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锋芒 ...

  •   暮色漫过寝殿的窗棂时,曼姝歪在软榻上,连抬手拨弄案上曼珠沙华的力气都没有。一整天的兴致像被风吹散的云,胸口堵着一团化不开的闷意,她盯着空落落的贵妃椅角落发怔——从前母后还在的时候,总爱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温好的莲子羹,笑着喊她的小名,连殿里的风都裹着软乎乎的暖意。要是娘亲还在,她现在肯定不会这样孤零零地闷着,连个能撒娇诉苦的人都找不到。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青叶端着一碗熬得软糯的粳米粥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着了她。

      “公主,您都一天没吃东西了,快趁热吃点垫垫肚子吧。”青叶把粥碗放在她身侧的小几上,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焦急。

      曼姝眼皮都没抬,神色倦怠地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没胃口。”

      青叶见状也不敢再多劝,只好把碗往她手边又推了半寸,轻声道:“那奴婢先放这儿了,您什么时候想吃了,伸手就能碰到。”

      曼姝没应声,目光依旧落在那片空荡的角落。窗外的月亮慢慢爬上宫墙,今夜这漫漫长夜,注定是要睁着眼熬到天明了。

      第二日晨光刚透过窗纱洒进来,沈青禾提着一篮新鲜的蜜饯走进寝殿,曼姝原本恹恹的神色瞬间亮了几分,眼睛里终于浮起点活气。

      “青禾姐姐,你可算来了。”她从软榻上坐起身,连鬓边散乱的碎发都没来得及捋。

      两人凑在一处说了好半刻玩笑话,曼姝脸上的苍白气色慢慢退了下去,脸颊上终于浮起点淡淡的粉。沈青禾故意晃了晃手里的绣绷,笑着逗她:“今日可还要接着学女工?上次扎破手指哭鼻子的人,我可还记得呢。”

      曼姝咬了咬牙,伸手把绣绷抢过来,眉眼间全是不服输的劲儿:“学!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我曼姝学不会的东西。”

      沈青禾也不逗她,坐在她身边一针一线细心指点。直到日头移到窗中,她看着曼姝手里那方绣出半朵曼珠沙华的帕子,终于满意地点点头,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初见雏形了,我们小姝儿可真厉害。”

      曼姝闻言立刻昂起下巴,像只打了胜仗的小公鸡,尾巴尖都要翘起来:“那可不,我可是大庆的嫡公主曼姝!”

      沈青禾被她逗得笑出了声,两人收拾好绣具,并肩一道出了宫门。沈青禾拐去城中最时兴的首饰铺挑新出的银簪,曼姝则攥着那方绣了半朵花的帕子,脚步轻快地往巷子里的小诊堂走。

      “谢公子。”

      脆生生的声音从诊堂门口飘进来,谢长风抬眼,就看见小姑娘站在晨光里,对着他弯着眼睛笑,发梢还沾了一点路边的海棠花瓣。他一时看得恍惚,指尖捏着的毛笔顿在纸上,墨汁晕开一小片浅痕。

      “姑娘怎会来此处?”他起身相迎,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微颤。

      曼姝站在原地扭捏了半天,指尖把帕子攥得发皱,脸颊红得像天边的霞:“其实……我有个东西想给你。”

      “姑娘说什么?”谢长风像是没听清,往前又走了半步。

      曼姝的脸瞬间红得更透,不等他再开口,直接把那方带着她体温的帕子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往巷口跑,连一句道别都没敢多说。等谢长风回过神来,巷子里只剩下小姑娘轻快的脚步声,连背影都快看不见了。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方绣着半朵曼珠沙华的帕子,指尖轻轻拂过细密的针脚,嘴角的笑意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加深。

      曼姝跑回宫的时候,脸颊上的红晕还没退,眼角眉梢全是压不住的喜悦,连脚步都比往常轻了几分。

      而此刻的前殿御书房里,气氛却半点轻松都无。

      阶下的大臣躬身拱手,声音里满是凝重:“启禀皇上,澜安国近日在我朝边境频繁调动兵马,蠢蠢欲动,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啊。”

      另一位大臣立刻出列附和:“是啊陛下,澜安并非弹丸小国,若是贸然举兵来犯,于我朝大为不利,请陛下早做定夺。”

      大庆帝捏着发酸的鼻梁,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色:“那依众卿的意思,该当如何?”

      “依臣之见,应当先派遣使者前往澜安,递上国书试探,先尝试达成和解,避免战事陡生。”一位老臣躬身提议。

      大庆帝沉默片刻,指尖在奏折边缘轻轻敲了两下,沉声道:“准了。”

      等所有大臣都躬身退下,御书房里只剩他和贴身侍卫两人。大庆帝抬眼,目光落在窗外的宫墙上,忽然开口:“公主最近经常出宫?”

      侍卫躬身应声:“回陛下,公主近日常常出宫,去见一个人。”

      “哦?是谁?”大庆帝的指尖顿住,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色。

      “是城中巷子里开小诊堂的谢长风。”

      “谢长风……”大庆帝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的神色慢慢沉下去,他眯了眯眼,对着侍卫摆了摆手,“去,把这个人的底细,彻彻底底查清楚。”

      侍卫领命,脚步轻得像影子一样退了出去。殿内只剩熏香偶尔噼啪轻响,大庆帝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案头那方先皇后留下的端砚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砚台上的浅刻痕,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但愿不是他心里想的那样。

      几日后便是皇帝的万寿节。

      曼姝安安静静在宫学听了三天课,每日下学便把自己关在寝殿里,就着窗边的日光穿针引线,给父皇绣了一副藏着暗纹的鹿绒护膝。针脚细密得连最挑剔的尚服局嬷嬷见了,都要忍不住夸一句公主手巧。她想着父皇常年批奏折到深夜,冬日里坐在龙椅上膝盖总容易受凉,这副护膝刚好能派上用场。

      寿宴当日的皇宫热闹得像把整座京城的烟火气都揉了进来。殿内觥筹交错,鎏金酒盏碰撞出清脆的轻响,丝竹乐声绕着殿梁打了个转,又软乎乎地落回满座宾客的衣袂上。曼姝坐在席上,指尖捻着杯沿,看着眼前晃动的光影,不知怎么的,思绪忽然就飘到了济春堂里那个温润的白衣身影上。

      谢长风。他到现在都还没亲口问过她的名字,那人也真是奇怪。曼姝想着想着,嘴角不受控地往上扬,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旁边的苏景行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点惯有的贫劲儿:“哟,这是想什么美事呢,在这儿傻笑,可别把这股傻气传染给我。” 曼姝猛地回过神,抬手狠狠瞪了他一眼,眼尾还带着点没褪下去的笑意:“你还用得着我传染?本来就没多聪明。” “哎这话说的,”苏景行立刻不乐意了,身子往她这边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可是天下第一聪明,没半点水分。” “苏衡,你要点脸行吗。”曼姝没好气地白他一眼,直接把脸别过去,再也不肯看他。苏景行却半点不觉得无趣,一会儿用指尖轻轻碰一下她放在桌下的手背,一会儿递过来一块剥好的蜜饯,看着她炸毛的样子,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殿内的乐声忽然停了半瞬,轮到公主们依次上前献寿礼。曼姝整理了一下裙摆,起身走到大殿中央。侍者捧着铺了明黄锦缎的托盘跟在她身后,托盘上那副鹿绒护膝绣着百寿暗纹,针脚里全是实打实的心意。 “儿臣祝父皇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年年似今日,岁岁如今朝。”她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声音清脆又明朗。龙椅上的大庆帝朗声大笑,抬手虚扶了她一把:“好,姝儿有心了。” 曼姝再行一礼,转身走回自己的席位,刚坐下就看见身后的人缓步走了上来——是她那位几乎没在人前露过几次面的庶出姐姐,朝阳公主。

      曼姝从前听宫里的老宫人说过,朝阳的生母从前是殿上的宫女,当年趁皇帝醉酒意外得宠,才有了这个孩子。可庆帝从来没对这对母女有过半分眷顾,直接把她们打发去了偏僻的掖庭居住。朝阳的母亲身子本就弱,在掖庭缺医少药,没熬到孩子长大就去了。朝阳从小在掖庭长大,过惯了看人脸色的日子,连一口热饭都未必能按时吃上,若不是曼姝偶尔想着她,派人送些衣物吃食过去,她的日子只会更难。

      正想着,朝阳的声音轻轻在殿中响起,音色软却带着点刻意压下去的郑重:“儿臣恭贺父皇生辰,愿帝业长青,四海归心,天下万民皆安。” 她身后的侍者呈上一只品相极好的和田玉,白得像凝了一层月光。可龙椅上的庆帝连目光都没往那托盘上落半分,只是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便转头和身边的老臣继续说话了。朝阳咬了咬下唇,指尖攥得发白,安安静静地躬身退下,走回了自己最角落的席位。

      曼姝看着她落寞的背影,指尖轻轻捻了捻桌布的纹路,侧过头凑到苏景行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我从前其实也不太喜欢她,可仔细想想,她什么错都没犯啊。” 苏景行挑了挑眉,又开始调笑她:“那我也什么错都没犯,你怎么不也多喜欢喜欢我?” 曼姝的脸颊瞬间涨红,抬手轻轻拍了他胳膊一下:“你这些不正经的话,别往我身上用。”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苏景行立刻收了笑意,神色正经了几分,“我是提醒你,你觉得她可怜,她未必领你的情。这宫里的人,从来不是光靠‘可怜’两个字就能说清的,你别傻呵呵地把真心全掏出去。” “才不是你想的那样。”曼姝小声反驳了一句,目光又飘向了角落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直到寿宴散场,宫人内侍们忙着收拾殿内的狼藉,曼姝带着青叶往自己的寝宫走,远远就看见朝阳一个人走在前面,背影单薄得像风一吹就要倒。她提着裙摆小跑几步追上去,轻轻拍了拍朝阳的肩膀:“朝阳姐姐,你没事吧?” 朝阳猛地回头,飞快地用袖口拭去眼角的湿意,挤出一个浅淡的笑:“原来是曼姝妹妹,我没事的,早就习惯了。” “父皇他只是今日宴上事多,不是故意冷落你的。”曼姝连忙拉住她的手,软声安慰,“姐姐以后要是有空,随时来我宫里找我玩,我那儿新得了一批江南来的蜜饯,味道特别好。” 朝阳的指尖轻轻颤了颤,抬头看着她,眼底带着点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宫里其他人都怕和我走得太近,惹陛下不快,你……你不介意吗?” “姐姐莫要这么想。”曼姝对着她弯了弯眼睛,眼底的光亮得像星子,“很多事从来都不是我们能选的,我只希望我们都能开开心心的,不用总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朝阳看着她澄澈的眼神,鼻尖一酸,差点又落下泪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曼姝又陪她站在宫道边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挥手道别,转身带着青叶往自己的寝宫走去。

      晚风吹起她的裙摆,宫道边的曼珠沙华开得正盛,她想起刚才寿宴上飘到思绪里的那个白衣身影,脚步都忍不住轻快了几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