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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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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吴兴沈氏。
沈鸢刚合上一本风月小说,她慌忙抽出身下凌乱的牡丹薄纱,裹在红润的身子上。
青萝正欲进门收拾残局,门外就来了人,说嫡母方氏请她过去。
“请”这个字用得客气,来传话的婆子站在门槛外面,眼睛往屋里扫了一圈,嘴角往下撇。
这间偏院小得可怜,冬天没有炭火,窗纸上的两三个窟窿用旧棉絮堵着。
沈鸢把鞋穿上,没让青萝跟。
她穿过抄手游廊的时候,听见正堂那边有说话声,不止一个人。
走近了才辨出沈蘅的笑声。
嫡姐沈蘅这种笑法,一般是有好事,而且这好事通常跟沈鸢倒霉有关。
推门进去,沈鸢抬起长长的羽睫,飞快扫了一眼。
父亲沈淮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一盏参茶。
嫡母方氏坐在右首,嫡姐沈蘅站在方氏身后,穿了一件新做的银红褙子,得意洋洋的。
族叔沈渊也在,一脸面露精光,打量着这个身段窈窕,艳色十足的侄女儿。
这阵仗不对。
沈鸢忙跪下请安,方氏没让她起来,也没让她坐。
“明天送你进京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沈鸢低着头,“嫁入京城顾家做续弦。”
这是半个月前定下来的。
沈家对外则说,把庶女嫁给京城一个中等门户做填房,算是高攀。
庶女的婚事从来不由自己做主,她只盼望着夫君是个会疼人的。
也......不枉费她来日来苦读,学了那么多的香榻上的技巧了。
方氏端起参茶喝了一口,缓缓言:
“不是顾家。”
沈鸢的手搭在膝盖上,轻轻动了动。
不是顾家,那是?
“是东宫。”
正堂里安静了两息。
沈鸢一脸疑惑,抬头看方氏。
方氏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画轴,往她面前一扔。
画轴在地上滚了两圈,散开来,露出里面描绘精细的工笔人像。
画上的女人梳着高髻,戴一支白玉簪,穿月白色广袖衫。
眉目温婉,下巴微抬,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整个人端庄得体,从头发丝到裙摆都透着世家嫡女的矜贵。
沈鸢认出来了。
已故太子妃,崔令月。
本朝世家,堪比皇族。
清河崔氏嫡女,三年前东宫大火中薨逝,太子萧衍礼至今不肯续弦。
这件事整个大魏朝都知道。
沈鸢盯着画像上那张脸,脊背开始阵阵发凉。
像。
太像了。
世间怎会有人与自己的相貌如此相似?
眉眼的轮廓,鼻梁的弧度,脸颊的线条,光看画像都有七分像了。
但气质却截然不同,崔令月是世家嫡女养出来的从容和矜持。
而她沈鸢,则是庶女夹缝求生磨出来的谨慎和谦卑。
自然,还有那讨好达官贵人的媚态与银骨。
更叫女人恨,男人爱。
方氏把话挑明了:“你长了张好脸,跟死了三年的太子妃有七分像。月初,你父亲将你的画像送进京城,太子殿下那边看过了,点了头。”
画像月初就送了,也就是说这件事沈家至少筹划了一个月。
半个月前跟她说嫁去顾家,是怕她提前知道了闹出事来。
这是既要利用她,还千方百计防着她呀。
“入东宫做什么?”她装作一脸懵懂。
这个问题其实不用问,答案已经摆在脸上了,一张跟死人撞了脸的脸,分明就是替身。
但她想听方氏亲口说。
方氏放下茶盏:“做替身。”
三个字,干净利落。
“太子三年不肯续弦,帝后震怒。你进东宫,替太子妃的位置陪着太子殿下。”
方氏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说白了,太子要你穿什么你穿什么,要你说什么你说什么,要你怎么笑你就怎么笑。”
沈蘅在旁边插嘴:“妹妹该高兴才是,旁人想攀东宫还没这个机会呢。”
沈鸢没看她,她在看沈淮。
父亲的眼神往窗户那边飘,就是不往沈鸢这边落。
“爹。”
沈鸢柔柔唤了一声。
沈淮终于看了她一眼,喉结上下动了动:“家族的事……你也该出一份力。”
说完这句话他又把视线挪开了,端起茶喝了一口。
这些年在嫡母手下过日子,她早就明了,父亲不会替她做主的。
甚至自己越哭闹,对方越痛快。你哭得越惨,他们睡得越香。
替身,不就是替死吗?
她把脊背挺直了一些。
“替身做完了呢?”
这话一出,方氏的笑容也收了。
“做完了自然有安排。太子殿下念旧情,自是不会亏待......”
“嫡母。”沈鸢打断她,“不妨说清楚。做完了是我的下场如何?赐死?灭口?还是送去掖庭做苦役?”
方氏的脸彻底拉了下来。
沈鸢看着方氏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
沈家根本没想过她的“之后”。
沈家献出去的是一条命,至于这条命什么时候断,那是东宫的事。
“你看看你,读了几本书就学会犟嘴了。”
方氏拍了一下桌子,声调拔高,“这是族中商议过的决定,你一个庶出的女郎,有什么......”
“我去。”
满屋子人都愣了一下。沈蘅原本准备好了看她崩溃大哭的戏码,这会儿反而无处发力。
沈渊第一个回过神来,击掌笑道:“好,鸢丫头识大体。放心,你在东宫好好当差,家里亏不了你。”
沈鸢没等他们说完,起身往外走。
“我生母是沈家买进来的妾,我如今替全族去东宫卖命,希望沈家这回能给出的价钱,比三两银子高一些。”
门关上了。
方氏的茶盏摔在了门板上。
她没回头,连这点激怒都承受不起的主母,不值得她一观。
回到偏院的时候,青萝已经在屋里等着了。
她一看沈鸢的脸色就知道出事了,张嘴要问,被沈鸢摆手拦住。
“先把门关了。”
青萝关了门,又把窗户上的棉絮塞紧。
沈鸢坐到铜镜前,看自己的脸。
她非常感激青楼出身的娘,给了她一副好皮相。
眉毛细长,眼尾微挑,嘴唇薄而红润,下巴尖削。
搁在坊间是勾人的狐媚相,搁在世家是上不了台面的妖冶。
偏偏这副皮相跟死了的太子妃撞了七分,突然就值钱了。
钱啊,多么好的东西,谁不想要呢?
青萝在旁边已经急得坐不住了:“小姐到底怎么了?方氏又使什么坏了?”
“不是嫁去顾家,是去东宫做替身。”
青萝没听懂:“什么替身?”
沈鸢把事情简短说了。
“什么?他们可知前几任太子妃的替身,都......都死于非命了!老爷怎么能这么狠心?”
青萝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眼泪哗地流下来。
青萝哭了一会儿突然爬起来,抓住沈鸢的胳膊:“小姐,咱们逃吧!我认识城南走货的马帮,给他们三十两银子,能把咱们送到...”
“送到哪儿?”沈鸢拍了拍她的手背。
“沈家的人半天就能追上。就算跑出吴兴,东宫的人呢?哎,傻青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青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沈鸢弯腰,从床底下摸出一个木匣子。
里头有个小瓷瓶,拇指大小,是鹤顶红。
十四岁那年,嫡母把她关在柴房里,门打开的时候她已经站不起来了。
出来之后她就拿攒了两年的私房钱,找游方郎中买了这瓶东西。
不是为了毒谁。
是留给自己的。
万一哪天活不下去了,不用求任何人给她一个痛快。
沈鸢把瓷瓶放在掌心掂了掂,然后揣进贴身的衣襟里。
青萝看见了,眼泪掉得更凶。
“起来,再哭,就打你了。小姐打丫鬟,天经地义,可晓得了?”
沈鸢又补了一句,“放心,是留着保命的,不是现在就用。”
她转过身去翻箱子,从最底下翻出一本手札。
这是她生母留下的唯一东西。
生母原是青楼里的清倌,识字,会调香,懂些药理。
被沈淮看上了买回来做妾,进门不到一年就怀了沈鸢。
生产之后身子亏了,嫡母趁机灌了一碗落胎药,三天后人就没了。
沈鸢那时候才几个月大,什么都不记得。手札是青萝的娘偷偷藏下来的,后来转交给青萝,青萝又转交给她。
手札里记了不少东西,各种香方、药方,甚至还有几味制毒解毒的偏方。
“鸢儿,娘没本事护你。活下去,不择手段。”
沈鸢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把手札塞进包袱里,和鹤顶红放在一起。
天快亮的时候,门被推开,沈蘅站在门口,手里搭着一套衣裳。
沈蘅脸上挂着关切的笑,“妹妹,我来给你送套衣裳,路上穿。”
素白广袖衫,月白色襦裙,连腰带都是银白色的。
和崔令月画像里穿的那套几乎一模一样。
沈蘅把衣裳递过来:“妹妹穿上这个,路上先习惯着。到了东宫可不能穿错颜色。”
她顿了顿,笑得温柔,“毕竟到了那边,你就不是‘沈鸢’了。”
沈鸢接过衣裳,手指从衣领内侧摸过去。
呵,摸到了。
一枚缝进衣领接缝处的细针,针尖朝内,位置刚好在脖颈侧面。
穿上以后只要扭一下头,针就会扎进皮肤。
不会死,但会见血。
带着伤进东宫,轻则被嫌弃不吉利退回来,重则被认为举止粗鲁不堪大用。
沈蘅的小心思昭然若揭啊,蠢东西,这也配做嫡女?
沈鸢不动声色地把针摘了下来,指甲盖一掐,藏进袖口里。
然后她施施然走进内屋,当着沈蘅的面把白裙穿上了。
“多谢姐姐。”
沈蘅打量着她穿白裙的样子,眼底划过一丝嫉妒。
“妹妹穿白色确实好看。”
骚蹄子,偏生了一副好模样,跟她那个娘一个德行!
怎么什么好东西都长她身子上了!
沈蘅面上不显,说完这句,转身走了。
辰时初,马车停在沈家大门口。
沈鸢上车之前站在门口回了一下头。腊月的天亮得晚,门楼上两盏灯笼被风吹得歪歪斜斜。
台阶上空荡荡的,没有人为她送行。
倒是角门边有个扫地的老仆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扫雪。
她冲老仆点了点头,就算是谢过那一眼相送了。
沈鸢上了马车,门闩落下。
那道门里锁住了她的十七年。
挨过打,罚过跪,被关过柴房,被泼过冷水,被嫡母拿鞋底扇过嘴巴,被嫡姐剪碎过唯一过冬的新裳。
不会想念。
最好全都死光光!
沈鸢放下车帘。
“别哭了。”
青萝抬起红肿的眼睛看她。
“从今天起,我不是沈鸢了。”
青萝吸了吸鼻子,声音发抖:“那小姐到底是谁?”
“笨蛋。”
“小姐不是笨蛋,小姐是天底下最聪明,最善良,最美丽的女子。”
“......”
她觉得一阵烦闷,骂又骂不出口。
这个笨丫头。
“男人,真的会有深情如斯的么?”
她不信,且嗤之以鼻。
她说,“我倒要看看,东宫那位忘不了亡妻的太子殿下,到底是真深情,还是装的。”
马车碾过满地积雪,车轮压出两道长长的辙印。
千里之外的东宫。
衔月阁。
满墙挂着画像,二十四幅,都是同一个女人。
有的在抚琴,有的在赏花,有的侧头微笑,有的低眉垂眸。
笔触细腻,色彩鲜亮,画中人栩栩如生。
被画包围的活人却没什么生气。
清俊如竹的萧衍礼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盏茶,茶早就凉了。
太子殿下年方二十二,眉骨高,鼻梁直,唇线偏薄,眼尾微微上挑。
穿着一身墨色常服,腰间悬一块旧玉佩。
若是在街上走,任谁看了都要多看两眼。
可惜,他从未出过宫,世人也难得一见这谪仙般的人物。
但跟他相处过的人都知道,多看两眼,他会不高兴。
裴昀在他身后三步处站定,抱拳:“殿下,沈家的人出发了。”
“嗯。”
“按脚程算,五日后抵京。”
“嗯。”
裴昀等了一会儿,发现没有下文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画像,又看了一眼萧衍礼的后脑勺,斟酌了一下措辞。
“殿下,沈家送来的画像臣看过了。那姑娘跟太子妃……确实有几分相似。”
萧衍礼终于转过身来。
裴昀跟了他十几年,很少见他笑。
但他不笑的时候比笑的时候还让人不舒服,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干干净净的,眼睛也清澈见底的的,偏偏让人后背发紧。
“一张脸而已。”
萧衍礼把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语气很淡,“能用多久,看她的造化。”
他把空茶盏放回桌上。
“让人把衔月阁偏室收拾出来,月儿的旧衣裳......照着做一些,送过去。”
裴昀应了一声。
萧衍礼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她叫什么来着?”
“沈鸢。”
“沈鸢。”
萧衍礼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不重要。”
他走了。
裴昀站在满墙画像中间,看着那个墨色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五日后那个姑娘就要到了。
裴昀抬头看了一眼画像上的脸,温婉,端庄,眉目含笑。
而月初送来的画像,分明是娇柔,妩媚,楚楚动人。
他把目光收回来,轻轻叹了口气。
要靠摇尾乞怜,以色事人博得殿下的宠爱么。
“一个注定可怜的小女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