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鸠之梦》弥生旁死

4、代言 “我也有话

　　三天后，白珞在保姆车里收到一份代言接洽书。
　　文件先由桑久安的公司发给经纪团队，洪珣又从私人联络里转来一份。消息里说，公司确实在寻找代言人，白珞进入候选名单与洪家的投资无关，接不接由他自己决定。
　　经纪人把平板递来时，车窗外正掠过一排被日光晒白的写字楼。
　　白珞从项目背景翻到创意方向。十几页材料用图表装下一家公司的野心。他们经营一款人工智能陪伴产品，想摆脱虚拟恋人的狭窄印象，让更多人相信，屏幕里的对象能够记住长期相处留下的痕迹。

　　创意案的第一页只写着两个字。
　　记住。
　　后面的内容都围绕长期相处和记忆延续展开。
　　白珞的指腹停在屏幕边缘。

　　“候选人有几个？”
　　“最初十一个，进入接洽阶段的有三个。你排第一。”
　　“综合评估？”
　　经纪人听懂了他真正想问的事，照着材料回答。
　　“形象、话题度、观众认知和风险评级，你的总分最高。品牌团队认为你身上有距离感，观众又愿意接近，符合他们现在的传播方向。”

　　“我也有话题度和观众认知？”
　　白珞笑出了声。
　　经纪人沉默下来。这句话怎么接都不合适，好在白珞也没等他回答。

　　他翻到最后一页。项目负责人和确认流程列在上面，桑久安的名字落在最终审批一栏。
　　“他选的？”
　　“团队先筛，最后的名单由桑总签字。”
　　白珞合上文件。
　　“见面再说。他们总得先讲清楚，这份文案到底要记住什么。”

　　会议定在下周二，地点设在桑久安的公司。
　　白珞提前七分钟抵达。电梯门打开，品牌部门的人已经等在外面。负责接待的年轻女孩说话很快，伸手想接他的手机。旁边的行政负责人随即递来移动扫码器，让他自己完成登记。两人的动作接得顺畅，女孩直到收回手，也没察觉这场临时调整。
　　白珞垂眼扫过闸机，没有询问是谁交代的。

　　开放办公区比招待会更能显出一家公司的运转方式。
　　玻璃会议室里有人站着争论，几块屏幕停在尚未完成的页面。端着咖啡经过长廊的人走到门前，会放慢脚步，等里面的人说完一句话再推门进去。
　　这里少了发布会上的从容。空气里混着纸张、机器散热和深烘咖啡豆的气味。交谈声从一道门传进另一道门，屏幕上的数字不断变化，许多决定正在其中成形。

　　经过产品展示区时，白珞停了片刻。
　　屏幕上摆着两张简洁的人格卡。一张来自用户设定，另一张由旧日文字生成。用户可以查看每段记忆的来源，也可以删除和纠正。创建页面的底部留着一行灰字。
　　相似不等同于本人。
　　“这句话是谁要求加的？”
　　接待人员怔了一下。
　　“桑总。最初版本放在用户协议里，他让产品移到了创建页面。”
　　“影响转化吗？”
　　“有一点。”
　　“他也同意？”
　　“这个决定就是桑总做的。”

　　白珞移开目光。
　　走廊另一侧挂着一排团队照片。其中一张里的桑久安还很年轻，身上的衬衫不太合身，抱着电脑站在人群边缘，眼下留着熬夜后的青色。
　　照片旁标着早期原型完成的日期，恰好接近两人失去联系的那段时间。
　　白珞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前面的会议室没有关严，桑久安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他语调平稳，等在门外的人却都没有进去。

　　“延期由我向董事会解释。安全评估还没完成，发布日期必须调整。”
　　里面有人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白珞听不清内容，只看见桑久安站在长桌尽头。深色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手掌压着一份摊开的报告。
　　对面几个人神色凝重。其中一人试图打断，桑久安抬眼看过去，对方停住了。
　　“今天下班前重排计划。产品删掉未经确认的入口，法务补齐授权。已经向外承诺的部分，由商务逐一沟通。责任写我的名字，执行别再等。”
　　有人收起电脑，有人低头记录，还有人继续争取。
　　桑久安听他说完，只问他能不能承担用户资料泄露的后果。对方没有回答。桑久安合上报告，会议随之结束。

　　门从里面打开，几名员工依次走出。看见白珞时，他们的脚步都顿了一下。
　　桑久安留在最后。他抬眼看见白珞，眉间的冷意散开几分。他先叫住产品负责人，把遗漏的时间交代清楚，等对方复述一遍，才走到白珞面前。
　　“等很久了？”
　　“七分钟。”白珞看着他，“桑总的会议比我的重要，我能理解。”

　　桑久安看了一眼腕表。
　　“是我没有安排好。里面临时耽误了几分钟，应该先让人带你去休息室。”
　　“你的人都知道桑总有正事，谁敢为了我进去打断。”
　　“下次可以。”
　　桑久安的目光在白珞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会议室。
　　“里面已经收拾好，水也刚换过。”

　　他没有解释刚才那场争执，也没有解释的必要。隔着一扇门，他能让满屋的人依照自己的决定行动。走到白珞面前，他又收起那副压住全场的神情，恢复了平日的语气。
　　眉间的冷意还留着一点，白珞便多看了几眼。
　　桑久安侧身让开门口。
　　“进去吧。”
　　“别命令我。”
　　“会议要开始了。”
　　“你可以说请。”
　　桑久安停了停。
　　“请。”
　　白珞这才越过门槛。

　　桑久安退开一步，给他留出足够宽的距离。等白珞坐下，他绕过长桌，回到相隔半张桌子的位置。
　　白珞面前的水没有冷藏，桌边摆着独立包装的湿巾，椅子也避开了投影反光最强的位置。所有安排都在他到来前完成，安排这些的人却坐在半张桌子以外。
　　白珞摸了摸水瓶，温度正合适，胸口那点堵塞仍旧留在那里。

　　会议开始后，品牌负责人用十分钟介绍完产品和合作方向。
　　陪伴，长期记忆，关系延续。几项概念讲得清楚，没人用一串术语解释简单的事。
　　创意短片里，白珞会面对一个在交谈中逐渐熟悉自己的虚拟角色。对方记得他的偏好，也记得两人发生过的分歧。广告的最后一句仍落在记住上。
　　白珞翻过分镜。

　　“谁写的？”
　　创意负责人报出一个名字，手里的笔也停了下来。
　　“信息太多了。四十秒里解释六项功能，还要告诉观众什么是陪伴，什么是记忆。你们找我来拍广告，最后只留下一张脸贴在产品说明旁边。这张脸换成谁都一样。”
　　会议室安静下来。

　　经纪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材料。依照以往的经验，她今晚大概又得检查网上有没有人爆料白珞在会议上耍大牌。

　　桑久安没有替品牌团队解围。
　　“你觉得该留下什么？”
　　“留下人。”
　　“具体一点。”
　　白珞抬眼看向屏幕。

　　样片里的演员对着设备说了许多话，每一句都在等待产品回应，所有表情也跟着功能展示移动。下午那场戏里，他为一句无法理解的挽留拍了六条。此刻面对这场被安排得过分完整的交流，他反而看见了问题所在。
　　“一个对象列出六件旧事，只能证明它存了很多资料。”
　　白珞的指尖点在最后一格分镜上。
　　“选最小的一件。前面提过睡眠浅，后面让它关掉提示音。解释全删掉，观众会自己看懂。你们把每层意思都讲完，谁还会继续看？”

　　桑久安没有马上评价。他低头看完分镜，又让人调出一版先前被否决的方案。那一版删去了大半功能画面，只保留三次跨越时间的交流。
　　会议桌两侧很快响起不同意见。市场担心信息不足，产品担心核心能力得不到展示。
　　桑久安听完，在白板上画出两条线。
　　“预热片让人产生兴趣，产品页负责解释。两件事放在一起，两边都做不好。”
　　市场负责人还想保留结尾的功能列表。
　　“完播率已经连续三轮下降。再加一屏文字，依据是什么？”
　　对方翻过几页材料，没能找出支撑这一决定的数据。
　　“那就删。”

　　桑久安把笔放回桌面。
　　“创意按白珞刚才的方向重做，明晚交第一版。产品信息拆到后续物料，一支短片不必承担所有任务。”
　　决定已经作出，没有讨好，也没有照顾谁的体面。
　　白珞看着桑久安站在屏幕前。桌边的人依照新的方向继续讨论，视线一次次回到他身上。他不必争夺注意，别人自然会等他的判断。
　　桑久安没有看白珞，定下方向后便进入下一项议程。白珞的意见因为有用而被采用，会议桌上也没人提起两人过去的关系。

　　白珞翻动手里的材料，纸页在指腹下发出轻响。
　　他要的是公正。桑久安真正把这份公正摆到桌上，他又觉得分得太清。桑久安若当众偏袒，他会嫌那份照顾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桑久安只谈工作，他又成了会议室里普通的一员。
　　怎么都不合心意，账自然还得记在桑久安头上。

　　商务条款谈到一半，艺人团队提出，重大功能变更需要提前告知，并保留白珞对争议宣传的否决权。
　　法务认为否决范围太宽。双方围绕措辞僵持了十几分钟。
　　桑久安没有因为白珞坐在对面便全盘接受，也没有拿曝光和资源压低代言费用。他把风险拆成几项可以执行的范围，将真人资料、主动联系和付费机制纳入限制。普通版本更新则由双方备案。

　　“市场价照付，合作风险各自承担。洪家的投资不进这份合同。”
　　没人追问洪家与白珞的关系。
　　白珞低头翻过合同草案。先前几处碍眼的条款，此刻也顺眼了些。
　　他不需要桑久安抬高价格，也不需要对方借旧交的身份送来一份漂亮工作。市场如何衡量，他便如何签约。这样已经足够。

　　他刚把合同放回桌面，品牌负责人便准备播放筛选后的产品案例。
　　白珞看了片刻。
　　“你们给合作方看的东西，都这么干净？”
　　“经过脱敏，也做过筛选。”
　　“那我只能看见你们想让我看见的东西。”
　　法务人员皱起眉，经纪人也转头看他。

　　白珞没有理会。他把目光落在桑久安身上。
　　“我想旁听一场你们平时开的会，议题由我随机选。”
　　这个要求越出了常规合作尽调的范围，挑衅的意味也摆在桌面上。
　　白珞想看桑久安工作。他想知道刚才站在门后，只凭一个眼神便让人停下的桑久安，究竟能走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