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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石头不行,得纸 先生上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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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天没亮我就睁着眼。
洞里那一段黑淡了,淡成灰,我知道天要亮了。
灰是从洞口那边过来的。先是一道落在印上,后来连成一片。
我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外头有了动静。先是鸟,后来是人。
那一摞纸还在我手边。我数了一遍,十一张半。最底下还压着糊了那一张。那一张不算在里头。
我伸手摸了摸最底下。硬。笔画上头。
炭在印边搁着。我把它往原处靠了靠,让它还在那个位置。
上回他走的时候,亲手把它撂回那儿。
天亮以前我想起一件事。
那斗麦还没结。
上回他来,开价是一斗麦。我跟他进的镇,我在柜台外头站着,我听真了。后来他没再提。这会儿我在这坡上等着,我知道他还会来。
为一斗麦来,还是为别的来,我说不上。
坡底下有脚步声。
一条轻,一条重。轻的是他的,重的是跛的。
走到坡口,重的停下了。轻的一个人往上走。
草分开的声音过来,一趟一趟,没断。他走得不快,也没停。
我往洞里退。
退到水帘后头,我站着,没坐。
他的脚步到洞口,停了。停了一下,他没进来。
他绕到水帘边上。
水帘靠里头那一股水小,边上有一条干的。他踩着那条干的过来,袖子挽起来,把手从水帘边上伸了进去。
水声一下子大了。是从他手那边过来的。
他的手在水里过了一下,拿出来是湿的。他先在衣裳上擦了一把,才往里伸。
水珠子溅起来,有一颗落在我手背上。
凉的。我没擦。
那只手我认得。
上回他在我家屋里,按过纸上那个朱砂印。这一回他从水帘外头伸进来,一直伸到那块石头面上。
石头面上摊着我那张。
他的手在纸上停住,摸了一下,捏住纸角,拿了回去。
从头到尾没碰到我。
我贴在洞壁上,一动不动。
他把纸拿到日头底下。
洞口外头一步远,印在哪儿,他就在印边蹲下。他把纸摊在膝盖上,看。
看了一会儿,他用一根指头点在上头。
他说:头一个对。
他点的那个是白。
他又往下移,点了第二个。
他说:这个不对。
我在水帘后头,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他的声音。
他说:口没封上。
说完他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白的。他又翻回去。
我从水帘后头出来,走到洞口,站住了。
他抬头看了我这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藏。他看我跟看这坡上别的东西没有分别。
看完他眼睛就低下去了,低到纸上。
他把纸撂在印边上。
他回身把箱子打开,从里头取出一个纸包。纸包拆开,里头是一张折起来的纸,四个角折成符的样。
他把那张也摊开,摆在一块儿。
两张纸,都是我的字。头一张是上回塞进鞋里那一张,让雨洇过一圈。这一张摊得平,一个字清楚,一个字糊。
他两张并排看着。
他的手在两张纸上头描了一遍,没挨上纸,在上头一寸的地方走。
走完他把旧的折起来,把新的也折起来,一齐收进箱子里。
两张并排摆着的那一阵,我看出来一处。
他的字里头也有那样一个圈。他的圈是合上的,走回到起笔那一处,连住了。
我的那个圈,走到头就停了。停的地方留着一点缝。
他说口没封上,说的就是这个。
我站在洞口,看着那个箱子。
我的两个字在箱子里。上回在袖子里,出了村。这一回在箱子里,跟着他走。
我写的字,头一回跟他的字并排摆在一处。
那两张纸并排放着的时候,我看出来一样东西。
他的字是连着的。这一笔连着那一笔,中间不断。
我的字不是。一笔下去,收住,再起下一笔。
他盖箱子的时候,眼睛落到印边上。
那截炭还在原处。他拿起来,在指头上转了一下,走到印跟前,弯下腰,在白石头上划了一下。
石头滑,划不上。跟上回我在上头试的时候一样,一道白的印子,随即就没了。
他说:石头不行。
他把炭搁回原来的地方。
他说:得纸。
说完他背起箱子,往下走。
我跟着他后头下去。他走得不快,我离着十来步,跟着。
到坡口,树下站着一个人。跛的那个,他爹。
他爹没往上迎,就在树下站着。两个人照了面,说了几句。声音低,风送过来一点。
他爹说了一句。那一个字是麦。
先生说:那斗麦,我不要了。
他爹没听清,又问了一声。
先生没再说第二遍。他往村口去,走到树下影子外头,停了一下,也没回头,走了。
我在坡口站到他人影没了。
日头上来了,照到坡上。印里压着的那张符,红的那一面朝天。四个角是我压的,没起。
坡底下有了人声。是早起下地的那几个,说话声一阵一阵。
他们从我脚下这道沟过去,没人抬头往上头看。
我走回洞里,从那一摞里抽了一张。
平的,没让水泡过。我把它摊在石头面上,就是刚才摊那一张的地方。
头一个字我写过几回,照他的样起笔,顿一下,往左下走。
第二个字,我把最后那一横收住,下头那个圈,走到头了,往回一带,封上。
写完我拿远一点看。
看不出哪儿变了。跟糊了那一张,跟收走那一张,都差不离。
可他说的那一处,我改了。
我把纸折成他折符的样,四个角,一道一道。
折完搁进那摞底下,压着糊了那一张。
外头起了风。我出去,站到洞口,把气攒住。
我把手绕到背后,顺着脊梁骨摸上去,摸到第三节。
那一行刻痕在。长安,永和三年,女,无名,销。
我朝坡底下叫了一声。
两个音挨着出去。走到坡当中,撞上什么,散了。
散了的那个我认得。白,古。
我叫的是白古。这两个字,一个是照他的样写的,一个是我自己封上口的。
一斗麦是多少,我晓得。
我记过三年账。一斗是十升,一升是多少,进的一头出的一头,我写过几百回。
上回柳家老三看夜哭,账上是半升。半升看一回。
这一回他开的价是一斗。
我没端过斗。那十升我在手里掂不出来,只得在纸上写过。
他不要了。
我把手按在印边的土上。
土是干的。干的里头有日头晒过的那一点热。
那一点热散得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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