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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情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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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内的龙涎香还裹着未散的余温,金砖地反射着檐角漏下来的细碎日光,将殿上君臣的影子拉得忽明忽暗。
元昭躬身行完朝礼,衣袂扫过地面的尘痕,动作利落得不带半分拖沓,话音落时便要直起身退向一侧。可站在他斜后方的曼姝却像被钉在了原地,指尖还留着方才他躬身时,袖角擦过她手背的那点微凉,整个人的魂魄仿佛跟着那点触感飘出了窍,连殿上庆帝方才说了什么,都没能钻进耳朵里。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方才元昭抬眼的瞬间,那双清澈得像澜安国雪山融水的眼睛,正落在她身上时,她几乎要以为这数月的朝思暮想终于落了地。
直到那道清润的声音再次在殿中响起,比殿外的风还要透亮:“不瞒陛下,元昭此次前来,还带了一个任务。”
庆帝指尖捻着御案上的玉扳指,眼皮都没抬,既不接话,也不追问,只等着澜安国的王子自己把话说完。满殿的文武都屏住了呼吸,谁都知道这两年庆国兵力压过澜安国一头,对方此番来朝,必然带着让步的筹码。
元昭也不绕弯,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紫宸殿:“元昭斗胆,想要迎娶庆国的一位公主,结秦晋之好,巩固两国同盟。当然,我澜安国依旧会向贵国按岁朝贡,请皇上宽心。”
这话一落,殿上瞬间静了瞬,紧接着便是低低的议论声。庆帝原本垂着的眼猛地抬起来,龙颜上瞬间铺开一层明晃晃的笑意——在他心里,澜安国这哪里是求亲,分明是打怕了之后递过来的降书,是俯首称臣的信号。
站在宗室队列里的一位老皇叔立刻跨出一步,抚着胡须高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刁难:“可是贵国不是一向以女子为尊吗?难不成我们庆国的公主嫁过去,还要陪着你跋山涉水去那苦寒之地?”
元昭脸上没有半分窘迫,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自是我入赘入庆国,婚后一切以公主为尊,长居庆国京城,绝不会让公主远离故土半分。”
“哈哈哈好!”庆帝猛地拍了下御案,玉扳指磕在案面上发出清脆的响,显然是龙颜大悦,“既如此痛快,你倒是说说,你选中了哪位公主?”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针,瞬间扎醒了还在失神的曼姝。她几乎是想都没想,腾地一下从公主的队列里站了起来,裙摆扫过旁边案几上的茶盏,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又藏着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执拗,清清楚楚地砸在殿上:“父皇,儿臣愿迎娶元昭为驸马,以维系两国邦交!”
“胡闹!”庆帝皱着眉斥了她一句,可语气里半分真正的怒意都没有,反倒像对着闹脾气的小女儿,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殿下站着的一众女眷,视线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低着头的纤细身影上。
“你是哪位公主?”
被点到的朝阳浑身一颤,忙不迭地从行列里站出来,屈膝行礼。她的指尖攥着绣着素色兰草的裙摆,指节都泛了白,受宠若惊的狂喜之后,紧接着便是一阵密密麻麻的心酸——她在这宫里活了十八年,父皇竟然到现在都记不起她的封号和生母。她把那点翻涌的酸涩硬生生压回喉咙里,声音轻得像落在地上的雪:“回禀父皇,儿臣朝阳,是……是赵才人的女儿。”
庆帝拧着眉在记忆里搜刮了一圈,也没想起那个连位份都没抬的赵才人,索性懒得再费神去想,摆了摆手直接开口,声音里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决断:“朕问你,你可愿与元昭王子结亲?”
朝阳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耳尖热得几乎要烧起来,嘴唇动了半天,那声“儿臣愿意”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旁边猛地插进来的声音硬生生打断。
“父皇!”曼姝的声音里满是委屈,眼眶都红了,“儿臣提亲在先,父皇怎的如此偏心?”
“朝……朝阳性子沉稳,与元昭更为相配,你就莫要在这里捣乱了。”庆帝皱着眉摆了摆手,显然不想再跟她多费口舌。
“可是父皇……”曼姝还想往前冲两步,把心里的话全倒出来,手腕却突然被人从身后死死攥住。苏景行半拖半扶地把她按回座位上,凑到她耳边压着声音哄,语气里全是无奈:“诶哟我的小姑奶奶,你可消停会吧,你看你父皇都快被你气出肝火了。”
曼姝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砸在绣着金线的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埋着头,声音带着哭腔,只有凑得极近的苏景行能听见:“他明明就知道,谢长风没死,他骗我……呜呜呜。”
她还想挣开他的手把话说完,苏景行却半是劝半是拦地捂住她的嘴,好说歹说才把那股子要冲出来的劲儿给劝下去。
紫宸殿的龙涎香还在袅袅地飘着,元昭站在殿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上神色各异的众人。庆帝的指尖已经落在了明黄的圣旨卷轴边缘,关于这场婚事的决断,早已经在他心里落了定数。
暮色像浸了墨的纱,一点点罩住整座皇宫,紫宸殿外的宫灯次第亮起来,把青石板路上的人影拉得歪歪扭扭。文武百官的车马声渐渐散在宫门外,曼姝却连半分回公主府的意思都没有,提着裙摆绕开值守的侍卫,径直往勤政殿的方向冲。
她连通报都等不及,掀开门帘就闯了进去,庆帝正披着常服坐在案前批奏折,笔尖刚落在宣纸上,就被她带着风的动静惊得顿了顿。
“父皇!”曼姝几步冲到御案前,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满肚子的委屈和不服气几乎要溢出来,“你为何不许儿臣与元昭结亲?父皇明明就知道他就是——”
话说到最关键的地方,她却猛地顿住了,后半句像被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睁着一双泛红的眼盯着庆帝,没再往下说。
庆帝握着笔的手没停,头也没抬,语气淡得像殿外刚落下来的暮色:“知道什么?”
“父皇!”曼姝往前跨了半步,双手往腰上一叉,那股子被宠大的公主的傲娇劲儿全露了出来,“无论如何,元昭一定是我的,你怎么能随随便便把他给别人呢?”
庆帝终于放下了朱笔,抬眼看向她,目光里藏着几分没说出口的考量,半天没接话。曼姝见他沉默,立刻换了副模样,凑过去拽住他的袖子晃了晃,声音软下来,拖出长长的撒娇尾音:“父皇~”
庆帝看着她这副模样,喉间低低叹了一声,脸上全是无可奈何的神色,刚开口道:“把你交给他,父皇实在不放心,况且——”
“父皇,你不答应我,我今天就不走了!”曼姝直接打断他的话,往旁边的锦墩上一坐,摆出一副耍赖到底的架势,脑袋扭向一边,却用余光偷偷瞟着庆帝的神色。
殿里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庆帝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终究还是松了口,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里全是纵容:“既然如此,那朕就考虑一下。”
曼姝眼睛亮了亮,虽说这答案算不上百分百遂心,到底比直接被拒了强。她也知道见好就收,立刻从锦墩上蹦起来,脸上堆出点笑:“那便多谢父皇了!”
她转身掀帘走出勤政殿,晚风裹着秋意吹过来,刚拐过宫道的转角,就看见那道熟悉的清瘦身影立在灯影里。曼姝脚步一顿,想都没想就要往那边冲,手腕却突然从斜刺里伸出来的手牢牢攥住,把她硬生生拽回了廊柱的阴影里。
“你可算出来了,我都等你好久了。”苏景行的声音贴着她的耳边响起,气息扫过她的耳尖。
曼姝没好气地挣了挣手腕,瞪了他一眼:“你等我干嘛?”
“自然是怕你在勤政殿里胡来,把皇上惹得彻底动了怒。”苏景行说着,抬起胳膊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怎么样,皇上松口答应你了吗?”
曼姝的肩膀瞬间垮下来,语气里全是化不开的郁闷:“还没有呢,父皇说他还要再考虑考虑。”
苏景行悬了一路的心,听见这话,暗自松了好大一口气,悬在喉间的那块石头总算轻轻落了地。
宫道尽头的元昭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侧过脸往阴影的方向看了一眼,廊下的宫灯晃了晃,把他眼底的神色藏在了明灭不定的光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