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没想吃唐僧肉》糊涂的帅

57、我替他摆一张 印底那张纸

　　十八，天没亮我就睁着眼。
　　我一夜没躺下。洞里那一段黑，到后来变成灰，我知道天要亮了。
　　那一摞纸搁在我手边。
　　昨儿数到十三张半，我又数了两回。三回都是十三张半。
　　头一回数的时候我心里划算：写完一张就少一张，写废一张也少一张。
　　这一回我没划算。
　　我生前在灯下写过三年。纸是主家给的，写一封拿走一封，桌上从来不剩。
　　我这辈子头一回手里压着十三张半。
　　压着的时候手上有分量。分量不重，可我知道它在。
　　我从那一摞里挑。上头几张是昨儿揭的。
　　头一张边上是断的。第二张让水泡过，皱着，展不平。
　　第三张平。我抽了第三张。
　　这一张边上有糨子。糨子干了，摸着硬，翘着一点。
　　我用指头把翘起来的那一点按平。
　　正面是他画的符。红的，笔画兜在一处，绕着走，走回原处。我拆不开。
　　背面是白的。
　　炭在洞口搁着，那截烧过的柴。
　　我把它拿进来。
　　比我头一回拿的时候短。我在石头上磨了一下，磨掉头上的灰，磨完又短了一截。
　　我把纸摊在膝盖上。
　　膝盖是硬的，纸摊在上头不平。我把纸挪到腿上那块平的地方。
　　头一个字，照他的样子起笔，顿一下，往左下走。
　　第二个字，写到最后一笔，炭尖断了。断的那一点落在纸上，是个黑渣。
　　我把它吹掉。吹完纸上有了一小片灰，我用指头扫了。
　　两个字挨着。
　　头一个比第二个大一点。第二个收笔那一处让黑渣蹭了一下，粗了。
　　我把纸拿远一点看。
　　它在纸上。不在纸里。
　　我把纸拿出去，到洞口。
　　印在洞口外头一步远的地方。石头搁在印当中，旁边空出来一圈。
　　我蹲下去，把手掌按在印底。
　　土是凉的。凉的里头有一块跟别处不一样，是昨儿那张纸压过的。那一块比别处细。
　　我弯腰把石头搬开。
　　印底的土是实的。让石头压过一圈，那一圈比别处低。
　　我抽走的那张纸，在土上留了一道印，方的。
　　四个角清楚。
　　我把纸铺下去。
　　铺到一半我停住了。
　　正面朝上还是背面朝上，我在这上头停了一下。
　　他贴的时候，红的在外头。
　　他贴给外头的人看。
　　我先把纸正面朝上铺下去，四个角用指头压了压。
　　退开一步看。
　　红的符朝天。跟昨儿他在的时候一个样。
　　我蹲下去，伸手在纸上按了按。
　　平的。笔画凸不出来，摸不着。
　　我把手拿开。
　　我把石头搬开，把纸翻过来。
　　翻过来的时候纸角蹭了土，我掸了掸。
　　掸完我看自己的手。食指头上那一块红还在，让土蹭灰了一点。
　　我那两个字朝了天。
　　他的符朝下，红的那一面贴着土。
　　我把石头搁回去。
　　石头压上去，压住了头一个字起笔那一头。
　　我把石头挪了挪，挪开半寸，两个字的笔画都露在外头。
　　坡上起了一层白，从东边过来的。
　　风一趟一趟地过。
　　我在印边坐下，等日头。
　　日头从坡那边上来，照到印上还得等一会儿。
　　等的时候我就看着。
　　两个字在上头，不亮，也不动。
　　日头照上来了。
　　纸白了一下。两个字跟着白了一下。
　　半晌，坡底下有人说话。声音远，听不出字。
　　我站起来往坡口看。
　　道上没有人。
　　我把眼睛收回来。
　　我从这边看过去，又站起来从上头看下去。
　　石头上的坑得蹲下去、眼睛凑近，才看得出深浅。
　　这个不用。站着就看得见。
　　晌午，三万来了。
　　它落在印边上，歪着头看那张纸。
　　它说：十七。
　　我说：这不是十七。
　　它又说了一遍。
　　我没再答。
　　它低头在纸上啄了一下。
　　我伸手把它拨开。它跳了两步，落在洞口边那棵矮树上，叫了两声，飞了。
　　我摸它啄过的那一处。
　　纸没破。上头有个小坑，比米粒小。
　　后半晌起了风。
　　风从坡上下来，把纸的一边吹起来一点。
　　我伸手压住。
　　石头压着中间，角上没压住。
　　风是从坡那头下来的。我把两块小石头压在迎风那一边。
　　压完风再来，纸不动了。
　　日头落到坡那边去。
　　印上没光了。
　　我蹲下去看那两个字。纸暗下来，笔画看不清，看得见两片黑。
　　我把手搁在纸边上。手是凉的。
　　夜里露水下来了。
　　我在洞里坐着，听见水帘那边响。
　　我想起那张纸。
　　出来的时候，纸已经湿了。
　　石头面上有一层水。纸吸了水，软下去，贴在土上。
　　我把石头搬开，把纸抽出来。
　　纸软，我托在手心，不敢使劲。
　　头一个字还成。第二个洇开了，笔画粗了，一笔挨着一笔。
　　水滴下来，一滴落在纸角上。那一点又洇开一点。
　　我把纸拿进洞里。
　　洞里地上有一块石头面，比别处高，干了这些年，上头没土。
　　他在他家屋里举着纸照日头的时候说过一句，让雨洇开了一圈。
　　那回我蹲在窗根底下听见了，没往心里搁。
　　这会儿我想起来了。
　　我把纸摊上去。
　　蹲着看。
　　洇开的那个字，笔画糊在一处，拆不开了。
　　我把它翻过来，又翻回去。
　　印底空着。
　　我站在洞口看那个印。
　　土上一道方的印子。昨儿是他的纸压出来的，今儿是我的。
　　我把石头搁回印里。
　　搁完，印当中一块石头，旁边一圈空土。
　　我回洞里，从那一摞里又抽了一张。
　　正面是他的符，红的，角上有印。
　　我把这张铺进印底，正面朝上。
　　四个角压实。石头压上。
　　风又起了。
　　我站在洞口看。
　　石壁上一圈糨子印，昨儿揭下来的地方，一道一道。
　　我没有糨子，贴不回去。
　　坡口那棵树上，他撕了旧的，没贴新的。
　　我在洞口坐到天亮。
　　中间起来两回，去摸印底那张纸。
　　头一回摸，纸还在。
　　第二回摸，石头底下露出来那个纸角，让风掀起了一点。我伸手把它按回去。
　　按完我在那儿蹲了一会儿。
　　外头风大，纸角容易起。我按了一回，它还会起。
　　天亮了，日头照到印上。
　　石头底下压着他的符。红的那一面朝天。
　　洞里那块石头面上，摊着我那张。上头两个字，一个清楚，一个糊了。
　　我伸手摸了摸糊的那个。
　　我把它挪到石头面里头一点，靠着洞壁。那处风小。
　　炭还剩一截，那摞纸还有十一张半。
　　糊了的那张，我明天再写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