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苗的百草筏》柿恩酥

26、分裂 天亮后

　　天亮后不久铁柱就回到了观察掩位。位置比昨天略向西调整了一些，视野覆盖凹地入口和沿林线延伸的西南方向通道。他从天色刚亮时就在等，直到太阳升到树冠以上时才看到凹地里有动静。
　　三个人从凹地边缘的灌木丛后面走出来。这次他们没有立即组装设备，而是先站在一起商量了一会儿。动作简短，没有多余的语言交流，像在确认分工。然后其中一人退回到凹地入口处的矮墙后面，背上的小型发射器没有被取下来，站在边缘位置保持不动。另外两人各自携带一部手持设备——一人背着长杆状的天线结构，另一人拿着灰色边框的显示屏——一前一后沿林缘线向西南方向移动，间距约十到十五步。
　　留在凹地的那个人把设备从背上卸下来，放置在凹地入口内侧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然后开始把天线结构重新展开固定。他没有离开凹地，像是被指定负责维持后方基座和信号中继。
　　铁柱没有跟那两个人走。他继续在掩位里观察了一段时间，确认分组行动已经稳定、两组人之间保持着可控的距离，然后从掩位撤出来，沿着与来时不同的路径绕回北营，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
　　推开门帘的时候王大苗正在石台前把今天的药膏分装成两份。他看到铁柱比平时早回来很多，手上碾磨的动作停了，抬起头等他开口。铁柱没有坐下，直接站在桌边把情况说了一遍——三个人分了组，两人向西南方向推进，一人留在凹地维持设备。那两个人携带的是便携式设备，移动速度比昨天全队推进的时候快，方向跟低洼地带的方向一致。
　　王大苗把药膏筒放下，问了一句：“他们到哪了？”
　　“我撤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过了昨天折返的位置，继续往西南走了。如果保持那个速度，今天中午前后能到低洼地带外围的林子边缘。”
　　周丰收站在门口听完了这一段，没有插话，但脸色明显变了。低洼地带那边只有一个云霞，洞口外围只有一圈铁丝，没有别人守着。王大苗站起来把药膏筒装进包袱里，动作比平时快但不乱。他在地图上快速标出了公司人员当前的大致位置和移动方向，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铁柱：“你从北边回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别的动向？蜈蚣那边、溪沟那边？”
　　铁柱摇头：“没有靠近那条线，没看到蜈蚣。”
　　王大苗把地图折起来收进口袋，抓起包袱往门口走，经过周丰收旁边时停了一步，说了一句“营地的事你看着”，然后侧身出了百草庐，脚步方向先是低洼地带。
　　到达低洼地带时云霞已经在洞口外侧坐着了，面前摊着那筒药膏和一小叠整理过的工具。她看到王大苗来的时间比平时早，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先问，只是把药膏筒递过去。王大苗接过药膏但没立刻涂，先把铁柱的汇报用最简短的方式说了一遍——两个人分开了，其中两个人正在往低洼地带方向推进，预计中午前后到达外围林缘。
　　云霞听完之后没有显出慌乱，只问了一句：“那你打算让我先做什么？”
　　王大苗把药膏筒打开开始涂，动作比平时更快但厚度和覆盖范围没有打折。他边涂边说，让她今天不要出洞口，铁丝被触碰之后也不要像之前那样走出去看——铁丝响了她就进到洞内侧，等声音消失再说。涂完之后他把低洼地带外围的铁丝圈做了调整，将洞口外围原有的铁丝向林缘方向外移了大约三米，在灌木丛之间形成了一条更早触发的预警线。如果有东西从林缘方向进入洼地范围，最外侧的铁丝会先动，给云霞留出退入洞内侧的时间。
　　做完这些之后他在低洼地带的西南侧外围选了一丛蕨类植物作为自己的临时观察位，位置不高但能看到林缘方向的来路。他告诉云霞自己会在这个位置待到确认公司人员的位置之后再决定下一步。
　　王大苗在蕨类丛后面蹲了大约四十分钟。低洼地带外围的林子很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穿过树冠的正常摩擦声。他先是听到了声音——不是脚步声，是另一种更轻、更持续的摩擦，沙沙的，缓慢而密集，像大量细长节肢在腐叶层上依次划过。声音来自西南方向，正在向低洼地带的外围靠近。他侧身压低身体，从蕨类叶片的缝隙中看过去。
　　蜈蚣从溪沟方向进入了视野。它出现在低洼地带西南侧林缘线的内侧，距离他蹲守的位置大约三十到四十米。身体一节一节地从灌木丛之间穿过，触角在空气中缓慢摆动，方向朝北偏东——正对着公司人员推进的来路。它移动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试探性的停顿，不像前几天经过时那种定向的移动节奏。它在嗅空气，反复摆动触角，像是在确认前方的路径上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王大苗没有动。蜈蚣没有看向他所在的方位，视线和触角方向都集中在北偏东的方向。它停在了低洼地带外围林缘线的外侧，距离洼地入口大约还有二十米，没有再往前推进。触角的摆动幅度很大，像是在收集前方空气中越来越多的气味信息。它感觉到了什么——它闻到了两个携带体之间的一个方向有陌生的、不属于岛上正常生物的气味。
　　王大苗在蕨类后面把身体压得更低。蜈蚣停在了原地，身体前半段微微抬起来离地，触角从右摆到左，又回来。然后它开始缓慢地向北偏东方向移动，绕过了低洼地带的入口，沿着林缘线的外侧继续向前，方向指向公司人员正在推进的那条路。
　　蜈蚣消失了之后他继续蹲了一刻钟，确认没有更多动静才站起来。他没有返回低洼地带洞口，而是转身向北走，需要在公司人员和蜈蚣相遇之前回到百草庐重新判断整个局面。
　　回到百草庐时天已经暗了。周丰收在石台上点了油灯，看到他进来没有问结果，只把一碗粥推过去。王大苗坐下来先把地图展开，用炭笔在低洼地带西南侧的林缘位置画了一条短线，标注蜈蚣当天下午出现的位置和移动方向。然后他在公司人员推进的路线上标了一个箭头，方向与蜈蚣的移动方向相对。两条线在地图上的某一点交汇，交汇位置在溪沟以东、低洼地带以北的一片密林区域。
　　他判断如果双方保持当前速度，明天早上之前蜈蚣和公司人员会在那片区域相遇。蜈蚣对陌生信号有应激反应——可能会驱逐、绕行或者攻击。不管哪种反应，公司人员的推进节奏都会被打断。
　　周丰收站在旁边看他把地图上的两条线标注出来，过了好一会儿问了一句：“你想让那条虫子替你拦人？”
　　王大苗把炭笔放下，看着地图上那个交会点：“蜈蚣不认得人，只认气味。公司的人身上带着设备，带着防虫药剂，带着陌生的化学气味。蜈蚣靠近他们的时候会做出反应，我不用替它做决定。我只需要知道它什么时候靠近、公司的人会怎么应对——然后在他们被拖住的那段时间里，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他站起来把地图折好放进防水布里，看了一眼窗外暗下来的天光。远处北边海面的方向今晚依然看不到光点，云层厚得像一层盖在岛上空的幕布，把月光和船灯全都挡在外面。周丰收在棚子里把灯芯挑高了一些，没有再追问更多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