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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守一
调查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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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从陈守一的社会关系开始。
顾长夜把支队的人分成了三组:一组负责排查陈守一的商业往来,重点查债务关系;一组负责调取守一集团大厦当天的全部监控和进出记录;第三组负责走访陈守一的家人和亲近朋友。
夏无遗主动请缨负责第三组。
"我和陈守一的妻子约了明天上午见面,"他在下午的案情分析会上说,"另外,陈守一的秘书和司机也需要详细谈一次。"
"好。"顾长夜点头,"殷九歌跟你一组,让她跟着学学。"
角落里一个年轻女孩抬起头来。
殷九歌,二十三岁,警校毕业刚三个月,被分配到刑侦支队实习。扎着马尾,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稚气,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有一种直愣愣的认真。
"是!"她的声音比实际需要的大了两倍。
旁边几个老警员笑了笑,没说什么。
夏无遗微微点头。"明天早上八点,你去我车上等。"
"好的夏哥!"
第二天一早,殷九歌提前了十五分钟到楼下。
她到停车场的时候,夏无遗已经坐在车里了。车窗摇下来一半,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正在看什么东西——走近了才发现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材料。
"夏哥,早。"
"早。上车。"
殷九歌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忍不住看了一眼夏无遗手里的材料。是一份手写的调查提纲,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
"这是……陈守一的社会关系图谱?"
"嗯。昨晚整理的。"夏无遗把材料递给她,"你先看看,等会儿见面心里有数。"
殷九歌接过来,低头看了几分钟。
"夏哥,陈守一的妻子叫陈何美琳,是他大学同学,两个人结婚快三十年了。他的秘书叫赵明远,跟了他十二年。司机老张跟了他十五年。"
"嗯。"
"还有一个人——"殷九歌指着一个名字,"白锦书。澜城市人民检察院公诉科科长。上面标注了'重点关注'。"
"你看到他了。"
"看到了。但我不知道为什么重点关注——他和陈守一只是'有公务往来'?"
夏无遗没有立刻回答。他发动了车子,慢慢驶出停车场。
"白锦书的事,等会儿再说。"
陈何美琳住在城东的别墅区。
别墅很大,但没什么人气。客厅里的花已经蔫了,茶几上放着几个没来得及收的药瓶——感冒药、安眠药。
陈何美琳五十一岁,保养得不错,但眼角的皱纹和发红的眼眶暴露了她最近的状态。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
"陈太太,节哀。"夏无遗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声音放得很轻,"我们理解您现在的心情,但有些问题还是需要确认。"
"你们问吧。"陈何美琳的声音沙哑,"我知道你们觉得他是自杀……但他不是。守一不是那种人。"
"您确定?"
"确定。"陈何琳擦了擦眼角,"他最近是很困难,但他一直在想办法。上个月他还跟我说,有一个新项目在谈,如果能成,公司就能缓过来。他不会自杀的。"
"那您觉得,谁有可能害他?"
陈何美琳犹豫了一下。
"我不知道。但是……有一个人,他一直很怕。"
"谁?"
"白锦书。"
这个名字第二次出现了。
"白锦书是检察院的人?"
"是。他说守一有几个项目存在违规问题,要查他。守一很担心,说白锦书在找他的把柄,想逼他就范。"陈何美琳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上个月白锦书还来找过守一,在办公室里谈了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守一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面,脸色白得像纸。"
"那次谈话的内容您知道吗?"
"守一不肯跟我说。他只说——"陈何美琳停了一下,"'白锦书要的东西我给不了,他不会再放过我了。'"
夏无遗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
陈何美琳深吸了一口气。"还有一件事。守一出事前一天,接了一个电话。他接完电话之后脸色很差,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我问他怎么了,他说——白锦书约他第二天见面,要'最后谈一次'。"
"最后谈一次。"夏无遗重复了一遍。
"对。然后第二天,他就……"
陈何美琳没有说完,眼泪掉了下来。
从陈家出来,殷九歌坐在副驾驶上,翻着笔记本。
"夏哥,白锦书的嫌疑很大啊。陈守一出事前一天还跟他通过电话,约了第二天见面。而且陈守一的妻子说,他一直很怕白锦书。"
"嗯。"
"那我们现在去查白锦书?"
"先去见一个人。"夏无遗把车拐上了一条安静的街道,"陈守一的秘书,赵明远。"
赵明远约在一家茶馆见面。
他三十六七岁的样子,瘦高个,戴着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推镜框。他点了壶龙井,手指一直在搓杯沿。
"赵先生,陈总在公司的最后一段时间,有什么异常吗?"夏无遗问。
赵明远想了想。"陈总那段时间心情不太好,经常一个人在办公室待很久。有时候我进去送文件,他坐在窗前发呆,叫好几声才反应过来。"
"他有没有提到过白锦书?"
赵明远的表情变了一下。
"提到过。而且很不高兴。"
"说了什么?"
"他说——"赵明远犹豫了一下,"他说白锦书在逼他。说白锦书要他交出一份文件,那份文件涉及一个项目的审批流程。如果不交,白锦书就要以'涉嫌职务犯罪'的名义立案调查他。"
"什么文件?"
"我不太清楚具体内容。但我偶然听到陈总和律师打电话,提到过一个'二十七号地块'的审批文件。好像那份文件如果曝光,不只是陈总一个人会出事。"
夏无遗记下了这个细节。
"还有一件事。"赵明远压低了声音,"陈总出事那天中午,我给他送了一份文件进去。那时候他已经在办公室了,桌上放着一杯茶。我进去的时候,他把茶杯放在一边,跟我说了几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在这个办公室喝茶了。'"赵明远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当时以为他在感慨,没当回事。但现在想想……"
"他那天上午见过什么人吗?"
"没有。他到公司之后就没有人进出过他的办公室——至少在我看到的情况下。"
"茶杯呢?那杯茶是谁泡的?"
赵明远愣了一下。"应该是陈总自己泡的。他习惯自己泡茶,不让我们碰他的茶具。"
"他那套茶具一直放在办公室?"
"对,一套紫砂的。"
夏无遗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回局里的路上,殷九歌一直在翻笔记本。
"夏哥,我整理了一下——目前的信息是这样的:陈守一出事前有财务压力,白锦书在逼他交出一份文件,他妻子说他不会自杀。他的秘书说他在出事当天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你怎么看?"
"我觉得白锦书嫌疑最大。"殷九歌毫不犹豫地说,"他有动机——如果陈守一不交出文件,他就可以立案调查;如果陈守一死了,那份文件就——"
"就怎样?"
殷九歌顿了一下。"就死了。那份文件可能跟着陈守一一起消失。"
"那对白锦书来说有什么好处?"
"如果陈守一被定性为自杀,案件就结束了。没有人会去查那份文件——"
殷九歌突然停住了。
"不对。如果陈守一死了,案件反而更复杂了。警方会做更详细的调查——"
"除非案件被定性为自杀。"夏无遗的声音平淡,"自杀结案,不做进一步调查,那份文件就不会被翻出来。"
"所以——"
"如果白锦书想要那份文件消失,最好的结果不是陈守一死,而是陈守一乖乖交出文件。杀了他对白锦书没有好处,反而增加风险。"
殷九歌沉默了。
"我不是说白锦书没有嫌疑,"夏无遗说,"我是说,现在下结论太早了。"
"那我们应该查什么?"
"查那杯茶。"夏无遗说,"杯盖上的药物,是谁涂的,什么时候涂的。陈守一的茶具一直放在办公室,他的茶叶是他自己买的,水是公司饮水机的。但如果有人能在杯盖上提前涂药——"
"那就意味着那个人能接触到他的办公室。"
"对。"
"能接触到他办公室的人有哪些?"
"他的秘书赵明远有钥匙。清洁阿姨每天下午两点进去打扫。保安有万能门卡。还有——"
"还有陈守一自己。"殷九歌说。
"对。"
车在红绿灯前停下。夏无遗看着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有没有注意到——陈守一的遗书?"
"注意到了。字迹不太自然。"
"不只是字迹。遗书的内容——'守一此生,愧对所有人。生意难以为继,债台高筑,无力偿还。唯有一死,了此残局。'"夏无遗把这段话完整复述了出来,一字不差。
殷九歌愣了一下。"你背下来了?"
"看了一遍就记住了。"
"……"殷九歌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这段遗书有什么问题?"
"你不觉得太'完整'了吗?"夏无遗说,"一个决定自杀的人写的遗书,通常会包含具体的人名、具体的事、具体的情感。但这段话——'愧对所有人''债台高筑''了此残局'——这些话说给谁都行。它不像是一个人在告别,更像是——"
"更像是什么?"
"更像是一个总结。"
车重新启动了。
"或者说,"夏无遗轻声补充了一句,"更像是一份交代。"
下午三点,案情分析会。
顾长夜把所有人集中在会议室里。白板上贴满了照片、时间线和关系图。
"目前的线索汇总一下。"顾长夜站在白板前,"陈守一,五十二岁,守一集团创始人,昨天下午被发现死于自己的办公室。初步判断死因为□□中毒——一种肌松药,通过口腔黏膜吸收致死。药物被涂在茶杯的杯盖上。"
他看了看在座的人。
"嫌疑人方向——目前锁定两个。第一,能接触到陈守一办公室茶具的人;第二,有动机利用陈守一之死获益的人。"
"顾队,"一个年轻警员举手,"白锦书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我下午去了检察院。"顾长夜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白锦书确实和陈守一有密切的公务往来。但他否认约了陈守一在出事当天见面,说是'正常的公务沟通'。"
"他说谎了吗?"
"陈何美琳和赵明远都说白锦书约了陈守一见面。但白锦书的通话记录显示,出事前三天他没有和陈守一通过电话。"
"那陈守一接的那个电话是谁打的?"
"号码是一个预付费手机卡,查不到实名信息。"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另外,"顾长夜继续说,"我查了一下白锦书的背景。他去年经手过一个案子,涉及一个房地产项目的违规审批。那个项目——是守一集团的。"
"所以白锦书和陈守一的瓜葛比表面上深得多?"
"深得多。但有一个问题。"
顾长夜拿起一支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
"如果白锦书杀了陈守一,他的目的是什么?让那份涉及违规审批的文件消失?但陈守一死了,案件变成命案,只会引来更多的调查,那份文件反而更容易被翻出来。"
"除非——"夏无遗在旁边开口了,"白锦书要的不是文件消失,而是陈守一死。"
所有人看向他。
"一个死人是不会开口的。"夏无遗说,"如果白锦书在那个违规项目中有问题,陈守一活着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他随时可能为了自保把白锦书供出来。但如果陈守一'自杀'了,一切就结束了。没有人会去查一个'自杀'的商人背后的故事。"
"那遗书呢?"有人问。
"遗书可能是伪造的。"夏无遗说,"笔迹鉴定结果还没出来,但我的初步判断是——遗书的笔迹虽然是陈守一的,但书写方式不自然。可能是陈守一在某种情况下被要求写的,也可能是被人模仿的。"
"被要求写的?"
"比如,有人告诉他:'写一封遗书,写完了我就帮你解决公司的问题。'陈守一在绝望中照做了。然后——"
夏无遗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会议室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先不要下结论。"顾长夜最后说,"白锦书的嫌疑继续查,但不要打草惊蛇。另外,陈守一的那份'二十七号地块'文件,我要看到原件。"
"是。"
散会后,顾长夜叫住了夏无遗。
"你的推理很精彩,"他说,"但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怎么确定遗书的笔迹是'不自然'的?你看了不到两分钟。"
夏无遗想了一下。
"我看得多。"
顾长夜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晚上,顾长夜一个人留在办公室。
他把白板上白锦书的照片看了很久。
白锦书,四十五岁,检察官,在澜城检察院工作了十八年。履历干净,没有违纪记录。但他经手的那个涉及守一集团的项目审批案,因为证据不足,最终没有立案。
如果那个项目真的有问题,白锦书为什么没有继续追查?
是他能力不足,还是另有原因?
顾长夜拿起手机,翻到了通讯录里一个号码。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出去。
"老周,白天说的□□——有没有可能,普通人能弄到这种药?"
"理论上可以。"老周在电话那头说,"它是一种管制类药物,但在兽药领域有类似的化合物。另外,一些有医学背景的人可能有渠道获取。"
"陈守一没有医学背景。"
"凶手不一定非得是陈守一。"
顾长夜沉默了。
"还有,"老周补充了一句,"我重新看了一下陈守一的尸检结果。有一个小细节——他的右手食指指腹有一小块红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做了个切片,发现是轻微的药物灼伤。"
"药物灼伤?"
"对。位置在食指的指腹——就是拿笔写字时接触笔杆的那个位置。"
顾长夜挂掉电话,靠在椅背上。
右手食指。拿笔的位置。
写遗书的位置。
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写了几行字:
白锦书——动机?
遗书——陈守一自己写的?还是被逼写的?
杯盖上的药——谁涂的?什么时候涂的?
右手食指的药物灼伤——与什么接触了?
那支万宝龙钢笔——墨水问题。
写完他看了一遍,又在第4点下面加了一行:
如果遗书是陈守一自己写的,为什么他的手指会有药物灼伤?
除非他写字的时候,接触了什么东西。
比如——笔杆上涂了什么。
顾长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如果笔杆上有药,那遗书是陈守一自己写的,但他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通过手指接触了药物。
这和杯盖上的手法是一样的。
都是通过日常接触来投药。
凶手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个——
他摇了摇头。不对。手法一致不代表是两个不同的人做的。也可能是同一个人设计了两种投药方式作为双重保险。
也就是说——凶手不确定哪一种会成功,所以同时准备了两种。
这种缜密和耐心,不像是一时冲动。
这是计划了很久的事。
顾长夜把笔记本合上,关了灯。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尽头的消防指示灯发出幽绿的光。
他经过夏无遗的工位时停了一下。
桌面上依然整整齐齐。杯子里的茶凉了,茶叶沉到了杯底。
顾长夜看了一眼那杯茶,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注意到——夏无遗的电脑显示器虽然关了,但主机上的指示灯还亮着。
那是休眠状态。
不是关机。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