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温度下》Hesse

10、朋友圈 我紧了

　　我紧了紧手中的钥匙，它硌的我掌心生疼，我却舍不得松开。沉默了将近一分钟，我不知道我在想些什么，最后把钥匙揣进兜里。
　　我结了账，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暮色比刚才又沉了一些，天空从浅橘变成了灰粉，像是被调淡了的颜料一层层叠上去。沈黎站在门口等我，风把她散着的长发吹起来又放下，她正低头看手机。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然后掏出手机，点开朋友圈。
　　配图是我刚才在咖啡馆窗口拍的——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窗台上那瓶干花，和对面坐着的沈黎的轮廓。她低头看菜单，没有露脸，只是一个被暖光包裹的剪影。我没有配文字，只发了一个表情。太阳花。
　　几乎是在按出发送的同一刻，我的指尖还停在屏幕上，消息提示音开始一下接一下地响起来。一个、两个、几个——我点开朋友圈，评论区已经出现了几条零星的回应。有一起做展的同行留下评价"很不错的构图，你最近不在重庆吗？"，有大学同学留了句"拍的很不错嘛，这谁啊？"。
　　我抬头看沈黎。她也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淡，但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你也发了？"我问。
　　"嗯。"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她的配图是河面上那片金色，阳光正在退去，只剩最后一层薄薄的光在水面上浮动。没有配文，也没有标签。
　　"你朋友多吗？"我忽然问。
　　"不多。"她说，语气很平常，"通讯录里大多是制作人、导演、有过交集的人。说得上话的很少。"
　　她没有说"没朋友"，但她说"很少"。像是她在陈述一件她已经接受的事实，不需要被同情或安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朋友圈的点赞还在增加，十几个、二十几个。但我知道这些人大部分只是"认识"而已。真正的朋友，只有宋瑞。他到现在还没点赞，可能还在坐电动车回去的路上，或者他不需要点赞也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们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天色暗得很快，路灯陆续亮了，在河面上投下一串暖黄色的倒影。我走在她旁边，口袋里那把钥匙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偶尔碰到我的腿侧，隔着衣料传来一点凉意，又很快被体温裹住。
　　走到路口的时候，我停下来。
　　"你住哪？我给你打个车。"
　　"不用，我自己可以。"
　　"天黑了。"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好"，但也没有拒绝。
　　我拿出手机在打车软件上打车，沈黎在我手机上输入了她家准确地址，很快就有司机接单，约莫五分钟样子，车子就来了，我拉开车门，她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落在她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弯腰坐进车里。
　　至少我知道她准确住在哪里了。
　　我关上车门。车子启动，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转过一个弯，消失了。我站在路边，目送那辆车的尾灯像两粒橘子糖一样融进远处模糊的光晕里，才转身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刚过六点。我换了鞋，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它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声，像一枚落定的硬币。我走进客厅，倒了杯水，刚喝了一口，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一个我熟悉但不常联系的号码。陆瑶春，我的……妈妈？
　　我接起来。
　　"喂？！"
　　"你新加的朋友？！怎么不给我看看？！"她的声音很直接，没有寒暄，没理我那句“居然还活着”"你姐夫说很高兴你交到了新朋友！我寻思我怎么不知道！"
　　我握着手机，没有立刻接话。窗外的天已经全暗了。
　　"你以前不是跟那个叫宋瑞的一起玩吗？"她的声音开始变高，"我之前也没说什么吧？你不把宋瑞带回来我看看就罢了！朋友圈甚至屏蔽我！你眼里有我这个妈妈吗！ "
　　我说："关你什么事？你是我妈吗就管？一天闲得好幺不到台。 "
　　"我养你这么大？我不是？我问你她是哪过！"她语气变得尖锐起来
　　"你照哈镜子，配吗？！呵～"我气笑了一下
　　"你嗦撒子！你——！"
　　“喊我妈做啷个?我妈不得关心你不得爱你不得经优你！你又不是我妈。”我把她后面要说的话堵了回去，说完心里有了很久没有的轻松感和讽刺。
　　我语气里从来不会对于她保持敬意，我从来对她是嗤之以鼻，能不联系就不联系。
　　她还在说话，声音像是被线拉紧了。她说她不接受我这样，她说别人会怎么看我一个有罪的人，她说你是不是又想回到以前那段时间——她知道那段历史，认为我得了这个病就低人一等，她此刻正把她最擅长的东西，像一张被反复折叠的信纸，再次平整地摊开在我面前。
　　我听着，打断她，等她的声音停下来的间隙，我才开口说："一天天闲的没事显摆你的占有欲！"
　　“我当初就不该把你带过来！要不是看你造孽，我也不会把你接过来！你个累赘拖累我那么多年！我为你好！我得了个什么好？！你非要逼我吗！”
　　“去去去，你去，我倒要看哈你能在创出撒子新高！”
　　我继续说，语气激动
　　“你敢就怪了！”
　　我利落把电话挂了，看了看手里的电话，五千八，我顿了顿，走到厨房岛台，拿起那个早就有豁口的瓷碗，顿一下，然后摔在地上。哼了一下，或是自嘲，或是对于她的不屑。
　　我蹲下徒手把大块的瓷碗碎片捡起来到垃圾桶里，小块的我就用扫帚扫，剩下再交给扫地机器人弄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