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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雾中行 浓雾锁路, ...
第二章雾中行
雾把路吃掉了。
三人走出镇口不过半里,脚下的青石板已经断了,变成烂泥巴路。
鞋踩下去,泥浆从鞋帮两侧挤出来,发出黏腻的咕叽声。
两边的稻田泡在灰白色的雾里,稻茬子一截截戳着,远看像无数只从地底伸出来的黑手。
佑清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
蓝布裙摆已经湿透,贴在脚踝上。
千尘跟在她身后两步远,长衫下摆提起来别在腰间。
阿培在最后,木箱换了只肩背,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指腹一直压在飞刀柄上。
谁也没说话。
雾太浓了,连咳嗽声都显得钝。
走过一条独木桥时,佑清突然停住。
她没回头,整个人僵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在发抖。
千尘看见她的右肩胛骨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正前方吓到了。
“怎么?”千尘压着声音问。
佑清没答。
她眼睛直直盯着桥那头,瞳孔缩成了两个小黑点,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没了血色。
千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桥那头空空荡荡。
雾在河面上翻涌,像一锅煮开了的灰汤。
杂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沙沙响,又停了。
“让开。”
佑清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突然侧身,从独木桥边上跳下去,落在河滩的碎石上,打了个趔趄,又爬起来,朝侧面一片芦苇荡猛跑。
蓝裙子在灰白色雾气里闪了几下,眼看要消失。
“哥!”阿培低喊了一声。
千尘已经追上去了。
他跑得不算快,但步子很大,长衫后摆被风鼓起来,像只扑出去的大鸟。
铃铛在腕上乱晃,叮叮当当地响,声又急又碎。
“别过来!”佑清在前面喊,声音里带着哭腔,“别靠近我!”
千尘没停。
他看见佑清跑进芦苇荡中央,突然蹲下去,双手抱住头,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抖。
雾在芦苇荡上空聚成了一个极淡的人形轮廓。
又散了。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芦花满天飞,白茫茫一片,像下雪。
千尘放慢脚步,一步一步靠近。
铃铛还在响,但已经不是刚才的脆响——而是一种低沉的嗡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声音。
“佑清。”
他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再往前。
“你看见什么了?”
佑清慢慢抬起头。
满脸是泪,鼻涕都流到了下巴。眼睛更大了,黑瞳仁像两团浓得化不开的墨。
“它跟了我一路。”她的声音碎得不成句,“从镇口就跟着……穿着白衣服,没有脚,脸是烂的,嘴巴张着,一直对我说话——”
她说不下去了,低头干呕了两声。
阿培也追了过来,手里已经攥了把飞刀。
他朝千尘使了个眼色——这地方不对劲,走。
千尘没动。
他慢慢抬起左手,把铃铛举到眼前。
七颗铜铃对着雾,还在一片一片地震,像有什么东西在它们旁边来回游动。
“它走了。”千尘说。
佑清抬起头看他,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一滴一滴往下掉。
“它怕你的铃铛。”她说。
千尘没接话。
他心想,铃铛根本没响。
能听见这铃铛真正响声的,这世上没几个。
这女孩的眼睛,确实有名堂。
“还能走吗?”他问。
佑清点了点头,撑着地站起来。
两个膝盖都磕破了,血渗出来,把泥糊成暗红色。
她像感觉不到疼,拍了拍手上的泥,重新走到前面。
“对不起。”她小声说。
“你经常这样?”千尘跟上去。
“差不多。”佑清步子放慢了,两只手交握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每天都看得见。今天特别多。”
“那你还敢一个人出门。”
“没办法。”她顿了顿,“妹妹等不起。”
千尘没再问。
三人重新上路。
过了芦苇荡,拐上一条更窄的田埂。
雾比刚才薄了些,能看清前方几十步外有一片黑压压的瓦房屋顶。
村口到了。
没有狗叫。
没有人声。
连鸡鸣都没有。
一棵老樟树立在村口,树冠半枯,枯枝从雾里伸出来,像老人干瘦的手。
树下有口石井,井沿磨得锃亮,水桶歪倒在一边,桶底烂穿。
村口第一户人家的门开着。
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冷饭,筷子插在饭里,竖得笔直。
他一口没吃,眼睛直勾勾盯着雾里,眼珠子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膜。
千尘从他面前经过时,老头的喉结动了动,嘴唇翕动着,吐出两个极轻的字。
听不真。
像“来了”。
又像“晚了”。
第二户人家门口,一个妇人蹲在地上洗衣服。
木盆里的水已经黑透了,她还在搓,搓得手指发白,皮都皱起来。
衣服上什么污渍都没有,干净得发亮。
她嘴里不停地小声念叨,像在数数,又像在唱什么。
千尘放慢脚步,往她脸上看了一眼。
那妇人的眼窝深得像两个洞,嘴角挂着木偶一样的笑,一下一下,很有规律地抽动。
“别看她。”佑清在前面小声提醒,“这村里的人,都这样。天一黑就出来,坐着,站着,一夜不睡。天亮了又回去。”
“镇长不管?”阿培插嘴。
“镇长——”佑清顿了一下,“他很少来我们这边。”
巷子拐进去,第三户就是佑清家。
土坯墙,茅草顶,门板掉了半边,用条旧麻袋钉着。
墙根下长满杂草,有几株已经枯死,根茎露在土外面。
院里一根竹竿上晾着几件衣裳,灰扑扑的,看不出本来颜色。
佑清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侧身让千尘进去。
屋里的光线很暗。
窗户用油纸糊着,只透进来一点灰白光。
正堂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凉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灰。
供墙贴着张灶王爷,烟熏得发黄,两个角已经脱落卷起。
千尘站在门口,没急着进。
他眯起眼,先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屋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头,墙角放着农具,锄头柄裂了,用麻绳缠着。
最里头有张木床,蚊帐放下半边,被角露在外面,微微鼓起,像睡着什么人。
没有风。
但蚊帐在动。
很轻,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用指尖在撩帐子。
阿培把木箱放在门槛上,从里面取出一根黑漆竹筒,拧开盖子,倒出一卷细红线。
他蹲下来,开始往门槛上缠红线,手指翻得飞快。
“你妹妹呢?”千尘问。
佑清朝里屋指了一下:“在床上。”
“这几天都这样?”
“三天了。开始只是说胡话,夜里尖叫。后来就不认识人了,连我也打。”
她停了停,声音压得更低。
“我爹娘走得早,家里就剩我们姐妹俩。我没办法了。”
佑清说这些时,眼睛一直看着里屋的床。
两行泪又滑下来,她飞快用手背擦掉,下巴抬起来,硬把眼泪憋回去。
千尘走进堂屋。
铃铛没响。
他走到床边,伸手握住蚊帐一角,慢慢掀开。
床上躺着个小姑娘。
十二三岁,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陷进去。
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眼睛是睁着的。
直直盯着天花板,一眨不眨。
她的脖子上缠着一圈黑线。
不是线。
是头发。
一团乌黑的头发,从枕头底下钻出来,像有生命一样,绕过她的脖子,缠了两圈,又延伸到她胸口,末端消失在衣襟里。
千尘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左手慢慢抬起来,把铃铛伸到床前,离小姑娘的额头只有半尺。
七颗铜铃同时震了一下。
没响。
但都震了。像被什么力量朝同一个方向推了一下。
千尘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见小姑娘的眼珠子动了——原本盯着天花板,现在转了过来,直直地盯住他。
那眼珠子全黑。
没有眼白。
像两个无底的洞,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然后她笑了。
嘴角向两边扯开,扯得很大,大得像要把整张脸都撕开。
嘴唇干裂的口子崩开了,血丝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
“千——尘——”
那声音不是小姑娘的。
又粗又哑,像砂纸磨在铁板上,带着嗡嗡的回响。
千尘手腕一抖,铃铛终于响了。
一声。
尖锐刺耳,像铁钉划玻璃。
堂屋里的干辣椒簌簌掉下来几串,八仙桌上的碗“啪”地裂成两半,凉水泼了一地。
阿培在门口吼了一声:“哥!”
床上的小姑娘突然弓起背,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猛顶了一下,整个人弹起来半尺高,又重重摔回去。
头发从她脖子上松开,迅速缩回枕头底下,像蛇钻回洞里。
笑声还在。
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佑清跑进里屋,一把抱住妹妹,把她护在怀里。
她抬起头看千尘,眼睛里满是恐惧,但没有退缩。
“千博士,求求你,救她。”
千尘站在床边,手里的铃铛还在震。
他低下头,看着那小姑娘脖子上的一圈红痕——头发勒出的印记,已经发黑,像被火烧过。
他慢慢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半把断剑。
剑身只剩上截,约莫一尺长,通体乌黑,剑刃上没有光。断口处参差不齐,像被极大的力气硬生生折断的。
剑一拿出来,满屋子的笑声瞬间停了。
雾从窗缝里疯狂地涌进来,油纸被吹得鼓起来,像几百张嘴同时往外吹气。
千尘握着断剑,指节咯咯响。
“梵天。”
他喊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冷得不像他自己。
阿培已经站到了他身后,三把飞刀全部夹在指间。
佑清紧紧搂着妹妹,缩在床头,全身都在抖。
整间屋子像被按进了水底,所有的声音都闷住了。
只有千尘的呼吸声,又浅又慢。
几秒后,雾退了。
屋里恢复安静。
只有小姑娘微弱的哭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千尘把断剑放回怀里。
他转过身,脸色白得吓人,额角有汗珠慢慢滑下来。
“阿培。”
“在。”
“回去找黄管家。”千尘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告诉他,铃铛响了。”
阿培站着没动。
“快去。”
阿培咬了咬牙,转身冲出堂屋。
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很快被雾吞没了。
千尘站在佑清家的堂屋里,手里攥着半把断剑。
炉灶里的余烬被风一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屋梁上那几串干辣椒还在轻轻摇晃。
像有什么东西刚刚从上面爬过去。
(本章完)
全村人都被无形阴气裹挟,妹妹体内魔头开口直呼男主姓名!
旧仇浮现,大战序幕拉开,猜猜黄管家赶来之后会发生什么?欢迎评论区留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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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雾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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