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香渡》偷吃西瓜的猫

16、捡了个宝贝 阿桑在棺材

　　阿桑在棺材铺长大，许晋才忙着做生意也没有时间捯饬孩子，加上出城的时候又才刚刚埋完尸体。
　　现在的阿桑比起街边的乞丐和流民都不如，身上那股子味道连王有才这样的糙汉子都受不了。
　　“老婆子，吃完饭我去烧锅水，你给她洗洗身上，咱家是卖包子，这股子味道着实熏人。”
　　阿桑收着饭碗的手微微蜷了蜷，声音低到了尘埃里，那丝小小的自卑不经意间涌了出来。
　　她自小和尸体打交道，不是收殓尸体就是刨楸木刷桐油，永安城里的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可她从来不在乎。
　　王有才和杨氏是刚刚给过她温暖的“家人”，这样一说，阿桑把刚刚涌出来的勇气又生生挤了回去。
　　“大伯，待会我自己去后院打井水洗一下，不麻烦婶子烧火了。”
　　王有才一听心里顿觉不忍，知道自己说的话不好听伤了这脆弱的小心脏。
　　“天气这么冷，用井水洗仔细染了风寒，病着上路也不怕死在半路上，等着，我去烧水，叫你婶子给你换衣。”
　　说着，王有才就往灶房走去，阿桑一双大眼无辜地看向了杨氏，杨氏笑着给她捋了捋油腻的头发说：
　　“你大伯就是嘴硬心软的人，你别放心里。走，正好今日夫人给你几件旧衣，好好洗洗换上，定是个好瞧的丫头。”
　　王有才到底是心底柔软之人，说是烧锅水，硬是烧了满满一桶，房间里瞬间就腾起了雾气。
　　阿桑这是第一次坐进这么暖和的浴桶泡澡，以前跟着许晋才的时候，他舍不得用柴，总是烧一小锅就让她自己洗了。
　　杨氏在用胰子站在桶后面给阿桑洗头发，一边洗着一边说道：
　　“瞧瞧，咱们阿桑的头发长得可真好，一头乌黑的和马鬃一样。你娘也是没福气的，到底是没有等到给你绾发的那天。”
　　阿桑想起了许晋才的话回道：“婶子，我阿爹说给我招个赘婿，以后我找个有力气能干活的，天天都给你烧这么暖和的洗澡水。”
　　杨氏噗嗤就笑了出来，沾着胰子泡沫的手点了点阿桑的鼻尖。
　　“傻丫头，哪有女婿给丈母娘少洗澡水的，把你照顾好了就是......”说到这里杨氏突然意识到了阿桑并不是自己的亲闺女，赶紧改口道：“把你照顾好了，你爹娘泉下有知定是高兴的。”
　　晚上，杨氏怕阿桑第一日来家里睡不习惯，便带着她住在了主屋，这是阿桑第一次能和娘亲一样的人睡在一起。
　　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油污和包子馅味道，阿桑竟觉得那样好闻，像只小猫一样拱进了杨氏的怀里。
　　杨氏身体先是一顿，随后便软了下来，伸出自己的臂膀搂住了瘦弱的阿桑。
　　“婶子，你家女儿是怎么死的？”
　　“哎，她五岁那年也是遇上这么个雪天，我忙着做生意一时没看住她掉进了薄冰的河里，回来以后发了三天高烧，然后就走了。”
　　她转头看着阿桑溜圆的大眼睛，又轻轻刮了刮她的小鼻尖。
　　“要是她活着，你应该叫她阿姐。”
　　阿桑把头又挤进了杨氏的怀里，伸出一只手轻轻搂住她的胸口，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石膏、知母、金银花、连翘、柴胡......浓浓的煎一碗喝下，再用药渣煮的水泡澡，说不定就会好的。”
　　杨氏一惊，翻身紧紧抓住了阿桑的双臂问道：“丫头，你家到底是做棺材的还是看病大夫？”
　　谁知道，那双溜圆的眼睛早已经因为困顿和疲惫沉沉落下，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在梦中，她抱着杨氏的那只手反而又抓紧了些。
　　杨氏无奈地叹了口气，也反手将阿桑搂在了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杨氏醒过来就摸身边的小人儿，被窝都已经凉透了，顺带着心底的那点暖意也凉了下去。
　　她到底是跑了，野惯了的孩子总归是养不家的。
　　杨氏想着，叹了一口气便起身穿衣服，刚推开门就已经瞧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在院中扫雪。
　　阿桑瞧见杨氏起来，暖暖地笑了起来，在清晨的雪地里如同一抹熄不掉的火苗。
　　“婶子，你起来了，我已经把蒸包子的锅烧开了，大伯起来就能摆摊了。”
　　杨氏喜极而泣，往前疾步跑了过去，紧紧握住那双已经冻得通红的小手使劲呵气搓着。
　　“傻丫头，这么冷的天你起来这么早作甚，这些话我和你大伯都能做，还能让你一个半大的小人干？”
　　阿桑笑着，反手把杨氏的手捂住了，也学着她的样子呵气搓了起来。
　　“婶子，我扫完地就去陪大伯一起摆摊卖包子，我算账可厉害呢。”
　　王有才也披着衣服走了出来，昨夜下了雪，人睡得沉了些，还以为今早要耽误事情，没想到这孩子已经把东西都准备好了。
　　在热气腾腾的灶火边，王有才伸手抓了一个肉包子递到阿桑面前说道：
　　“快些吃，不然待会饿得干不动活。”
　　阿桑接过肉包子，热气烫得掌心都有些痛，看了一眼王有才，在他的目光中，狼吞虎咽几口便把包子咽了下去。
　　小摊前面来了买包子的人，一瞧见身旁的阿桑便打趣道：“老王，你这几时多了个这么水灵的闺女？”
　　王有才笑着回道：“远方侄女，家中遭了难，这不投奔我们来了。”
　　那人把包子钱递了过来，王有才刚准备伸手，一只白皙的小手就接了过去扔在了钱匣子里。
　　“六个肉包，三个素包子，总共二十四文钱，这是找零，您收好了。
　　阿桑以最快的速度记下来客人买的包子，然后还算对数找好了零钱，恭敬地递了过去。
　　“老王，这丫头读过书吧，算账这么厉害，以后你可轻松了。”
　　王有才脸上红红的，像是被人夸自家闺女一样兴奋，笑着回道：
　　“丫头家，没读过几本书，干活倒是利落，都是自家亲戚，帮衬着些。”
　　一早上，阿桑都在帮忙收钱找零，卖了几十年包子的王有才每一笔都在心里算着，阿桑竟是一笔都没有算错，有些时候甚至比他还快。
　　临近没人，他拉住了阿桑问道：“丫头，你读过书？”
　　阿桑眨了眨眼睛，张着天真的大眼睛回道：“我家是丧葬铺子，我爹肯定认字，我也从小就跟着学字。幼时我爹还送我去过私塾，只不过人家嫌弃我是棺材女，最后没读成，但是我爹会的都教了我。”
　　似乎是意识自己说多了，她又低下了头继续说：“我从小跟着我爹卖棺材叠元宝，每一笔账都是我记的。我爹常说，棺材是死人的东西，但账目是活人的东西，一笔都不能错。”
　　王有才和杨氏相视一眼，心中齐齐都想着：这是捡了个一个什么样的宝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