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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捡到个傻子 青水镇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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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水镇从来不出人物。
这里最体面的人是私塾先生,最有钱的人是米铺掌柜,最大的八卦是东街王寡妇家的猪连着生了十二只崽,全是公的。
偏偏就是这么个破地方,今天来了个人物。
乔江月是先从菜贩子老刘的眼神里看出不对劲的。老刘四十多岁,眼里除了铜钱和土豆,从没装过别的东西。可那天他连秤都忘了抬,绿豆撒了一地,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镇口方向,嘴半张着,像被人塞了个生鸡蛋。
“看什么呢?你秤都歪了。”乔江月敲了敲他的案板。
老刘没说话,只伸出根粗黑的手指,颤颤地往东边一指。
乔江月顺着望过去。
好家伙。
镇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站着个少年,正被一群镇民围得水泄不通。他个子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白袍子被日头照得晃眼,像一截刚削了皮的白萝卜插在灰扑扑的人堆里。更招眼的是他那张脸,隔着小半条街都能看清眉目——那根本不是青水镇这地方该有的长相。
“外乡人?”乔江月眯起眼。
“大早上就站那了,打听路呢。”老刘终于回过了神,压低了嗓门,“听说一进镇就被赖三他们围上了,要给他带路。”
“赖三?那完了。”乔江月把刚挑好的土豆塞进篮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泥,“这傻子要让人骗得裤衩都不剩。”
她本没打算管。
她来这个世界满打满算不过半年,自己的日子都过得左支右绌。一觉醒来穿进个同名同姓的孤女身上,爹是前年没的,娘是早就不在了的,留给她的只有三间瓦房的破铺子和一屁股债。十六岁的身体,二十多岁的魂,白天给镇上人代写书信、抄经、念契约,晚上回去还要对着账本发愁,哪有闲心管外乡人死活。
可就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那少年做了个动作。
他对着那个给他指路的赖三,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不是点头,不是拱手,是一个极正的揖礼,腰弯下,背脊却挺着,像用尺子量过。那姿态太板正,太认真,透着股与这整条街都格格不入的教养。
乔江月顿住了脚步。
她看见赖三在笑。那种笑她太熟了,是老鼠见了米缸的笑。赖三拍着少年的肩,嘴里说着什么,眼珠子却黏在少年腰间的剑上,转都不转一下。
剑。
乔江月的目光,落在了那柄剑上。
剑鞘乌黑,看不出什么门道。可剑柄极特别——不是木,不是铜,颜色温润,软软地贴着少年的腰,像一段被盘得发亮的暖玉。风一吹,袍子掀起一角,那剑柄在日光下泛出极淡的蓝。
她两辈子加一块,第一回见这样的剑。
“那剑……”她喃喃了一句,没说完。因为下一秒,她看见赖三的手已经快伸到少年腰上了。
乔江月“啧”了一声。
十六岁的壳子,二十多岁的魂,她最大的毛病就是见不得好东西糟蹋在蠢货手里。
“让让。让让。”
她拨开人群,像条滑溜的泥鳅,三挤两挤就钻了进去。赖三正腆着脸笑,忽见一个纤瘦姑娘横在面前,杏眼扫来,把他从头到脚量了一遍。
“赖三,手拿开。”乔江月笑,笑得那叫一个和气生财,“这我表弟。你跟我表弟说什么呢?”
赖三一愣:“你表弟?乔丫头,你哪来的表弟?”
“我舅家表弟。头回来看我,走丢了。”她张口就来,脸都不红,“你刚才跟他说什么了?我家舅老爷可是个急脾气,要是知道有人在他外甥身上动歪心思,啧。”
她没说完那“啧”是什么后果。赖三的脸却白了白。乔江月在镇上出了名难惹,来这半年,一张嘴能把黑的说出白的,连最会撒泼的王媒婆都在她手下走不过三个来回。更别提她还有个“舅老爷”的传说——说是在外头当大官的,只是没人见过。真假不知,但没人敢试。
“我、我就是好心给他指路……”
“指路?指哪条路?你平时自己都走不出三条巷,还给人指路?”乔江月歪着头,笑得愈发甜,“行了,我表弟不劳你费心。”
她一把拽住少年的袖子,把人从人堆里拎了出来。那少年竟然不反抗,就那么任由她拽着,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
就这一眼,把乔江月看得脚下顿了一拍。
近看之下,这张脸比远看更具杀伤力。眉骨高,眼型修长,瞳仁是极浅的琥珀色,在日光下像化了的两滴蜜。他看人的目光很直,不闪不避,像只刚下山的幼鹤,满眼都是不谙世事的清亮。
乔江月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什么祸水长相。
“走。”她拽着他袖子,脚步加快。
少年也不问去哪,就这么跟着。直到拐进一条小巷,乔江月才松开他。她插着腰,回头上下打量他:“你叫什么?哪来的?”
“姚公瑾。”他开口了。声音清朗,像山泉过石,“从姚家堡来。”
“姚公瑾?”乔江月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怎么不叫周公瑾?周瑜,字公瑾,三国那个。火烧赤壁,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她念得顺溜得像在背自己名字——上辈子《赤壁怀古》背得滚瓜烂熟,期末考还靠它拿过满分。姚公瑾却愣了。
“周瑜是谁?”
“没文化。”她啧了一声,摆摆手,“三国知道吗?曹操、刘备、孙权,天下三分——”
他摇了摇头。表情很认真,像课堂上一问三不知的学童。
乔江月瞪大了眼睛:“你从石头里蹦出来的?这都不知道?”
“山上。”他一本正经地纠正,“我从山上来的。没听过这些。”
乔江月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她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忽然往前凑了凑,压着嗓子问:“你那个……剑,叫啥名?”
姚公瑾低头看了眼腰间,神情忽然柔和下来,像被问了句什么体己话。
“东风。”
“东风?”乔江月眉头挑得老高,接着,她笑了。不是刚才对付赖三的那种假笑,是真的被逗乐了,眼睛弯成月牙,笑得肩膀都在抖,“你叫公瑾,你的剑叫东风?你是不是还有个童养媳叫小乔啊?”
姚公瑾摇了摇头:“没有。”
“那可不。”她笑得更欢,好容易止住了,抹了把眼角,“要有的话,我这话就成真了。”
她说完这话,自己也没当真。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走,走了几步,回头。那少年还站在原地,阳光从头顶的屋檐缝里漏下来,落了他一身。白袍子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的剑柄,软软地贴着他,像在蹭他的手心。
乔江月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像在哪儿见过这一幕。
她甩了甩头,把这念头赶出去。穿越过来半年,各种不真实感时不时就会冒出来,她早习惯了。
“喂。”她喊他。
他抬头看她,目光清亮,像鹿。
“你有地方去没?”
“没有。”
“带钱了没?”
他摸了摸腰间,掏出一个钱袋。乔江月眼尖,看见那钱袋鼓鼓囊囊,估摸着够她吃三个月。这傻子就那么在闹市里露了一路的财,能活到太阳落山都是奇迹。
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高,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并排落在地上,一长一短。
“跟我回家吧,小呆子。”
她伸手把他钱袋拿过来,掂了掂,心安理得地塞进自己怀里:“这是伙食费。从今天起,你欠我的,得干活抵。”
姚公瑾看了看她的动作,没反对,反而极认真地点了点头:“好。我学。”
“学什么?”
“干活。”
乔江月笑出了声。她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脚步轻快,像捡着宝了。十六岁的脸,二十六岁的心,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古代世界里活了半年,第一次觉得日子有点意思。
那少年跟在她后面,一步不落。他的背挺得很直,步子极稳,像走在自家演武场。可他的眼睛一直追着她,追着那个把“小乔”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姑娘。
很多年后,乔江月问他:“你当时为什么跟我走?”
他说:“因为你叫江月。”
“那又怎样?”
“娘说,江月照人归。我看见你,就觉得该回家了。”
她笑他傻。
他却认真地说:“很准。我真的到家了。”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青水镇的日头正烈,一个看着像白萝卜的外乡少年,跟在一个挎菜篮子的姑娘身后,走进了镇上最破的那条巷子。菜篮子里装着土豆、半把韭菜,还有沉甸甸的一袋银钱。
姚家的少主,就这么被一个穿越过来半年的孤女,用几句胡话,捡回了家。
而那一日,东风剑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腰间,剑柄被少年的体温捂得发暖。风从巷口穿过来,拂过剑鞘,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呜咽。
像一声等了很多年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