抿一口酒,挑起一筷子拌面,面条里夹满了肉糜,肉糜用香油和姜蒜,香的掉眉毛,“这是神仙日子啊。”

      曲母也给王析盛了碗面,里头的肉臊子不多不少,和曲云氏一样。

      “老四。”曲云氏问,“这蛇真有那么难抓?既然这么能赚钱,叫你二哥跟着你上山,兄弟同心,多卖两条,咱们往后几年的赋税都不用操心了。”

      “抓蛇不难。”曲顺说。

      “真的!”曲云氏是真的喜上眉梢。

      “找蛇难。蛇都藏在深山里。”想了想,一家人没什么好隐瞒的,曲顺回道,“大太阳天,外边晴朗着,一进深山,阳光全被树冠挡住,蛇要么盘在树上,要么睡在草窝子里,跟旁边的树和草一个颜色,轻易看不见。要是菜蛇还好,没毒,咬上两口也没事,要是蝮蛇、银蛇等毒蛇,当即就会丧命。我这次纯属运气好,那菜花蛇顺着树干缠到脖子上了才反应过来,恰好手边有支木箭,要是毒蛇......”

      虽未身临其境,只听曲顺这么说,众人都有些打寒颤,蜈蚣蝎子蚂蝗已是庄稼汉们最害怕的虫子,更何况蛇。

      王析也是头一次听见细节,他猜测这是曲顺怕曲调去深山特意夸大了危险,但还是捏紧了筷子,心里为曲顺捏了把汗。

      曲云氏尴尬地笑了笑:“所以,我这不是想着你和你二哥一起去吗。”

      “深山里不光有蛇,有瘴气,还有豺狼虎豹,各种毒虫,对于二哥来说太危险了。”

      “你可以帮着你二哥嘛。”

      “我现在功夫不到家。”曲顺很烦聒噪的曲云氏,肉都堵不上她的嘴,“能活下来已是侥幸。”

      曲母察言观色,往曲云氏碗里添了一筷子肉沫:“吃你的,要真是发财的活计,顺子不会不带着老二的。”

      “那薛大脑袋的腿是怎么瘸的?那深山连你舅舅都不敢下去,老二一个常年下地的,你叫他去抓蛇,也不怕危险?”曲老太婆冷哼。

      “我还不是想着全家人都能过上好日子,老四才做多久猎户,咱们家就能吃上两顿肉了,要是我家这个也能挣上这么多,钱不就哗哗往家里进吗。”

      曲顺不想接话,他和曲调感情平平,好和歹他都说了,曲云氏和曲调想什么做什么,只能尊重他们命运。

      晚上,曲顺敲开曲父曲母的房门。

      “娘。”

      “娘还没夸你,你今天给你舅舅的拜师礼送得很好。”

      “我有事。”

      “那细布,分点给我,我想给析哥儿做个褂子。”

      曲母的脸拉得比驴还长。

      “你买回来的布,你爱干啥干啥,不用问我,想要多少自己去裁吧。”

      “娘生啥气?”

      “你现在干啥都想着王析,我看他今天脸上都有红光,你是不是带他去县里吃好的去了。”

      “吃了碗馄饨,算好东西吗?”

      “你咋不带我去?”

      “那我明天带您去,吃两碗。”

      “我不要你带。”

      “今天肉还有剩,想吃馄饨您自己做。”

      曲母还是把布裁了出来,她边摸边笑,日日夜夜抽浆洗苎麻叶,捻线织布,却没穿过苎麻,每一寸布都用来卖了钱,苎麻丝织出来的布又轻又透气,能在县里卖上好价,大户人家最爱用苎麻给下人做衣裳。

      而农户人家几乎都是穿粗麻,耐磨耐脏,而今也能穿上细麻,还是染了色的,细麻虽比不上苎麻,但摸起来也是一点也不硌手,比粗麻又轻上许多,夏天穿很舒服。

      “顺子,心里不光要有媳妇,还要有这一家子,有你奶奶,有你爹娘,知道吗?”

      “知道。”

      “我看你是敷衍。”

      “......”

      独自在房内洗脸的时候,王析迫不及待地,悄悄打开了那瓶伤药,膏子已经凝固了,他用小指珍惜的在膏子上磨了一丁点擦在手腕上,擦伤处冰凉的。

      馥郁绵密的药香勾起了儿时的记忆,他忍不住往耳后擦,又想起已经两天未洗头发,遂又将小陶瓶放回柜子深处,和那一百七十多个铜子一起。

      王析将窗户大开着,香味散尽了才出去。

      夜未深,外头刚晾的衣服刮的猎猎作响。

      “笃笃笃。”

      “我进来了,析哥儿。”

      “好。”

      一块靛蓝色的细麻布放在王析的怀里,柔软,还有染料的味道。

      “给你的,你给自己做件夏衣。”

      王析每天穿的衣服,是曲顺的旧衣改小了的,干活的时候难免摩擦剐蹭,打满了大大小小的补丁,他珍惜的摸了摸:“还是给你做吧。”

      “我褂子多得很。”曲顺说,“对了,我明早要上山,你在家好好照顾自己。”

      “明早?”王析捧着布起身,觉得自己反应有点大又讪讪地坐回去,“不是才回来吗?”

      “这次提前下来是为了偷盗的事情,山上还下了陷阱,还是要守着才安心。”

      灯火如豆,只能照亮一小块天地,曲顺站在门边收拾行李,王析瞧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肩膀和脊背。

      “明早我送你罢。”

      “不用送,东西不多。”曲顺见王析好半天没说话,想了想,问他,“是不是想吃杏花村的饴糖了?”

      “没有,家里不是才买的吗?”

      “那包单分出来的红糖收好了吗?”

      “收好了。”

      “累得时候,掰一块,再多放几片老姜,用滚水冲了,晾凉后喝。”

      “好。”

      “喝完要记得漱口,糖坏牙齿。”

      曲顺像个出远门前切切叮嘱孩子的老父亲。

      一早,曲顺热了两个粟馒头,走之前顺便还烧上了水,王析蹲着用柳枝搓牙齿,听见灶屋里喊他。

      “析哥儿。”

      “怎么了。”

      “还想去县里玩吗?”

      “......怎么呢?”

      “我昨天和舅舅说好了,六日后的清晨下山,我们要去县里把猎物卖了再回家的,你要是想跟着去,就来山脚下等我。”曲顺放下勺子,“算了,太早了没驴车,你一个人行路不安全,有想吃的想玩的我都带给你。”

      “好...我没什么想要的,你在山上注意安全就行。”

      男人又踏着晨雾走了。

      天上飘起了牛毛雨,落在王析的嘴唇上,他舔了一口,甜丝丝的,是金贵的春雨,淋到哪,庄稼就长到哪。

      曲云氏说身上不舒服,想喝蛋花汤,曲母关上了灶屋门,不叫气味飘到邻居家。

      鸡蛋在油里煎的焦黄,泼上一勺滚水,盖上盖焖半刻钟,一开过,清汤就变成了奶白色。

      王析也分到了一小碗,没有蛋,却有蛋香。

      曲家的平衡在悄然中倾斜。

      曲顺只当了大半个月的猎户,全家竟吃上了两次肉,有细麻褂子穿,有糕饼吃,还有晃眼的铜钱,好似这日子跟火星子碰上了油,轰地一下就烧起来了。

      只要不瞎,都能看出来曲顺是不厌恶王析的,甚至有点看重,这让曲家人的心里多多少少有点矛盾。

      好在王析很识趣,和之前没区别,依旧勤恳做活,依旧逆来顺受。

      吃完朝食,曲母就回屋把那匹布裁了。

      曲云氏看着炕上新到手的那两块靛蓝色的细麻布,嘴里发苦,她想要好东西,也想要关注,她希望所有的好东西是曲调挣来的,也希望这个家里的人受到的恩惠是曲调施的。

      没人记得过去几年里,曲调下过的苦力,他们只会记得吃到嘴边的肉有多香,喝到胃里的酒有多痛快。

      “相公,”曲云氏喊住扛着锄头的曲调,“等等。”

      “怎么了。”

      “我是想着,田里最近没什么活了,抓蛇又那么赚钱,空闲的时候,你要不要去山里试试。”

      这话在昨晚,曲云氏就跟曲调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了。

      “抓蛇太危险了,有毒和没毒我都分不清,更别说去抓了。”

      “那咱们就看着老四这么挣铜子?”

      曲调疼惜媳妇,也眼红,但他知道轻重,更惜命,只宽慰了曲云氏几句,就跟着曲父下地了。

      看曲云氏的脸色,曲母没什么不明白的。

      “老二家的。”

      “娘。”

      “别撺掇老二去山里抓蛇,且不说山里有多少野兽,就是摔下来也不得了,昨天顺子不还说了吗,抓蛇是个危险活,他这次也是运气好。”

      曲云氏强撑出个笑脸:“娘,我现在倒是觉得猎户真是挣钱,您看,让舅舅能不能再带一个曲调。”

      “年轻的时候,就叫老二跟着他舅舅干过,老二自己说的,更愿意做个庄稼汉哩。”

      “此一时彼一时嘛。”

      “要是老二自己愿意,那我这个当娘的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老大脚不好,顺子又痴傻了三四年,你和老二撑起了这个家的大半,要曲调真的想做猎户,就自去寻摸个师傅,你舅舅的山头也就那么大点地方,现今已经有两个人,我拉不下脸再去求你舅舅。”

      “娘你这话说的,别的师傅哪有自家舅舅尽心。”

      “你问问你娘家罢。”看曲云氏坚持,曲母也没了耐心,曲调是亲儿子,佟猛子也是亲弟弟,她这边多分一点,娘家人就少吃一点,“你舅舅对老二也不是没尽过心,陷阱里的死羊老二都不敢下去抬哩,比起射箭,老二更愿意拿锄头,我知道自己儿子。”

      曲云氏气闷,她闻见鸡屎味混着皂荚和榆树叶子的清香。

      王析刚洗完头,站在墙根用五指作梳缓慢地梳头发,低垂着眉眼,动作很慢,头发枯燥,露出来的脖颈子上颈骨凸起,黄色的皮肤很暗淡,可一举手,一握发有着乡野人户没有的气度。

      这副讨厌样子,扎了曲云氏的眼。

      不到一天,几乎大半个村的人都知道曲家四小子在山里抓蛇赚了大钱,一贯,整整一贯!串成一串挂在裤腰带上,重的得时时刻刻提着裤子走。

      曲母被几个相好的媳妇夫郎们莫名其妙地弯酸了一顿,问清缘由的忍不住啐了曲云氏一口。

      曲老太婆也很生气,财不外露,就算自己挣不到这口吃的,也得捂死了不让旁人去挣,多么简单的道理!

      晚上,三个长辈关起房门,把曲云氏从头批到了脚,批得她泪水涟涟,曲调在外头急得打转。

      王析趁着家里没人管他,用滚水冲了一杯红糖姜水,捂着陶罐口,关上房门,小口小口地喝。
      *
      曲顺在山里,两耳不闻山外事。

      头一件重要的,就是去看深山交界处设下的陷阱。

      曲顺听见了某种动物的嘶鸣。

      “呦啊,呦啊......”

      一抬头,空中吊着只大梅花鹿儿,绳子紧紧勒着它的腹部,许是吊的久了,挣扎都甚么力气。

      如何把这只鹿安全的取下来是个大难题,离地距离起码三四米,直接砍断绳索,一定会摔死。要是贸然上前,指不准旁边就埋伏着狼群和熊瞎子。可活鹿比死鹿卖价高出一倍,想到沉甸甸的铜钱,曲顺抽出了背后的刀。

      他走上前,粟米和肉糜都不见了,地上的脚印凌乱,有大有小,应有许多馋肉的猛兽在这里逡巡,地上有一小滩血,被舔过。

      一滴凉凉的液体滴在曲顺额头上,是鹿血。

      曲顺借着两根大钉子爬上树,下方很安静,没有可疑动物。他滑下到巨石的高度,打算用自身的体重代替巨石,将鹿慢慢降回地面,谁知他一下没扯住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鹿从高处摔下来。

      曲顺懊恼自己考虑不周。

      幸好那鹿摔下来时下意识用腿着地,死了,死相惨重,腿骨裂成许多骨刺呲出外皮,但没伤及油量水滑的皮毛和胸腹上的肉。

      第一次下陷阱,也算是不小的收获。怕被深山里的大家伙惦记,曲顺赶忙背起死鹿往小屋跑。

      鹿血流了满身,到了小院跟血人似的。

      剩下的半日,曲顺用大片的枯叶子和树枝编了了大圆肚窄口的鱼篓子,趁着挑水的时候下到了山溪下游,用绳子绑了系在溪边的树上。回回他来都能看见里头有许多小白条,用手是抓不住的,小白条肉少刺多,没什么土腥味,用油炸一炸算是喷香的零嘴。

      柴棚里有许多粗麻绳,之前藏在角落的木箱子后头,有几根还很新,应是猎户们用完后随手一扔后再也没找出来用过。想到今天的坠鹿惨案,他编了一个大网兜,网洞留的比较大,方便往外拿石头,做好后还用火熏了熏,保证麻绳上没有汗味和人味。

      剩下几根细麻绳,曲顺又做了几个小网兜,装上石头捆在腰间,可以做为平时锻炼时的负重袋。

      做完这些,又添满了水缸,换下湿透的里衣,曲顺开始煮汤造饭。

      油锅里煎上几片豆腐和蘑菇,撒上一点姜末,待豆腐两面金黄后浇上一瓢滚水焖着,半刻钟后将切碎的水芹和葵菜切碎后丢进去再煮上片刻,汤色奶白,豆味香浓。

      “隔老远就闻到了!”佟猛子带着哎嘿走进小院,“饿煞人。”

      “舅你净了手就能吃饭了。”

      另一个灶上热的饼子也软了。

      “这鹿是哪来的,你猎的?”佟猛子问。

      “是,之前在离深山比较近的地方下了个陷阱,今天去看,中了。”

      “了不起,你比我当年刚做猎户时厉害多了,我那时候天天打兔子打狸子,差点连信心都快打没了,恨不得再回去干镖师。”

      “我运气好罢。”

      “不过深山那边少去。”

      “哎,知道。”

      “可惜这鹿死了,现在天气渐热了,放不了几天。”

      “我明天把皮子硝完,后天就下山。”

      “嗯。动作要快点,死物容易胀气,你待会给鹿的屁股上划个深口子。”

      “哎。”

      林子里獐子多起来了,曲顺是不舍得走的,上山下山都得两个时辰,就待上三天很不划算,但确实死物禁不起放。

      第二天天不亮,曲顺就带着麻绳网兜往深山去。

      雾气浓的看不清路,他走得很谨慎,身上还洒了不少雄黄粉。上次的猎点不能用了,经过的动物太多,气味太杂,动物精的很,尤其是吃肉的,见有动物再这里栽了那便十天半个月不会踏足这里,除非下一场暴雨把痕迹冲得干干净净。

      这次曲顺换了一棵更结实的树,用作秤砣的网兜里放满了石头,方便随时拿取。

      正当他要往树下滑,树底下突然出现了一条小蛇,通体漆黑,身上有蟒纹印花,是一条蝮蛇!

      蝮蛇毒性强,就算是没长成的,咬上一口也够他喝一壶的,轻则瘫痪,重则归西。

      此时的蝮蛇正盯着一个在进食的黑狸子。

      富贵险中求,曲顺坐在树杈子上,脑子里过了这么一句话,随后举起了弓箭。

      蝮蛇已经摸到了狸子身后,尖尖的脑袋抬起。

      曲顺放下了弓箭,这个距离,凭这只弓的射程和磅数威力,不一定能击中,反倒会惊扰了对方。

      曲顺悄悄滑下树,脚底抹了油似的往山下冲,气也不敢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得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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