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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篇 与仙尊,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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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出去。”
霜寒殿内,冷冰冰的的三个字落在耳边。
我端着白玉药碗,眼睛半盲了百年,只能隐约看见前方雪白的人影。
凌清绝坐在寒玉床上,周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师尊,这药汤我熬了整整七天七夜,能压制你体内残余的蛊毒。”
我摸索着向前一步,声音放得很轻。
跟凌清绝结契百年,可这百年里,他却从未踏入过我的房门半步,甚至没有给我一个好脸色。
“本尊让你滚,你听不懂人话?”
凌清绝的语气全是毫无掩饰的厌恶。
伴着话音,一道凌厉的剑气迎面扫来。
我剑骨破损,修为尽失,根本躲不开。
剑气重重撞在我的胸口,我整个人被掀飞出去。
白玉碗碎裂在地。
滚烫的药汁尽数泼在我的手背上。
皮肉瞬间被烫得血肉模糊,钻心的疼。
我跌坐在玉砖上,喉咙里漫上一股腥甜。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耳鸣刺入脑海。
那是百年前我替他引渡上古情蛊后,留下的后遗症。
偶尔能听见母蛊宿主的心声。
【这孽徒费尽心机引动情蛊,不择手段逼我结契,简直卑鄙下流。】
【若非为了宗门声誉,我怎会受他这般要挟,看到他这张脸便觉得万分厌烦。】
凌清绝冰冷的心声,毫无保留地贯穿我的脑海。
我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百年前万魔渊大乱,他身中噬心情蛊。
为了保住他无情道的道心,保住他天下第一人的清誉。
我剖开了自己的心脉,将母蛊引渡到自己体内。
代价是天生剑骨寸断,双目半盲。
我瞒下所有人,只说是自己练功走火入魔导致的,没有人怀疑过这件事。
好几百年过去,我以为这件事情可以永远埋藏在心底。
可百年前的一场秘境中,不知道什么原因,我们两人体内的情蛊发作了。
他身上残余的蛊毒也受到牵引,导致他失去了理智,强占了我。
他清醒后,刚好被几个弟子目击。
他为了凌霄宗的颜面,当众便答应做我的道侣。
我以为那是苦尽甘来。
却原来,他把我用命换来的清白,当成了最下作的逼迫。
“你以为端着这副柔弱做作的姿态,本尊就会多看你一眼?”
凌清绝冷冷看着地上的我。“还不滚?”
我看着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卑微的解释。
我平静地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迹,摸索着捡起地上的碎瓷片。
尖锐的瓷片割破了手指,鲜血混着药汁滴落。
我像感觉不到痛一样,将残渣拢进袖子里。
“弟子这就告退……不会再碍师尊的眼。”
我扶着墙壁站起身,退出霜寒殿。
……
次日清晨。
我坐在院子里,用粗布包扎手背上的烫伤。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师兄,你这手怎么弄的?真可怜。”
苏晏让人讨厌的声音传来。
即便眼睛看不清,可看着视线里模糊的轮廓,我也能想象得出他的样子。
这人定是穿着凌霄宗最华贵的亲传弟子服,大摇大摆走进来。
他是凌清绝在我废了之后,新收的关门弟子。
天赋极高,长得清纯无害,却总喜欢暗地里给我使绊子。
“有事?”我没有抬头。
苏晏拔出腰间长剑。
剑鸣清脆,带着极品灵器的威压。
“师尊昨日赐我的断水剑,师兄眼睛瞎了,怕是看不清这剑上的流光吧?”
他故意将剑锋贴近我的脸颊。
“师尊说,好剑配天才。像师兄这样连剑都提不起来的废物,只配用凡铁。”
苏晏笑得恶毒。
“别以为你用那种下贱手段逼师尊结契,就能飞上枝头。在师尊心里,你连我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换作以前,听到这种话,我一定会黯然神伤。
但现在,我只觉得吵闹。
“说完了吗?”我系好绷带。
苏晏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这么平静。
“你装什么清高?”
我站起身,摸到腰间的一块玉牌。
那是代表凌霄宗首徒,以及凌清绝道侣身份的玉牌。
我将玉牌扯下来,在苏宴惊愕的目光下,扔进角落的芥子袋里。
“这位置你若喜欢,随时拿去。”
苏晏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我。
我越过他,走进屋里,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不过是几件旧衣服。
半个时辰后,我搬出主殿,住进后山偏僻的废弃剑阁。
我切断了剑阁与主峰的一切传音阵法。
将自己从凌清绝世界里,完全撤离。
“师兄这是在玩欲擒故纵吗?真够可笑的。”
苏晏在背后嘲讽,我我关上破旧的木门。
初冬的寒风和他的声音被一起隔绝在外。
百年大梦,终于该醒了。
废弃剑阁里很冷,漏风的窗户挡不住夜里寒气。
我裹着单薄的旧被子,忍受着情蛊发作时的骨痛。
一连七天,我没有踏出剑阁半步。
……
主峰的霜寒殿内。
凌清绝看着桌上凉透的灵茶,眉头紧锁。
以往这个时候,桑落早就端着新沏的茶,温声细语地站在一旁了。
“师尊,您在找什么?”苏晏端着茶走进来。
凌清绝收回目光,语气冷淡:“没什么。宗门大比准备得如何了?”
“弟子定不辱没师尊威名。”
……
宗门大比那日,凌霄宗主峰人声鼎沸。
我本不想去,但作为名义上的道侣,大长老还是派人将我请到了观战席,我无法推辞。
我坐在最边缘的位置,白绫遮目,手里拄着一根盲杖。
擂台上,苏晏正在对战外门弟子。
他剑法凌厉,引得台下阵阵喝彩。
“苏师兄这招「惊鸿瞥」用得真妙!”
“这可是当年桑落师兄的成名绝技。可惜啊,桑落师兄现在是个瞎子废人。”
“嘘,小声点,人家现在可是仙尊的道侣呢。”
“切,靠爬床算计来的道侣,谁不知道仙尊厌恶极了他?”
周围全是毫不掩饰的嘲笑声。
我面色如常,连眉头都没有皱。
台上的苏晏故意将剑气扫向我的方向,斩断我耳边一缕头发。
“哎呀,师兄对不住,师弟一时没收住手。”
苏晏假惺惺的道歉。
我站起身,用盲杖探了探脚下台阶。
“无碍。你们继续。”
我没有听完,拄着盲杖,转身提前离席。
高台之上,凌清绝一直冷眼旁观。
他以为桑落会像以前那样,红着眼眶隐忍,或者向他投来求助的目光。
但他只看到一个毫不留恋的背影。
那背影单薄,透着一股决绝,让他心底无端冒出一股无名火。
他瞬移到后山假山石旁,拦住我的去路。
“站住。”
我停下脚步,盲杖点在石板上。
“仙尊有何吩咐?”
这声“仙尊”让凌清绝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又在耍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
他居高临下地质问,语气里满是嘲弄。
“故意在大比上提前离席,切断传音阵法,搬到废剑阁。桑落,你以为用这种低劣的手段,就能引起本尊的注意?”
我静静听着他发泄。
等他说完,我才淡淡开口。
“强扭的瓜不甜。仙尊若觉得屈辱,弟子以后绝不碍您的眼。”
“你叫我什么?”凌清绝上前一步,逼近我。
“仙尊。”我语气疏离,“或者,凌掌门。”
我公事公办的说。
凌清绝显然是被激怒,体内的情蛊残毒受情绪牵引,突然剧烈翻涌。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底泛起不正常的猩红。
他掐住我的手腕,将我狠狠按在假山石上。
背脊撞在坚硬的石头上,疼得我闷哼一声。
下一秒,凌清绝的唇带着惩罚的意味,粗暴地压下来。
他撕咬着我的嘴唇,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
“你费尽心机爬上本尊的床,现在装什么清高?”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失控的怒意。
“你不是想要本尊吗?本尊成全你!”
我任由他将我的嘴唇咬破,双手垂在身侧,浑身僵硬是任凭摆布,
唯独覆着白绫的空洞双眼,透着白绫,静静地看着他。
凌清绝原本狂躁的动作,在触及我毫无生气的面容,猛然僵住。
他狼狈地推开我,后退两步。
我顺着假山石滑坐在地上,伸手擦去唇角血迹。
脑海中再次响起刺耳的心声。
【我竟会对这个下作的废人失控,简直奇耻大辱。】
【他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真是令人恶心。】
【真想解除这恶心的契约。】
我听着他的心声,嘴角勾起自嘲的笑。
“仙尊放心,这契约,很快就会解除的。”
“最好如此。”
凌清绝拂袖而去。
我拖着残破的身体,摸索着前往宗门禁地。
禁地里存放着凌霄宗历代的古籍。
我花了两天两夜的时间,用半盲的眼睛,在浩如烟海的骨简中翻找。
竹简上的字迹模糊不清,我只能凑得很近很近才能看到。
眼睛因过度使用,流下温热血水,浸透白绫,但我没有停下。
终于,在一卷残卷中,我找到了解开生死契的方法。
道侣结契,乃是神魂交融。
若要断契,唯有一方剔骨洗髓,散尽修为,方可斩断因果。
“剔骨洗髓么……”
我合上古籍,语气平静。
回到废弃剑阁时,门是敞开的。
苏晏带着几名执法堂的弟子,正在里面翻箱倒柜。
“你们在干什么?”我拄着盲杖站在门口。
苏晏转过身,手里抛着几个白玉瓷瓶。
那是大长老怜悯我,偷偷塞给我用来压制情蛊续命的最后几瓶丹药。
“师兄回来了?师尊有令,剑阁乃宗门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占用宗门资源。”
苏晏笑得恶劣。
“师兄既然是个废人,这些极品丹药留着也是浪费,不如充公。”
几名弟子附和着发出哄笑。
“就是,一个瞎子,吃再多丹药也长不出新骨头。”
“赶紧滚出去吧,别脏了这地方。”
我听着他们折辱的言语,语气平淡。
“既然是师尊的命令,那便拿去吧。”
苏晏皱起眉头,似乎对我没有暴跳如雷感到意外。
“算你识相。我们走!”
他带着人趾高气扬地离开了。
剑阁恢复安静。
我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床边,拉开床底的一个破木箱。
里面有几件凡人穿的粗布麻衣。
我将身上的弟子服脱下,整齐的叠好,放在桌上。
我又拿出自己的玉佩,凌清绝曾经赐予的护身法器。
将它们全部摆在衣服旁边,换上粗布麻衣,拿起盲杖。
“百年的妄念,是时候醒了。”
我推开门,走入夜色中。
“师尊,这是弟子最后一次为你做些什么了。”
凌霄宗百年庆典。
主峰大殿内,金碧辉煌,仙乐飘飘。
凌清绝高坐主位,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宛如神明。
各路仙门百家齐聚一堂。
“今日,本尊有一事宣布。”
凌清绝的声音清冷,传遍整个大殿。
“吾徒苏晏,天资聪颖,道心坚定。即日起,立为凌霄宗下一任掌门候选人。”
台下响起一片恭维贺喜之声。
苏晏满脸得意地走上前,正要跪下谢恩。
“慢着。”
我平静的声音打断了殿内的喧闹。
大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殿门口。
我一袭素衣,手持盲杖,一步步走上大殿。
“桑落?你来干什么?”凌清绝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你穿成这样成何体统?还不退下!”
我没有理会他,走到大殿中央。
“弟子今日来,是有一件东西,要还给宗门。”
我从袖中拿出一把生锈的断刃。
那是百年前,我拜入凌清绝门下时,他赐给我的第一把剑。
后来剑断了,我的剑骨也碎了。
“你要干什么?”凌清绝站起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我没有任何犹豫,反手握住断刃。
刀尖对准自己的心口,狠狠刺入心脉。
“噗——”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我素白的衣襟。
剧痛撕裂了我的神智,但我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我握着刀柄,将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灵根剥离出来。
“桑落!”
随着灵根的剥离,道侣生死契也被毁坏了。
反噬让高台上的凌清绝脸色惨白,猛然吐出一口鲜血。
他目眦欲裂地冲下台,想要抓住我。
我拔出断刃,鲜血滴答滴答,落在白玉砖上。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
“弟子桑落,剔骨洗髓,自毁灵根。”
“今日起,与凌霄宗再无瓜葛。”
“与仙尊,死生不复相见。”
我拒绝了凌清绝颤抖伸出的手。
将那枚代表道侣的玉佩,当着他的面,狠狠摔在玉砖上。
玉佩被摔得四分五裂,我指缝不停滑落鲜血。
我转过身,拄着盲杖,一步一个血印地向殿外走去。
凌霄宗九万九千级白玉阶。
我走得很慢很慢,却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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