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听雨时》赵楠森

134、江屿与林薇 林薇第一次

　　林薇第一次踏进江屿的诊室，是陪着沈听晚过来的。

　　那天沈听晚要来取体检报告，便叫上林薇同行。

　　林薇坐在诊室外冷硬的塑料椅上等了二十分钟。

　　江屿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她正垂着头，指尖细细地折一张糖纸。

　　一只小小的纸鹤已经成型，静静搁在她的膝头。

　　他路过她身旁时，目光短暂地落向那只纸鹤，脚步并未停下。可林薇清清楚楚捕捉到了那一眼。

　　第二次，是林薇独自前来。

　　她跟沈听晚说辞，说顺便过来帮她问问药物的事情。沈听晚望了她一眼，没有戳破她的心思。林薇走进诊室，江屿正伏在桌后写病历。抬眼看见是她，手中的笔尖倏然顿住。

　　“你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

　　“那你来做什么。”

　　“帮我朋友问药，关于她母亲的事。”

　　他搁下笔。林薇从包里摸出一张纸条，纸上草草写着几味药的名字。他扫过纸条一眼，随手将纸条搁在桌角。

　　“这些药不能混服，服用的时间需要错开。”

　　他缓缓讲明四种药物的间隔时长以及各类注意事项。林薇低头拿笔记录，写到第三行，笔忽然断墨了。

　　她伸手在口袋里摸索一阵，再也找不出第二支笔。江屿伸手，自笔筒抽出一支黑色的笔递过来。她伸手接下，余光扫过笔身 —— 黑色笔杆，笔帽上有一小块被磨得发白的痕迹。记完之后，她将笔归还。他接过，放回笔筒。

　　“谢谢。”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这是第二次。夜里，他在笔记本上落下一行字：林薇，2 次。

　　隔了一周，便是第三次。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江屿正在接诊另一位病人。于是她照旧在门外的椅子上坐下，又折了一只糖纸纸鹤，安放在自己腿上。等到那位病人离去，他走出来，站在门口静静望了她两秒。

　　“是你朋友又托你来问药？”

　　“不是。我自己来的。”

　　“哪里不舒服。”

　　“没有。”

　　“那你来干什么。”

　　“上次那几种药，我忘了，麻烦你再说一遍。”

　　他静静看着她。她坐在塑料椅上，仰起脸回视他。他没有继续追问，转身走回诊室，在办公桌后落座。林薇索性搬了椅子，坐到他的对面。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便签，重新把四种药物的禁忌与间隔仔细誊写一遍，写完之后，将便签轻轻推到她面前。

　　她垂眸看。他的字迹偏细小，每一笔收梢都带着一点浅浅的小钩。她把便签仔细折好，收进衣袋，站起身。

　　“谢谢。” 说完便离开了。

　　他翻开笔记本写下：林薇，3 次。7 分钟。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每一回她前来，都寻着各式各样的借口。咨询用药、翻看体检结果、询问沈听晚的药物是否可以调换、追问某一项化验指标意味着什么。而他，总是在那本笔记本上一笔笔记下来访的次数，还有她停留的时间。

　　等到第七次，她推门而入时，他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看见她进来，他没有再开口问那句 “哪里不舒服”。

　　林薇在他对面坐下。一室安静，空气缓缓流淌。片刻之后，她开口：“我今天，没有借口。”

　　他合上手中的文件，抬眼望向她。林薇从口袋取出一只折好的纸鹤，轻轻推过光滑的桌面，送到他跟前。他低头，看向那只糖纸折就的纸鹤。

　　她站起身：“下次我还会来。” 随即转身离去。

　　他翻开本子落笔：林薇，7 次。12 分钟。没找借口。

　　自第九次开始，她过来的频次渐渐密了。由一周一次，变成一周两次，再后来，一周要来三次。

　　借口也变得愈发轻淡随意：“路过这边”“刚好在附近吃饭”“过来等人”，几乎已经不需要像样的说辞。

　　他依旧照旧记录。笔记本上的数字一页页往后翻：7 次，12 次，18 次，24 次。停留的时间也慢慢拉长，从最初的七分钟到十五分钟，再由十五分钟延长至半小时。

　　有一回，她就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织围巾，整整四十分钟，两个人没有说一句话。

　　他安坐于桌后翻阅病历，她低头绕着绒线，各自沉在自己的世界里。待到她起身离开，他翻开本子记下：林薇，28 次。47 分钟。织围巾。没说话。

　　第三十二次。

　　这天林薇竟搬来了一只小小的电煮锅，插在墙角的插座上。锅里的粥咕嘟咕嘟翻滚，温热的水汽缓缓升腾起来。

　　粥香漫开，江屿从里间走出来，目光落向那只冒着热气的小锅。

　　“你怎么在这里煮粥。”

　　“嗯。你之前说胃不好，外面卖的粥你不肯吃。自己煮的，或许你愿意喝点。”

　　“诊室里面不可以煮东西。”

　　“现在没有病人。”

　　他望着翻滚的米粥，米粒随着沸腾的水花不住翻涌。她盛出一碗，搁到他的桌面上。

　　“喝吧。”

　　他坐下来，舀起一口。是咸口的粥，撒着切碎的青菜，还混了少许肉末。他慢慢嚼着。

　　“没有煮糊。”

　　“我前后煮了三锅才成。前两锅全都糊底了，直接倒掉。”

　　他低头继续喝粥，她就坐在对面，安安静静看着他。一碗喝完，他放下瓷碗。

　　“已经第三十二次了。”

　　“原来你一直在数。”

　　“笔记本上面记着。”

　　她抬眼看向他。他垂眸望着空空的碗沿，轻声道：“每一次，我全都记下来了。”

　　“都记些什么？”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的页面。纸上密密麻麻，写满每一次来访的时间、时长，还有零碎的琐事。最末尾一行写着：林薇，32 次。47 分钟。粥。

　　他把本子推到她面前。林薇伸手翻开。从第一次开始看起。第一页写着：第 1 次。陪沈听晚。7 分钟。纸鹤。

　　她抬眼望了望他，又向后翻到末尾：第 32 次。煮粥。咸的。

　　她合上本子。

　　“你为什么要记下这些？”

　　“怕自己会忘掉。”

　　林薇把笔记本推回给他。他收好了放回抽屉。

　　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静静坐着。窗外天色阴沉，诊室里的日光灯静静亮着，小电锅依旧氤氲着淡淡的热气。

　　她起身，到墙角清洗锅具。锅底结了一层薄薄的米垢，她用指甲一点点刮干净，擦干之后把小锅收进包里。

　　她站在诊室门口。

　　“明天我不来了。”

　　“为什么？”

　　“后天过来，明天要去城西送画。”

　　他轻轻点了点头，林薇推门离开。

　　待到诊室重新归于安静，他重新拉开抽屉，拿出笔记本，在崭新的一页纸上，只写下两个字：明天。

　　合上本子。当天夜里，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林薇_每天」。第一条记录：第 32 次。粥。咸的。明天不来。后天来。

　　往后，他们便不再刻意数来访的次数。他也不再继续记录停留了多久。

　　她几乎天天都过来。有时候捎上一点吃食，有时候两手空空，只是安坐于他对面，低头织围巾，或是漫不经心地翻杂志。他依旧埋头看病历写处方。各做各的事情，只是诊室之中，因为有她在，气氛便不一样了。

　　后来，他索性关掉了那个手机备忘录。不必再费心记录了。因为他心里清楚，她每一天都会过来。

　　某一日，林薇在前台翻找手机充电线，无意间看见了那个遗留的备忘录文件夹。她点开。最后一条记录写着：第 47 次。她没走。

　　她握着手机，走到诊室门口。

　　“后面你就不再写了。”

　　“嗯。”

　　“为什么不再记了？”

　　他放下手中的笔，抬眼看向她，语气很淡：“已经用不着记了。”

　　林薇把手机放回前台，重新走回诊室，在他对面落座，她自口袋摸出一颗薄荷糖，绿色的糖纸，轻轻搁在桌面上。

　　他垂眸看向那颗糖。谁料她伸手，直接剥开糖纸，把糖果塞进自己口中。

　　余下那张绿色糖纸，被她灵巧折成一只纤小的纸鹤，安放在桌面。

　　他望着那只小小的纸鹤。

　　她起身走向门口：“明天我还来。”

　　他没有应声说好。只是伸出手，拿起桌面上那只糖纸折成的纸鹤，小心翼翼搁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安置妥当之后，他重新低头，继续写手里的病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