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没死透的美男子 永安城的西 ...
-
永安城的西边尽头是一间棺材铺,老板许晋才是十里八乡做棺材做好的手艺人,一手做棺的本事无人能比,棺板拼合严丝合缝,漆上百年不裂。
据说当年发妻难产而亡,阿桑是他在后山竹林捡到的孩子,想着总要有人接手他的铺子,便也就养了下来。
做棺材是个晦气的活计,许晋才和阿桑常年一身沾满桐油的旧衣,又鲜少与人交谈,干的都是收殓埋葬的脏活。
她皮肤苍白得厉害,常年只是一支快要看不清上面刻纹的玉簪别着长发。行走在永安城里,人人都嫌死人活计晦气,渐渐他们父女也就成了永安城的一处鲜少有人问津的阴湿。
她也不在意,只是低着头默默走着。
这是第一次,阿桑在巷子口停下了脚步,里面传来了微弱的小猫叫声。
她迈着似乎抬不起来的脚步走了进去,脚下却轻的如同鬼魅一般寂静。
“你们在干什么?”她瞧着眼前一群欺负小野猫的孩童低低张口。
孩童瞧见她怕得浑身颤抖,操着尖细的嗓音大喊:“棺材铺的女鬼啊,快点跑!我娘说他爹晚上专去乱葬岗吃死人肉......”
霎那间,原本拥挤的巷子瞬间空无一人,只有那只可怜的小猫缩在角落嘤嘤叫唤。
阿桑走了过去,轻轻蹲在小猫面前,一只苍白透着青筋、布满刻痕和老茧的手伸了过去。
“真可怜,你娘也不要你吗?要不,我做你的娘亲吧。”
她小心翼翼地把小猫抱进了怀里,嘴角扯出一丝鲜少有人看见的笑容,轻轻抚摸着小猫身上脏兮兮的毛发。
抱着小猫回到家门口的时候,听见了里面低沉的声音在安排着什么。
“乱葬岗,五具尸体,你今晚都去埋了......”
“阿爹。”
阿桑瘦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话音未落,便看见屋内多了一个人。
黑衣蒙面,手中一柄窄剑,正对着父亲的方向。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剑锋已如蛇信般游至她的颈侧,凉意渗进皮肤。
怀里的小猫凄厉地叫了一声掉在了地上,一瘸一拐的藏了起来。
也不知道为何,小猫的一声尖细的惨叫倒是比眼前的剑刃更让阿桑觉得心疼。
她想要弯下腰去捡小猫,那人手中的剑又逼近了一分,终于是吓到了阿桑那颗对死亡并不畏惧的心。
“贵人!贵人!这是小女,她嘴巴紧得很,也不喜与人交流,您且放心吧,我们绝对不会泄露一个字出去。”
许晋才赶紧拦在了阿桑的面前,磕头解释着。
那人蒙着面,一身黑衣,露出的两只眼带着寒光,让人后背一凉,双腿直颤。
不待老爹拉扯,阿桑咚得跪了下来,低着头不敢言语。
那人也不说话,只是鼻子里面冷哼一声,扔下了一个钱袋。
叮铃哐啷。
听起来,这人给的是一个价格丰厚的活计。
“若是传出任何闲言闲语,你应该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许晋才抱着钱袋拼命点头,声音低到了尘埃里。
“知道,知道,老夫自是知道规矩的,不会给贵人惹麻烦。”
那人抬起脚转身就走,许晋才想到了什么又跪着转身追问:“贵人给了这么多,老夫定会选几幅上好的棺木给亡者。”
那人停下半空中的脚,只是微微一个侧脸,寒意袭得人颤抖不已。
“不用,埋深点就成。”
临近子夜,两父女一言不发地往乱坟岗走去。
这里寻常是不会有人来的,更何况是深夜阴气最重的时候。
阿桑才是刚刚迈进去,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五具年轻男子的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冰冷的土地上,身下的土壤早已经被染红。
许晋才似乎已经是见惯了。这里是边城,时不时总有盗匪和北戎劫掠,遇见这样的事情没有人愿意接手,只有许晋才不嫌弃,只要钱给够他都麻利的干活。
“快些,等会儿血腥味引来狼群就不好了。”许晋才扔了一把锄头给阿桑说道。
阿桑低着头不言语,就地开挖了起来。
她从小跟着许晋才做棺材、收殓尸体。
遇见体面的人家要给亡者做十几套寿衣,不体面的也就是草席裹着。
男男女女的尸体她都见过,或青面獠牙或惨白冰凉,但都不似今天的惨烈。
这些男人的身上布满了刀伤剑伤,最深的口子都能见到森森白骨。
她翻过一个趴着的尸体,肚腹处的伤口肠子都流了出来,饶是见惯了死人的阿桑也吓得尖叫了一声,瘫坐到了身后污秽的泥土上。
“叫什么?!又不是没见过,上个月你去给刘员外家的老夫人换寿衣,浑身都是脓疮你都没有皱下眉头。”
阿桑的声音颤抖了起来,带着嗓子里面未清干净的浊音。
“阿爹,这可是被人活活砍死了,我们要不要报官啊?”
许晋才啐了一口,把手里的锄头插在了泥里,走过来拖走了那具肠穿肚烂的尸体。
边拖边骂道:“报官?你是被吓傻了?这地方往前走几百里就是北戎的草原,只要他们不过来劫粮劫财,死几个人官府能管?”
许晋才拖着那具尸体走到了刚才挖坑的位置,干脆跳进刚挖好的半人深的坑,一边唾骂着一边往外铲土。
“贵人说了埋深点,你记得待会儿的坑挖得深些,不然野狼闻见味道刨出来可不好。”
阿桑深吸了一口气,就地开挖了起来。
乱坟岗里经年累月都是埋人的地方,大坑落小坑,土质松软得很,这让阿桑挖坑少费力了许多。
挖着挖着,锄头碰见了一处枯化的白骨,阿桑见不得血却敢直视这些无人收殓的骸骨。
想了想,终归是孤魂野鬼,便轻咬一下嘴唇,把那具碎骨一并铲了下来。
许晋才和阿桑干活实诚,贵人说要挖深坑便一寸都不能少,直到阿桑的虎口磨出水泡、衣服被汗浸透,终于挖出了一个比自己还高的土坑。
她喘着气把锄头扔了上来,然后手脚并用地爬出了土坑,走到了最近的那具尸体前,把他翻了过来。
这是第一次,阿桑仔细看了一具尸体的脸庞。
俊眉星目、鼻梁高挺、眼窝处如同被刻刀凿过一般精致。
他要是活着定是个美男子。
只是,当真是可惜了。
不然养好了,怕是整个永安城的男子都没有他好看。
突然,尸体的胸腔内传出了一丝微弱的浊音,随着浊气的排出,他的唇微微张开了些。
阿桑尚未喘平的气息骤然收住,额头上原来往下淌的泪水也像是被寒意吸干,随后又折到后背沁了一身。
这个美男子还没有死透!
阿桑从不与人交流,在她的眼里那些活着会张口说闲话的人比起安静闭目的死人更让人厌烦。
可她却极其喜爱濒死的活物,那种介于张口恶言和永久沉寂之间的濒死活物她救了不少。
在她看来,那种半死不活的东西最好——不会开口说闲话,也不会像死人一样慢慢发臭。
那边许晋才已经埋好了三具尸体,正在开挖最后一个尸坑。
阿桑想起了去年冬天,她在雪地里捡到的那只瘸腿狐狸。
她养了它整整三个月,伤好那天它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林子。她蹲在雪地里看了好久,直到脚冻麻了才起身。
眼下这个美男子,比那只狐狸好看多了。
她咬了咬牙,迅速从怀里掏出一截平时备着的中空竹管,那是她给濒死的小兽喂食用的。
小心地插进了他的唇缝,然后在他身上码放了几根碎木板,像搭一个小小的棚顶。
她开始往他身上填土,薄薄一层,动作轻得像在盖被子。
许晋才抱着一袋银子疲惫地打起了如同雷鸣一般的鼾声,阿桑悄悄下了床,趁着月色再一次溜到了乱葬岗。
表层的土大力地挖着,阿桑生怕他被压死,到了下面,又怕挖坏了他,改成用手刨。
十根手指刨得血肉模糊,混在了面前的泥土里,阿桑却不觉得疼,只怕那人撑不住,她就失去了豢养的机会。
终于见到了他黑色带着云纹的衣裳,阿桑忍不住痴痴地笑了起来,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在看见他身体的时候,阿桑第一时间用并不干净的手袖拂去了泥土,露出了他绝美的脸庞。
他已经没有了动静,脸刚才微弱呼吸的浊气都听不到了,阿桑急得流下了眼泪,使劲拍着他的脸。
“你还活着吗?你要是死了,我不是白挖了!”
阿桑心里难受极了,她想起了刚才来不及拾起的小猫,突然心疼了起来。
干脆一屁股坐在了潮湿的土壤上,使劲抹起了眼泪。
在月光的照耀下,她突然瞧见男子手边的泥土动了动。
脸上还挂着眼泪就笑了,弯下腰使劲又刨了起来。
把他沉重的身体举着扔出深坑的时候,阿桑终于是体力不济靠在泥坑边重重地喘气。
也不知道这男人到底有多高,还是已经死了一半,为何会这般沉?
爬出土坑,阿桑看着眼前已经开始有微弱呼吸的美男子,痴痴地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泪水带着满脸的泥垢滴到了那张俊美的脸庞上。
直到天亮时分,她才连拖带拽地把那个美男子弄回了自己在竹林里围起来的小木屋。
路上摔了三次,膝盖磕出了血,被磨破的手指和掌心一次次的浸出新鲜的血液,染在了他黑色的衣裳上,却消失不见,混在了他浑身的血腥气味里面。
就着一盆山涧里冰凉的溪水,她小心翼翼地擦干净了他的脸庞,理了理脏乱的发丝。
他浑身都是刀伤剑伤,还有曾经愈合的各种伤痕,阿桑捣碎了几把草药敷了上去,把那道最深的贯穿伤口缝合起来。
最后,给他换了一身贵人们不要的寿衣。
面对自己“收殓”好的半死人,阿桑满意地点了点头。
而他,终于是再一次发出了一丝微弱的闷哼声。
阿桑赶紧跪下来,轻轻摸着他紧蹙的眉头笑了起来。
“真可怜,你娘也不要你吗?要不,我做你的娘亲吧。”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