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熟盛夏果》玥玖禾

1、盛夏蝉鸣 十六岁

　　十六岁的夏天，连空气都是黏的。林青梧趴在课桌上，左侧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目光却越过摞成小山的课本，偷偷落在前三排靠窗的那个位置。
　　周砚辞在写题。阳光透过老旧的玻璃窗，在他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他的背脊挺得很直，握笔的指节修长分明，校服袖口卷到小臂中央，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窗外那棵老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作响，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可他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日光雕刻出来的塑像。
　　林青梧知道自己在偷看。她也知道自己不该看。可每一次，她的目光都会像被磁石吸住一样，不由自主地黏过去，然后在周砚辞似乎要抬头的前一秒，仓惶地收回来，假装在演算纸上写写画画。
　　但实际上演算纸上什么都没有。全是无意义的线条。
　　"青梧，青梧？"同桌夏栀用笔帽戳了戳她的胳膊："你发什么呆呢？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你写了没？借我抄抄呗。"
　　林青梧猛地坐直，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没、没写。"
　　"没写你脸红什么？"夏栀狐疑地凑近，"你在看什么？"
　　"没有！"林青梧几乎从座位上弹起来，动静大得前桌都回头看了一眼。
　　夏栀眯起眼，正要追问，上课铃响了。语文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说话慢悠悠的，一句"同学们好"拖了快三秒。
　　全班起立问好，林青梧低着头站起来，余光却不争气地又飘向那个方向。
　　周砚辞站起来的时候，比她高出一大截。他甚至没有朝后看，只是把桌上的练习册合上，换成了语文课本。
　　林青梧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贴纸，那张贴纸是初二的时候贴的，一只歪歪扭扭的绿色小青蛙，边角早就翘起来了，她一直舍不得撕。就像很多说不出口的东西，明明旧了、破了、没用了，就是舍不得丢。
　　语文老师开始讲《项脊轩志》。"... ...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
　　老先生的语调拖得长长的，像夏日午后的风穿过屋檐。林青梧机械地抄着笔记，笔尖在"珊珊可爱"四个字下面不自觉地描了两遍。"然余居于此，多可喜，亦多可悲。"
　　她抬起头，视线穿过大半个教室，落在那个笔直的背影上。多可喜，亦多可悲。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青梧，"夏栀又用笔帽戳她，"你哭了？"
　　林青梧一愣，抬手摸了摸眼角，指尖微潮。"没有，困的。"她用袖子胡乱蹭了一下，把头埋进课本里，"昨晚熬夜看小说了。"
　　夏栀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林青梧趴在桌上，脸埋在摊开的课本里。纸张有油墨的味道，淡淡的，混着窗外樟树叶子的青涩气息。她在心里想：我哭什么呢？根本没有理由。十六岁，刚分完文理科，刚刚好能隔着三排座位偷看一个人。没有表白，没有靠近，什么故事都没有发生。她连跟周砚辞说话都不敢，只敢在他每天早上经过走廊的时候，假装低头系鞋带，等他走过去两三秒，才敢抬头看他校服背后那一小块被洗得发白的布料。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喜欢什么。也许是高一下学期那个暴雨的傍晚。那天她忘了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廊底下等雨停。雨越下越大，地面溅起白茫茫的水雾，她犹豫着要不要冲出去，突然感觉到有人从她身边走过去，脚步很快，几乎是跑着冲进雨里。是周砚辞。他没打伞，把校服外套顶在头上，背影在雨幕里迅速模糊。林青梧还没来得及多想，那个人又折返了回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他停在她面前，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把折叠伞，递过来。"先用。"就两个字，声音哑哑的，像还没变声彻底的那种少年音。
　　林青梧愣愣地接过去："那你... ..."
　　"我家近。"他没等她说完，又转身跑了。
　　那把伞是深蓝色的，伞骨有一根稍微弯了，撑开的时候会卡一下。林青梧撑着它走回家，一路上手心都在出汗。第二天她想把伞还回去，周砚辞却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她鼓起勇气走到他座位旁边，把伞放在他桌上，小声说："谢谢。"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碗凉白开，点了点头，把伞收进了抽屉里。没有多一个字。
　　那天之后，他在走廊上遇见她，依然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在教室里发作业本发到她那一排，也是面无表情地递过去，手指连碰到她指尖都没有。
　　林青梧有时候会怀疑那个傍晚是不是自己记错了。可那把伞确实在她手上握过一个雨夜。伞柄上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温热的，潮湿的，她后来好几天都在反复回忆那个触感。
　　"下节课体育，跑不跑？"夏栀伸了个懒腰，把她的思绪拽回来。
　　"跑。"林青梧把语文课本合上，"一起。"
　　体育课是女生最讨厌的八百米。林青梧体育成绩平平，每次跑完都跟丢了半条命似的。夏栀不一样，夏栀个子高腿长，跑起步来跟一阵风似的，每次都把她远远甩在后面。可今天不一样。今天男生也在操场，跑一千米。
　　林青梧站在起跑线上，余光一直在人群里找那个身影。周砚辞站在男生队伍的末尾，正在低头系鞋带，动作慢条斯理的，旁边有人跟他说话，他只是偶尔点一下头。
　　哨声响。女生先跑。林青梧咬牙冲出去，跑了不到两百米就开始喘，肺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夏栀早就窜到前面去了，回头冲她喊："青梧快点！"
　　她摆摆手，示意夏栀先走。跑到第二圈的时候，林青梧的腿已经开始发软。夏天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塑胶跑道，一股刺鼻的橡胶味混着汗味往上冲。她眯起眼，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就在这时，男生队伍从她旁边跑过去了。周砚辞跑在内道，步伐均匀稳定，呼吸几乎听不见。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风带起他校服下摆的一角，她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一点点汗味。
　　他没有看她。可林青梧注意到，他的脚步好像慢了那么半拍。只是一瞬间的事。下一秒他就跑远了，混在男生群里，变成无数个校服背影中的一个。
　　林青梧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口。不是因为跑步。
　　"青梧！你干嘛呢！快跑啊！"夏栀的声音从终点线那边传过来。
　　她回过神，拖着发软的双腿继续往前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嘴唇干得发苦，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他刚才是不是朝她这边看了一眼？还是说，那只是她跑晕了头的幻觉？
　　冲过终点线的瞬间，林青梧弯着腰喘了半天气，汗水从额角滴下来，砸在红色跑道上，洇成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夏栀递过来一瓶水，狐疑地看着她："你跑个八百笑什么？脑子跑坏了？"
　　"没。"林青梧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水太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我就是... ...今天状态好。"
　　夏栀翻了个白眼："你倒数第三。"
　　"那也是进步。"
　　林青梧蹲在跑道边，抬头望向操场另一头。男生们还在跑。周砚辞已经跑到了最前面，校服后背洇出一片深色的汗迹。他跑得专注极了，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阳光打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又瘦又长。
　　她蹲在那儿，抱着膝盖，看他跑完最后一圈，看他冲过终点线后弯腰撑住膝盖喘气，看他直起身用校服袖子擦额头上的汗。然后他把头转了过来。隔着一整个操场，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此起彼伏的哨声和哗啦啦的水声，他的目光好像落在了她这个方向。
　　林青梧猛地低下头。她把脸埋在膝盖里，手指死死抠着校服裤子的布料。心跳声大得像擂鼓，咚咚咚，咚咚咚，震得她耳膜发麻。
　　夏栀在旁边喊她："走啦，回教室了。"
　　"... ...好。"她闷声应着，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走出操场的时候，她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周砚辞已经转过身去了，正低着头喝水。汗水顺着他的后颈往下流，洇湿了领口那一圈布料。他始终没有再看她。可林青梧抱着那瓶夏栀给她的矿泉水，一路走回教室，手心都在发烫。
　　十六岁的夏天，蝉鸣聒噪。她什么都还没说出口，什么都还没敢做。只是偷看了他三排座位、一个暴雨傍晚、一场八百米跑步的距离。可她觉得，这已经够她回味很久很久了。久到夏天过去，秋天来临，久到分科后的第一次月考、第二次月考、第三次月考，久到她把所有偷看他的瞬间都记在一本带锁的日记本里，写得密密麻麻，翻到纸页发软。
　　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喜欢着。不敢靠近的、不被知晓的、像一颗悬在枝头永远不敢摘的青梅。酸涩的，青绿的，在盛夏的日光里微微发颤，没有人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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