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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一把土 天亮他爹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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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我没回洞里睡。
我蹲在水帘后头,对着坡下。这个位置看不见他家墙根,看得见他家门前那段路,和村东几家的房顶。
字我看不见。看得见的是人。
我想过谁会先出门。
他爹起得早。磨刀那夜他磨到后半夜,第二天照样天不亮就起。庄稼人的觉按活排,不按灯排。他姐也起得早,可她起来先烧火,火点着了才出门挑水。
先出来的果然是他爹。
门开了一条缝,人挤出来,站在门口先朝天看了一眼。看天色这个动作他天天做,看一眼就知道今天该干什么活。看完他往墙根那头走。
他每天都从那儿过,下地走那条路。
走到墙根,他停住了。
起先没看见。他走过去,脚在石头边上绊了一下,回头扫了一眼,才站住的。
他蹲下去。
蹲的姿势我看熟了。膝盖往外撇,一只手撑在石头上,一只手空着垂在膝盖当中。他蹲在那儿看,看了很久。我在坡上数,数到二十七,他还没起来。
石头上的三个字,他看的是第三个。
看完他站起来,转身,走到墙根下,弯下腰,抓了一把土。
那把土他抓得很实,指缝里漏下去一些,剩下的攥在手里。他走回来,站在石头前头,手一松。
土落在石面上。
土先盖住新的那个,旧的也盖了一半。他站那儿看土落,风把土面上薄薄一层吹起来,吹走了,剩下的留在笔画里。
他拍了拍手。
拍完他没走。他朝坡上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得平,不快不慢,从坡脚看到坡腰,把草和土都看了一遍。看完他开口说了一句话。风把他前半句吃了,只把末尾半句送上来:
别往上头去了。
说完他转身进屋,门在身后带上。
我在水帘后头没动。
那句话我听得清。往后别往上头去了。这话他从前说过一回,说的是他儿子的腿。这回他说的时候,看的是坡。
过了有一阵,门又开了。
这回是他。
他手里端着一只碗,走到墙根,把碗搁在石头上,搁在没落土的那半边。碗里冒热气,是粥。
搁下碗,他才看见石头上的土。
他站着看了一阵,眉头往中间挤了挤。然后他蹲下去。
他没先拂土。他先看他爹留下的那一片。土撒得匀,盖得平,边上一圈还拿手掌抹过。他看了这一片,才伸出手,从新字的边上开始拂。
他把一把土拂到石头下边的地上。拂得很慢,一笔一笔地拂,拂一笔,看一笔。
三个字全露出来了。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再伸出指头去描。
前两个他描得快。坑深,指头进去就到底,走到头再抬起来。描到第三个,他停住了。
第三个是我刻的。笔画浅,走法跟他学的不一样。
他描了一遍。指头走到拐的地方,走岔了,从拐上滑下去,滑到笔画外头。
他把手退回来,从头再描。
第二遍他走到中间又停。这一遍停得久,指头压在字上没动,眼睛眯起来,眯成两条缝。
第三遍他换了走法。他不从起笔走,从末笔倒着找。找着找着,找到起笔那一头,再从那一头顺回来。
这一遍走通了。
他手指头在拐的地方多停了一下,停完把整笔走到底,抬起来,看自己的指头。
他坐下了。
背靠着墙,一条腿伸开,一条腿屈着,碗端在手里。喝了三口,搁下。
坐着的时候他抬头,朝坡上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得准,正对着水帘这个方向。
我应了。
三个音我一起放出去。声出了水帘,风从坡上往下走,把声撕了一道,撕成两半。前半截到了坡底,后半截散在坡腰的草上。
他坐在墙根下,没动。
眼睛还看着坡。脸上没有变化。我又放了一回。这一回声短,只有三个音的头,放出水帘就没剩多少了。
他把头低下去,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他听见了没有。风那个方向不对。
他站起来,把碗里剩下的粥泼在墙根,碗扣在石头旁边的地上。
然后他弯腰,把石头下边那堆土捧起来。
我以为他要捧回去盖上。他没有。他捧着土走到墙根外头,倒进那条土沟里,倒完拿脚把土摊开,摊得薄薄的,跟沟里原有的土混到一处。
回来他解开怀襟,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是我那张。折痕深了,边上起了毛。他展开,一手捏着一个角,对着石头看。
纸上四个字。石头上三个字。
他把纸举到第三个字旁边,比了比,又拿下来。比的时候他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是在念。
念完他把纸按原样折好,揣回去,贴身揣着。
然后他蹲下来,拿指头在地上写字。
地上是干的土面。他写得很慢,写的就是石头上那个字,一笔一笔照着来。写完一笔,抬头看一眼石头,再写下一笔。
写完了,他看了看,摇头。拿手掌把土抹平,重写。
第二遍写到拐上又岔了。他抹平,写第三遍。
第三遍他写得比前两遍都慢。写到拐的时候他手腕子先提了半分,再压下去,手上转着走。
走成了。
他坐直了看地上那个字,看了有一阵。看完抬起脚,鞋底一抹,抹平了。
他上坡来取刀。
到坡口他叫了一声。三个音,连着。
这回我没应。不是不敢应。方才那两声已经把能出的都出了,声这个东西,跟身上的东西一个样,出一样少一样。
他到印边,蹲下,把刀拿起来。
先看刃。刃口那线白还在,直着,没有一个缺口。他把刃翻过来,看另一面。看完看刀背,刀背上沾了一点石粉,拿指头抹了。
他说:刃口没卷。
他把刀横过来又看了一回。
他说:刻得浅。
我站在水帘后头听着。
他把刀立在膝盖上,手扶着柄,人朝坡下看。看了一阵。
他说:往后还得再走一遍。
走一遍,说的是那个字。
他把刀拿袄角裹了,别在腰后,衣襟拉下来盖住。盖好了拍了两下。
走之前他朝印边看了一眼,看那块白石头,看印里空出来的地方。
他说:土我挪沟里了。
说完他下坡。
我等他下了沟,才下坡。
石头上的三个字干干净净,笔画里一点土都没有。新字那几笔让人拿指头描过,石面上磨得发亮,日头一照,笔画里一道细光。
石头下边的地上空了。墙根外那条土沟里多了一小堆土,摊得开开的,跟沟里原有的土混在一处,不细看看不出来。
我蹲下去,把手按在第三个字上。
石面是温的。日头才上来,晒了没多会儿,别处还凉,这一片比别处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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