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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规矩 乔江月最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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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江月最近发现,姚公瑾的“呆”,远不止挑水劈柴那么点事。
这个人,从头到脚都像是用一把叫“规矩”的尺子量出来的。
每天早上她起来,推开房门,总能看见他已经梳洗停当,站在院子里。见了她,不管手里拿着扫帚还是抹布,都会先放下,然后端端正正地行个礼。不是敷衍的点头,是那个标准的揖礼,腰弯下去,背脊笔直,双手交叠。她头一回见到时,吓得往后跳了一步,差点以为家里来了个要债的。
“你干什么?”她当时问。
“问安。”他答得理直气壮,像这是天经地义。
乔江月想说“你又不是我下人,问什么安”,可对上他那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她摆摆手,故作镇定地回了一句“早”,然后就往灶房跑。
后来她发现,他不仅早上行礼。吃饭也要等她。不管多饿,菜多香,他一定坐得端端正正,双手放在膝上,眼巴巴地等乔江月先动了第一筷子,他才肯去拿自己的碗。
有一回,乔江月故意不拿筷子,只托着下巴看他。他一开始还坐得住,慢慢地,耳根就红起来,眼睛不安地往她那边瞟。
“你不吃吗?”他小声问。
“吃啊。我不饿,先看你坐一会儿。”她慢悠悠地说,眼里全是促狭。
姚公瑾当真了。他问她:“我哪里坐得不对吗?”
“你哪里都坐得对。”她笑出来,“就是太对了,跟庙里神像似的。你不累吗?”
他摇头:“不累。规矩本该如此。”
“谁定的规矩?”
“娘教的。”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先生说,礼不可废。”
乔江月收起笑,认真道:“可这里是我家。我家的规矩就是——没那么多规矩。你跟我一张桌上吃饭,就是家人。你跟家人吃饭,还等什么第一筷子?菜凉了算谁的?”
姚公瑾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这于礼不合”,可最终还是没说出来。他慢慢伸出手,拿起了自己的筷子。那动作僵得很,像在破一道极重的戒。
乔江月看着他,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这才对。以后吃饭,我饿了你先吃,你饿了你先吃。不用等我。也不用问。听见没?”
他点头:“听见了。”
可第二天,他还是等了她。
乔江月翻了个白眼,没再多说。她算看出来了,有些习惯,不是一天两天能掰得过来的。得慢慢来。
于是她开始有意识地教他。
她教他认路。
“从咱们家出去,往东走到底,是王屠户的肉铺。往西,卖豆腐的老陈。再拐个弯,有家杂货铺,针头线脑、油盐酱醋都在那儿买。别去街头第一家,那家缺斤短两。”她一边走,一边给他指。姚公瑾跟在后面,一声不响地听,路边的狗冲他叫了两声,他也不躲。
“记住了?”
“记住了。”
“那你说,我要买二两花椒,该去哪家?”
“杂货铺。往西拐,不买街头第一家。”
乔江月满意地点点头。这人的记性确实好,教一遍就会。可她也发现,他走在路上总是目不斜视,步子迈得极规矩,连街坊跟他打招呼,他都只会站定,然后一本正经地回一句“你好”。语调平得跟念经似的。
卖豆腐的陈大娘跟他说话,他回了句“你好”。陈大娘愣了半天,转头问乔江月:“你这表弟,怕不是庙里还俗的和尚吧?”
乔江月笑得直不起腰。
她又教他认人。
“赖三,就是你头天来被缠上的那个。这人嘴滑,心也滑,少跟他打交道。他要跟你套近乎,你什么都别说,转身就走。”
“好。”
“西街卖糖葫芦的刘爷爷,人好。能跟他多聊两句。但别聊太久,他耳朵背,你说话得大声。”
“好。”
“隔壁张大娘,嘴碎,但心不坏。她要是打听你的家世,你就说——表弟,投亲来的,别的话别多讲。”
姚公瑾一一应下。过了两天,乔江月回家,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探头一看,姚公瑾站在墙边,正跟趴在墙头的张大娘隔着一道矮墙对话。
“你家几口人啊?”张大娘问。
“两口。”姚公瑾说。
“你爹娘呢?”
“不在这里。”
“哦……那你跟乔丫头,真是表亲?”
“是。”
“你俩住一个院子,没啥不方便吧?”
“有。”姚公瑾说。
张大娘眼睛都亮了:“有啥不方便?”
“她让我不必守规矩。”姚公瑾一本正经,“我还在学。”
张大娘愣住。乔江月差点被门槛绊倒。
她又教他算账。
这倒教得最容易。姚公瑾心算极快,几文钱、几斤柴、几升米,他听一遍就能算得清清楚楚。有回乔江月故意考他:“三斤糙米,一斤两文五;五斤白面,一斤五文;加上一罐子盐,七文。总共多少?”
他眼皮都没抬:“三十四文。”
乔江月拿手指在桌上一划拉,还真是。她啧啧称奇:“你这脑子,不去当账房可惜了。”
“账房是什么?”
“就是给人管钱的。”她笑道,“你要是当账房,东家肯定喜欢。人老实,算得又准。”
姚公瑾想了一下,认真道:“我不喜欢管钱。”
“你喜欢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的剑:“喜欢……待在安静的地方。”
乔江月看着他,没再问下去。
她最想教他的,是另一件事。
“阿瑾,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在这里不用守你那些规矩?”
“记得。”
“那你今早怎么又给我行礼?”
“那是问安。”他强调,“不是规矩。”
“问安就是规矩。”她伸手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没什么好气,“你以后见了我,就喊声‘早’,或者点点头,笑一下。别一上来就弯腰。你这腰板一天到晚挺得跟门板似的,再弯下去,迟早折了。”
姚公瑾被她点得往后仰了仰,耳根又红了一片。他低声道:“我习惯了。”
“那就慢慢改。”她收回手,语气放软了些,“阿瑾,你听好。人在外面,规矩是给外人看的。回了家,怎么自在怎么来。你老把自己绷得那么紧,早晚累死。”
“我不累。”
“你累。”她打断他,眼神认真,“你只是还不知道自己累。”
姚公瑾看着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反驳。
那天傍晚,乔江月坐在枣树下择菜。姚公瑾练完剑,走到她跟前,站了站。
“江月。”
“嗯?”
他没说话,只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很快,像在练习一个新学的招式。然后他转身,往偏屋去了。
乔江月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刚才是在用她教的方式打招呼。
她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手里那根豆角“啪”地掰成两截,清脆得像声笑。
“傻。”她轻声骂了一句,声音却软得不像骂人。
入夜后,她出来收衣服,路过偏屋。窗纸透出微弱的光,她朝里看了一眼。姚公瑾坐在桌前,面前铺着张纸,旁边点着盏小灯。他正在写字,写得极慢,一笔一画,像在刻。
她没进去,只站在窗下看了一会儿,便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她刚推开房门,就见姚公瑾站在院子里。
“早。”他说。
就一个字。他没弯腰,没行礼,只直直地站着,下巴还绷得有点紧。像第一次上阵的新兵,浑身不自在。
乔江月笑开了。晨光落下来,照得她眼睛亮晶晶的。
“早。”她回他。
然后她朝灶房走,走了两步,回头:“阿瑾,今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他怔了怔,说:“都行。”
“那就是想吃糖葫芦。”她笑道。
“没有。”他急忙否认,耳根又红了。
乔江月已经笑着进了灶房,只丢下一句:“今天要是挣了钱,就给你买。”
姚公瑾站在原地,手无意识地按着腰间的剑。他抬头看看天,天很蓝,像被水洗过。
他忽然觉得,这个早晨,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