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没想吃唐僧肉》糊涂的帅

59、他学了一声 我蹲在墙外

　　二十。
　　我在洞口坐到日头正。
　　洞里潮，坐久了骨头缝里发凉。我没换地方。
　　水帘一直在响。它不带停的。
　　我听着它，等它停。它不停。
　　昨儿黑里叫了半夜，天亮才停。
　　叫到最后，走气的那一道发涩。这会儿还没过来。
　　洞底那点回声还在。我坐着听了一回。
　　它接我。
　　我叫一声，它就回一声。两个音都是挨着的。
　　出了洞，它就不接了。
　　昨儿后半晌我站在洞口朝村里喊，喊到沟那边就散了。
　　今早我又喊了一回。风往坡上吹，声音让风顶回来，落在我自己脸上。
　　我想：这一声得给一个人。
　　在纸上它没出过声。
　　石头上那两个，没人认得。
　　得有个人把它念出去。
　　他筐底那本账上有一行，写的是三个字。那三个字被人念过。
　　那三个字不是我给自己的。
　　我下过坡，进过镇。
　　我见过的人，一张一张脸。没有一张是我的。
　　我自己那张，我也不认得。
　　我认得的人不多。
　　村口那个看地的老头，耳朵背。我站他跟前说过一句，他没回头。
　　先生的耳朵不接我。他只认字。
　　他上回蹲在洞口摸石头，我站在水帘后头。他看了一眼，看见的是黑。
　　他爹连字都不认得。
　　他摸那两个坑，摸出来的是他自己屋里那个娃。
　　那回隔着墙，我叫了一声他的名。
　　练了三回才叫对。头两回我自己听着都不像。
　　第二天他跟屋里人说，有人叫他。
　　他没说是谁。
　　他不认得字。
　　可他的耳朵接了我一回。
　　就这一回。我认得的人里，只有这一回。
　　晌午我起身下坡。
　　我走的是坡东那条沟。他上坡走这一条，我下坡也走这一条。
　　沟里有他踩出来的印，浅的，边上塌了一点。
　　我踩着他的印走。
　　他的印小。我的脚搁进去，前头空一截。
　　日头晒着，草是热的。我走过的地方草不倒。
　　到村口我绕开，走村东那条道，绕到他家墙外。
　　道上没有人。有两家的门开着，说话的声音传出来，听不清字。
　　我蹲在老地方。
　　这处墙根有一小块凹，蹲久了腿搁进去正合适。
　　墙豁口里那只鞋还在。鞋帮塌下去一块，跟前几日一个样。
　　我往里头看了一眼。
　　里头是空的。
　　上回我搁进去的那张纸，早让人拿走了。
　　大石头在墙根。
　　坑朝天。两个，一个挨着一个。
　　这是我刻的。头一个照他的样子起的头，第二个没有路，我自己走的。
　　我看着那两个坑。
　　日头正的时候，坑里的影最短，看不清深浅。
　　要等日头斜了才成。
　　他爹摸过。念出来的是他屋里那个的名。
　　他摸过，一句话没说。
　　这两个字，这院子里没人认得。
　　我在这墙外蹲过好几日，没听见有人念它。
　　我先摸了一遍自己。
　　胳膊在，腿在，指头一根一根都在。
　　我把气攒住。
　　叫了一声。
　　声音不高。出去，撞在墙上，散了一点。
　　墙是土夯的，里头有麦秸。声音撞上去，闷了一块。
　　我把耳朵贴上去。
　　墙是凉的，凉里头有一点热，是院里那边的。
　　屋里没有动静。
　　过了一阵，隔壁的鸡叫了两声。
　　我又叫了一声。
　　叫完我听着。
　　院里碗响了一下，凳子挪了一下。
　　墙那边有响动。
　　脚步轻，走得快，走到一半停住。
　　是他。
　　我没再叫。
　　停了一会儿，他走了。
　　院里有他娘的声音，说了两句。他应了一声。
　　后头他爹也说了一句。说的是坡。
　　还有一句，我没听清。
　　后半晌他出来了。
　　这半晌里他娘出来过一回，站在门口看了看道，又进去了。
　　我蹲着没动。腿麻了，我换了个脚。
　　他端着一只碗，蹲在墙根，就着石头吃。
　　碗里是稠的。他拿筷子在碗沿刮了一圈。
　　吃一口，抬一次头，往坡那边看一眼。
　　坡在这院子的东边。他从墙头望过去，只望得见坡顶那一块。
　　吃完了他把碗搁在石头上。
　　碗底压在头一个坑上。
　　碗是粗陶的，底上一圈没上釉。那一圈正好盖住半个坑。
　　我蹲着没动。
　　日头往西斜，墙根凉下来一块。
　　我等他坐稳了才叫。
　　我把气攒住。
　　我叫了一声。
　　他不动了。
　　碗还在石头上。
　　他把头偏过来，往墙外看。
　　墙豁口就在我手边。他看的是这一片。
　　我往后缩了一点。
　　我贴住墙。墙上掉了一小块土，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没抖它。
　　那块土在我手背上待到天黑。
　　他没看见我。
　　他把头转回去，低头看石头。
　　看了很久。
　　他伸手在石头上抹了一下，把碗挪开那一块灰抹掉。
　　然后他出声了。
　　头一个音是憋出来的，粗。粗的那一点跟我叫的不一样，别的都对。
　　第二个音没有。
　　他把头一个又叫了一遍。这回顺了一点。
　　我又叫了一声。
　　他跟着叫。
　　这回两个音都有。
　　头一个音跟他娘平日叫人的调子不一样，是往下走的。
　　中间有顿。
　　那一顿，跟我头一天的一模一样。
　　他也在等。
　　他叫完头一个，也在听回不回来。
　　我听着。
　　我听他叫了三回。
　　三回里头，两回是断的，一回挨上了。
　　挨上的那一回，是最后一回。
　　屋里他娘叫了一声。
　　叫的是：石头。
　　他应了一声，起身，端起碗进屋了。
　　院门响了一下。
　　门关上了。
　　院里静下来。
　　灯也灭了。
　　我蹲在墙外没动。
　　日头下去了。
　　最后一趟风过坡，墙头的草响了一阵。
　　我等了一会儿。
　　天黑透了，村里剩两三点灯。
　　我绕到院门那边。门没闩死，我侧身进去。
　　走到石头跟前。
　　我蹲下去。石头比我矮一点。
　　我伸手摸那两个坑。
　　坑是凉的。里头落了一层土，是这一天落的。
　　我拿指头沿坑边走了一圈。边上有毛刺，是我凿的时候崩的。
　　我把土吹了。
　　吹完坑底露出来。底是毛的，是我那根尖石头一下一下凿出来的。
　　我把两根指头搁进头一个坑里，搁稳了。
　　另一只手搭在第二个坑上。
　　我摸着那两个坑，又叫了一声。
　　这回我没等它回来。
　　墙那边有门。门后头有人。
　　那个人今儿夜里睡着。
　　明日他醒过来还记不记得，我不知道。
　　我把指头从坑里抽出来。
　　指头上没有土，只有凉。
　　我站起来，往回走。
　　出了院门，我回头看了一眼。
　　石头还在墙根。坑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