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录》江逢卿

3、同衾误作鸳鸯梦，饮血方知疫鬼心 秦蒙醉酒同

　　 宋初医几息便从二楼书架中出来，在廊边稍作停顿，目光直指蒙执三人。
　　那是一位白袍老者，他鹤发童颜，长须及胸。
　　看了一瞬后立马小跑下楼，“这不是小蒙子吗。你怎么来江南了，快陪老头子我喝酒去。”
　　宋初医到蒙执身前，手里摘下腰间挂着的酒葫芦，在眼前好一阵晃悠。
　　蒙执讪笑，“老宋头，我今日才刚到。”
　　“是极是极，小蒙子你先去放下包袱，我这就让岁舟去备宴。”
　　宋初医正正神色，郑重吩咐“星悦啊，你去寻岁舟，告诉他我要给小蒙子接风洗尘，他会明白的。”说完就又转身火急火燎的跑回二楼，不见了踪影。
　　宋星悦和秦汐云早已习以为常，互相对视一眼，“汐云，你带蒙执弟弟去客房吧，岁舟那边有我。”言罢宋星悦也是离去。
　　“老宋头还是那副老顽童的样子哈。”蒙执依旧看着宋初医刚上去的二楼，一点没有回头看秦汐云的意思。
　　“宋爷爷向来如此，小执我带你去客房吧”秦汐云转身往后院走去，却迟迟不见蒙执跟上。
　　“小执还愣着。”
　　“阿姐，客房不是在侧院吗？”
　　“跟上来就是了。”
　　蒙执这才缀到秦汐云身后去，秦汐云解释说“这段日子越来越多的人过来看病，好些人病很重，宋爷爷便安排他们在客房住下，方便医治。”
　　“所以你只能到后院的房子里了。”
　　“没事的阿姐。”
　　到后院的路不远，很快就到了，秦汐云领着蒙执进去一间房里。
　　“小执，祖母他们还好吗？”两人安顿好后坐在桌前。“阿姐，来时祖母带话说一切都好，她老人家甚是想念你，叫我快些接阿姐你回京。”
　　“如此便好，你先在这住上三日，三日后我们回京。”秦汐云心里一番琢磨定下了这个日子。
　　“好的阿姐。”蒙执连是点头表示都听阿姐的。“你呀。”秦汐云不知为何心里一团糟乱，只好站起身。
　　“我先回去了，一会开宴我来寻你。”秦汐云不敢多留，快步离开，然后又回头说一声“一会不准过多饮酒。”这才彻底离去。
　　蒙执闻言大喜，望着她消失，口中呢喃“秦苏说得对，阿姐也是喜欢我的…”
　　另一边的宋星悦在侧院的药廊寻到了庄岁舟，此时的他正在翻动着晾晒的药材，听见宋星悦唤他，他循声看去。
　　宋星悦看见他的面容，只瞧他生得一副极清峻的骨相，眉是远山淡墨一笔勾成，眼却似寒潭浸了星子，望过来时，无端叫人想起深秋夜里吹过竹梢的风。
　　“宋小姐你踏青回来了”庄岁舟收手往她跟前走去，他走的极稳，好似画中谪仙一般出尘。
　　“嗯，方才回来不久。”
　　“找我所为何事？”
　　“蒙执来了，阿爷要给他接风洗尘，让我喊你一起准备。”
　　“那小姐你先去，我为病人们送完药便来找你。”说完庄岁舟就回身去配药，而后宋星悦跟来。
　　“我和你一起”
　　这夜子时，宋星悦和庄岁舟才准备好饭食酒水，为蒙执的接风也是时开始了。
　　庄岁舟坐在左侧闭目沉思好一会，秦汐云和蒙执才过来，秦汐云还在叮咛“不许多喝。”
　　“蒙公子，许久不见，庄某好生想念啊。”庄岁舟闻声，立马起身去迎。
　　“庄公子，彼此彼此。”
　　三人互相见礼就各自落座了，蒙执和庄岁舟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宋小姐和宋爷爷呢？”秦汐云见两人久久不来，向庄岁舟问。
　　“宋神医不知又去了处，宋小姐去唤了，马上就来。”话音刚落便听宋初医爽朗的笑声传来。
　　“小蒙子啊，今夜你我可得喝个尽兴，我特意刚偷…拿到的好酒，你是不知道你不在的日子我多无趣。”
　　“爷爷，平日里你不也常叫岁舟陪你喝，怎么就无趣了。”宋星悦在旁边瘪了嘴。
　　“岁舟喝不了啥酒，每次就喝一点，还不让我喝，这还不无趣。”说话间两人也是坐下。
　　“宋神医，实是您老爷子海量，岁舟陪不了您。”庄岁舟赔笑，“行了，没说你不行。”
　　宋初医打开提来的酒坛，抱在怀里，嗅上一会，陶醉极了。颇是有些不舍，为自己和蒙执他们倒满一杯。
　　“这可是老王藏了好久的酒，你们都尝尝。”
　　然后不顾其他，先是举杯和几人虚碰，自己抿上一口，眯着眼好一番品味。而后睁眼，抓向眼前的烧鸡，扯下两个鸡腿，径直塞进自己口中的同时递给蒙执一个。
　　“小蒙子…鸡…腿吃。”口齿不清的让蒙执也吃。
　　很快，在宋初医一番猛灌之下，成功让蒙执趴到在桌上，而他自己也是醉了的样子，双手捧着酒杯，闭眼迷糊好一阵后喝一口再继续迷糊。
　　庄岁舟还好些，只是虚撑着。秦汐云满脸无奈和不满，死死盯着蒙执，宋星悦老神在在的继续捻起一块糕点。
　　“不好了不好了。”
　　一个药童惊慌的跑进来，“怎么了，慢慢说。”宋星悦问那个药童。
　　“侧院有个病人先是猛咳吐了好多血，然后有感觉呼吸困难，现在已经昏倒了。”药童赶忙将方才发生的重复了一遍。
　　还不等宋星悦说话就见宋初医和庄岁舟立马站起身，登时醉意大减。
　　“星悦，你和公主送小蒙子回去，就各自休息去，我和岁舟过去看看。”宋初医说完就带着药童和庄岁舟往侧院小跑过去。
　　宋星悦只好作罢，看向秦汐云。“星悦你去歇息吧，我送小执回去就好。”
　　于是宋星悦就回去了，秦汐云坐在原位，看了蒙执好一会，心思越看越乱，竟喝尽一杯酒想要镇定。
　　秦汐云走到蒙执旁边，搀住他的胳膊，“小执醒醒，我送你回去。”蒙执这才恢复一丁点神志，在秦汐云的帮助下起身。
　　蒙执一手搭向秦汐云的肩膀，半个身子压在她的背上，脑袋也与她的脑袋靠在一起。
　　秦汐云废了好大功夫才把蒙执送回屋内，又吃力的扶到床边，本想将蒙执放下，谁知竟被蒙执压倒在床上。
　　“小执，你压到我了，快起来。”秦汐云用力想将蒙执撑起来或者推开，但无一点效果。
　　蒙执也好似没听到一样，只是从秦汐云脖间抬起头，和秦汐云面对面去。
　　秦汐云满眼无措，想要要转头，“阿姐～”蒙执迷糊之间唤她，竟带着哭腔，秦汐云又忙是转眼看向蒙执，只见蒙执两眼水汪汪的眼眶红透。
　　“小执，阿姐在，别哭别哭。”秦汐云伸手去擦拭掉蒙执眼角欲落下的泪。
　　蒙执脑袋又低了几分，与秦汐云琼鼻相触，“阿姐，你不在京城的这三年小执好想你。”
　　蒙执呼出的气息带着浓烈的酒气扑在秦汐云脸上，不由的勾起秦汐云自身的几分醉意。
　　“阿姐也很想小执。”话落无声，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许久，蒙执醉得格外朦胧，秦汐云也醉了，朦胧起来。
　　只见蒙执在她眼里放大，秦汐云歪过头去，蒙执落空，嘴里嘟囔“阿姐骗人。”然后埋头到她的颈窝睡去，恰好亲到她的耳垂，秦汐云再也撑不住清醒，也是沉沉睡去。
　　宋初医和庄岁舟在过去病人的房间路上，醉意被风彻底吹散。
　　两人此时站在那位病人的床前，他已然没了气息，两人见此连忙捂住口鼻退出来的同时关上房门。
　　宋初医命人先赶快将房门窗户关上之后，有吩咐药童说“待我们离开，你们立马用醋将屋内洗刷一遍，再把备好的艾草插满屋子。”
　　等药童齐至后自己与庄岁舟戴上口罩冲进屋子用抹满草木灰，石灰的草席裹住尸体，连夜送往城外安葬。
　　到城门处，守城将士见是宋初医，只一过问便打开城门放行，一行人一直到乱葬岗才停下。
　　“你们几个就在这向下掘，掘够一人深后将他葬了吧，记得撒满石灰在填土。”
　　宋初医吩咐完带着庄岁舟往一旁高处过去，二人无不是面色凝重的沉思。
　　“怎么看？”
　　“面色青灰，口唇发紫，口鼻溢血，是…”
　　“大疫”两人异口同声说出这个答案。
　　“大疫横行天下二十多载，不知带走了多少人的生命，枉我被世人尊称‘神医’一甲子。”宋初医仰天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拿下腰间挂着的酒葫芦，咽下酒继续说“南神北圣三仙人，真是可悲，世人冠以我们这几个老不死的如此名号，我们却连医治大疫的方法也没有，我们有愧啊。”说话间手里的葫芦掉到地上，眼泪竟也是落下。
　　庄岁舟不语，但也是面露挣扎。
　　“岁舟，我知道你来历不简单，四年前星悦带你来百善堂当药童开始，我就知道你不简单。”宋初医看向庄岁舟，满脸泪痕和犹豫。
　　庄岁舟依旧不语，只盯着宋初医。“没关系，你不想说便不说了，我老宋头求你一件事行不。”宋初医语气豁然变央求。
　　“宋神医，我答应你”
　　“我死后星悦就只有一个人了，老宋头我看不得她伤心，你在我死后多照顾她，星悦我就托付给你了。”
　　宋初医心底作下一个彻底的决定，他朝庄岁舟郑重无比的行了一礼，在鞠一躬，而后决绝的转身离去。
　　再回去的时候，庄岁舟从自己的屋子里拿出几张已经很旧的纸，去了宋初医的房间。
　　推门进去，便见宋初医喝下一碗什么，连忙起身看向门外，见是庄岁舟后快步走过来。
　　“是岁舟啊，找老宋头我有什么事吗？”他又变回那个老顽童的样子，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庄岁舟朝他刚才喝东西的地方看去，但被宋初医以身体挡住了视线，庄岁舟并没有看到，不过他心底已经知道了宋初医喝的是什么。
　　庄岁舟苦笑一声，“岁舟笑这么难看干什么，看，向我学。”说着宋初医没心没肺的傻笑起来。
　　“宋神医，这个给你，应该有用。”
　　庄岁舟把纸递给宋初医，宋初医接过去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良久才苦涩的问“庄仲安是你什么人？”
　　“庄仲安是我师傅，也是我的父亲…”
　　“仲安的儿子不是晓生吗？”
　　“我是师傅收养的孤儿，晓生师兄和师傅一起去了。”
　　宋初医听后安静了很久，他说“仲安兄无愧于医圣之称，晓生也是好样的。”
　　“还请宋神医谨慎。”庄岁舟行礼退下。
　　待庄岁舟走远后宋初医回到案前，把那几张纸摊开，然后端起旁边的半碗血喝掉。
　　“仲安啊，没想到你先我一步去了，黄泉路上我可得追好久才追的上你吧。”
　　他认真的看完纸上的内容，不紧叹道“庄仲安，真是多亏了你们父子二人，不然我老李头这条命就白费了。”
　　天鸡报晓，日上东楼。
　　这一夜终是过去，蒙执率先一步醒来便发现他和秦汐云躺在一张床上，他还抱着秦汐云。
　　他只觉一心满足，被填的实实的。视线开始肆无忌惮的打量起秦汐云的脸庞，只见她肌肤白皙，眉如远山，眼似秋水，唇不点而朱，曦光映在颊边，连那细小的绒毛都成了淡金色。
　　竟鬼使神差的伸手去想摸她的脸，才一触到就感觉是碰到了水面。又一番游走，从唇角划到眉梢。
　　然后她醒了，睁眼就看见一只手自己脸上轻抚游离，立马支棱起身。
　　她坐起，看着他，却见他此刻动也不动，浑然睡着的样子，顿时羞愤难当。她俯下身子凑到蒙执脸前。
　　蒙执这时也不在装，睁眼抬头，就这样两人恰好亲在了一块，两个人都一愣，一时竟都没有分开。
　　“啪”
　　秦汐云率先推开蒙执并给了他一巴掌，然后赶快下床跑出了房间。
　　蒙执这时才回过神来，痴痴的说一声“秦苏教的真好用，不过阿姐好像有点不开心怎么办。”
　　跑出来的秦汐云好一通念清心咒，这才安抚好自己乱套的心跳，双手打脸，才恢复白皙的脸又红晕起来。
　　“我是小执的阿姐，我怎么可以这样，啊啊啊！秦汐云你在干什么呀”
　　“都怪小执喝那么多酒。”秦汐云刚把责任推到蒙执身上就撞见了宋星悦。
　　“汐云，你怎么还穿着昨日的衣裳？而且还这么衣衫不整的…”
　　“我…我…我现在回房洗漱。”话落往她自己的房间快步过去。
　　“奇怪，什么叫现在回房，汐云昨晚没有回房吗？”宋星悦正琢磨着，然后响起正事，朝秦汐云喊“汐云，早茶备好了，你一会记得过来。”
　　依旧是昨晚的地方，宋星悦，宋初医，庄岁舟已经坐下，宋初医不是猛咳几声。
　　“阿爷，你昨晚感染风寒了吗？”
　　“有点。”宋初医又是一声猛咳，这才回道。殊不知他掩嘴的帕子都浸满了血。
　　过来的蒙执和秦汐云又碰到了，秦汐云刚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便听蒙执软软的说“阿姐，小执错了，阿姐就原谅小执好不好。”
　　秦汐云翻一翻她好看的白眼，“你要下次再喝那么多酒我就不是你的阿姐了。”
　　几人落座，用起了早餐，忽听宋初医交代，“岁舟，早上你和星悦去一趟州府，让州府贴个公告，让挨家挨户插上尽可能多的艾草。”
　　“我这几天就在屋子里研究草药了，味冲，你们谁也不要靠近，听到了吗？”
　　宋初医很是郑重的交代完就要走，走远几步转身又说
　　“今天下午淮人阁时隔多年又要唱戏了，你们记得去看哈，星悦你替爷爷看看淮人阁唱的是《枪仙胜雪》不，回来告诉爷爷。”
　　“阿爷我们可以一起去看啊”宋星悦不解。“老李头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忙，去不了咯。”老顽童说完就跑了，径自钻进他的屋子。
　　“有什么事可忙的，阿爷也真是。”
　　三人突然发现庄岁舟眼里蓄满了泪水，宋星悦问他，“岁舟，你怎么哭了。”
　　他忙用袖子擦干，“没事，就是想起一些伤心的事情。”
　　“宋小姐，公主，蒙公子快吃，吃完了我们去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