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落山居

1、我本深渊之泥

　　【物证编号：001】
　　物品名称：尸检报告（副本）
　　关联人物：叶森
　　发现地点：临城公墓，B区14排，木弃墓前
　　物品状态：纸张受潮，边缘有干涸的暗红色痕迹（经鉴定为O型血），背面有钢笔书写的绝笔信，字迹工整，无涂改。
　　【档案记录摘要】
　　死者叶森，男，18岁。死因系过量服用镇静类药物导致呼吸循环衰竭。死亡时间推测为1月1日凌晨02:30左右。
　　尸体被发现时，呈坐姿，背靠墓碑。墓碑刻名：木弃。
　　死者双手交叠于腹部，手中紧握一张被血浸透的信纸。
　　值得注意的是，死者面部表情极度平静，嘴角有极轻微的上扬弧度，与其说是死亡，不如说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沉睡。
　　在他苍白的嘴唇上，提取到了微量的、不属于他的皮屑组织与血迹残留。
　　那是死者木弃的。

　　雪下得很大，像是要把这座肮脏的城市彻底埋葬。

　　临城公墓坐落在北郊的荒山上，这里的风比市区更凛冽，夹杂着冰碴子，刮在脸上像细碎的刀片。漫山遍野的松柏被压弯了腰，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一群沉默的送葬者。

　　叶森站在墓碑前，黑色的风衣被风扯得猎猎作响，衣摆翻飞，像是一只折翼的乌鸦。

　　他低头看着照片上那个少年——那是木弃生前唯一的证件照。

　　照片里的少年生着一张极具攻击性的脸。下颌线锋利得像是一把刚开刃的薄刀，透着股桀骜不驯的野性。他的眉骨很高，压着一双漆黑狭长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深处像是藏着一口枯井，阴鸷、防备，像是一只随时准备咬断敌人喉咙的孤狼。

　　即使是变成了一张黑白照片，木弃依然浑身是刺。

　　叶森伸出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去照片上的积雪。指尖触碰到冰冷石材的那一刻，他感觉不到冷。自从那天晚上之后，他的感官似乎就随着那声沉闷的坠地声一同死去了。

　　“木弃。”

　　叶森轻声唤道。声音很轻，瞬间被风雪吞没，连个回响都没有。

　　没有人回应。

　　以前木弃总是会回应他的。有时候是一个厌恶的眼神，有时候是一句带刺的“滚”，有时候只是沉默地转过头去。

　　但现在，只有死寂。

　　叶森缓缓蹲下身，膝盖陷进冰冷的积雪里。他从怀里掏出那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素圈的银戒，内侧刻着“Y.M”。银戒在灰暗的天色下泛着冷光，这是他准备了很久的东西，本来打算在那个喧闹的跨年夜拿出来。

　　可惜，那天晚上的烟花太吵了，吵得他听不见木弃坠落的声音；那天的血太红了，红得盖过了新年的喜庆。

　　“我来晚了。”叶森对着墓碑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但我还是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样东西——那瓶早已开封的镇静剂。

　　瓶子里的药片已经空了。

　　叶森仰起头，将最后一片药送进嘴里，干涩地咽了下去。药效发作需要时间，他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挥霍。

　　他挪动身体，靠在冰冷的墓碑上，就像那天在废弃工厂里，木弃靠在他背上一样。

　　那时候木弃浑身滚烫，颤抖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叶森记得那种触感，那是生命的温度，是痛苦的重量。

　　“叶森，别碰我。”当时的木弃在噩梦里呓语，声音嘶哑，“我会弄脏你。”

　　叶森当时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按住了木弃剧烈起伏的胸口。

　　而现在，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触碰他了。

　　叶森闭上眼，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停尸房。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亲吻木弃。

　　那天凌晨，停尸房的白炽灯亮得刺眼，电流声滋滋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和血腥味，那种味道像是某种粘稠的液体，糊住了人的口鼻。木弃躺在那里，身上盖着白布，露出的半张脸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

　　那是从高楼坠落后留下的痕迹，狰狞，破碎。

　　叶森走过去，挥退了想要上前的警察和法医。他的眼神太冷了，冷得像一把手术刀，让周围的人不敢靠近。

　　他掀开白布。

　　木弃的身体已经僵硬了，身上布满了淤青和伤口。那些曾经让叶森心疼、让他想要小心翼翼避开的伤口，此刻都成了永恒的定格。

　　叶森俯下身。

　　他没有哭。眼泪是弱者的排泄物，而他现在只觉得空。

　　他看着木弃紧闭的双眼，看着那双曾经充满防备、厌恶、最后却化为释然的眼睛。

　　“你说不想弄脏我。”叶森低声呢喃，手指抚过木弃冰冷的嘴唇，“可是木弃，是你先招惹我的。”

　　然后，他吻了下去。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情欲的吻。

　　干燥，冰冷，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叶森的嘴唇贴在木弃死去的嘴唇上，感受着那种彻骨的寒意顺着神经末梢攀爬进大脑。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破碎的灵魂终于找到了缺口，顺着这个吻，流淌进了木弃的身体里。

　　他在封印他的爱人。

　　他在告诉这个世界，这具残破的躯体，曾是他视若珍宝的神明。

　　“唔……”

　　现实中的叶森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药效上来了，四肢开始变得沉重，视线也开始模糊。

　　他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墓碑上的名字。

　　木弃。

　　青木。

　　木头本来是该在土里腐烂的，可是叶森想把它挖出来，种在自己的心口。

　　“我本深渊烂泥……”叶森念出了木弃日记本扉页上的那句话，嘴角那抹弧度终于明显了一些，“木弃，你看，我也烂了。现在我们一样了。”

　　风雪越来越大，渐渐覆盖了叶森黑色的风衣，覆盖了他苍白的脸，也覆盖了那座孤零零的墓碑。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叶森仿佛听到了52天前的那个下午。

　　那天阳光很好，好得有些刺眼。

　　教室的窗户玻璃被晒得发烫，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无序地飞舞。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吵得人心烦意乱。

　　教室的门被推开，班主任老张领着一个男生走了进来。

　　“大家安静一下，这是新转来的同学，木弃。”

　　那个男生穿着大一号的校服，低着头，满身戾气。他抬起头时，那双漆黑狭长的眼睛扫过全班，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让喧闹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

　　全班都在窃窃私语，只有坐在窗边的叶森，停下了手中转动的钢笔。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焦距。

　　阳光穿过玻璃，落在叶森那张堪称完美的脸上。他的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鼻梁挺拔，薄唇紧抿，眉眼生得极其温润儒雅，像是从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贵公子。可如果看得再深一点，就会发现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像是一潭死水，空洞得令人发指。

　　他看着那个满身伤痕的少年，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顿住，晕开一团墨渍。
　　明明素未谋面，叶森却在心底听见了一声沉闷的回响。

　　那是同类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