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不停》萧卿禾

10、第 10 章 海边

　　## 第十章

　　十二月二十三号下午，李卓发来消息："圣诞夜有空吗？"

　　我回："有。"

　　他又发："请三天假。我订好了。"

　　"订好了什么？"

　　"到了就知道了。"

　　十二月二十四号傍晚，他开车来接我。后备箱里放着两个行李箱，一个深灰色，一个浅米色。他把我的箱子拎上去的时候，我站在车后面看着他。

　　"三天？我们去哪儿？"

　　"海边。"他关上后备箱，"冷的地方。你穿厚点。"

　　"我穿了羽绒服。"

　　他看了一眼。"不够。上车。"

　　车子开了三个小时，从城市一路往东。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矮房，从矮房变成空旷的田野，最后变成了灰蓝色的海平面。天已经全黑了，海在天际线的尽头黑沉沉的，偶尔有货轮的灯光在远处一闪一闪。

　　海景酒店在海岸线边上，一栋白色的矮楼，面朝大海。他停好车，拎着两个箱子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海风从正面灌过来，又冷又咸，吹得人睁不开眼睛。我缩着脖子跟在他身后，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一只手拎着两个箱子，另一只手伸过来把我揽到身侧。

　　"说了让你穿厚点。"

　　"我穿了。"

　　"穿少了。"

　　他推开酒店的门，暖气一下子扑上来。大堂里装饰着一棵高高的圣诞树，金色和红色的挂饰在灯下闪闪发亮，树下堆着几个包装好的礼物盒。前台后面的服务员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笑着说"圣诞快乐"。

　　他领着我上电梯。四楼，走廊尽头。门卡"滴"一声刷开的时候，房间里先涌出来的是一股暖气，然后是窗户外面一整片黑沉沉的、无边无际的海。

　　房间很大，落地窗正对着海面，窗帘是浅灰色的，半拉着。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粉荔枝玫瑰，和告白那天的一样。旁边摆着一瓶红酒和两只杯子，杯脚上系着小小的红色蝴蝶结。

　　"你什么时候布置的？"

　　"下午提前过来了一趟。"他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还放了花。怕带过来会蔫。"

　　我走到落地窗前。海面在夜色里是墨黑色的，看不见浪，只有白色的泡沫偶尔在近处翻涌一下。远处有一艘船的灯，一点一点地亮着，像漂在水面上的星星。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冷吗？"

　　"房间里不冷。"

　　"明天白天去海边走走。你要穿我的外套。"

　　"你的外套我穿大了。"

　　"大才暖和。"

　　他的手臂从背后伸过来，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呼吸喷在我耳侧，热热的，带着他外套上洗衣液的淡淡气味。我往后靠了靠，整个人嵌进他怀里。

　　"圣诞树看到了？"他问。

　　"大堂那棵？"

　　"嗯。我下午来的时候跟服务员说，今晚入住的客人应该有圣诞礼物。"他松开一只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红色的绒面，我打开，里面是一只金色的铃铛挂坠，细细的链子挂着，铃铛轻轻一晃，发出极细极轻的响声。

　　"挂在树上也行，"他说，"挂在脖子上也行。你挑。"

　　我把它托在掌心里，金色的铃铛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一枚小小的、清脆的月亮。

　　"挂脖子上。"我说。

　　他把链子从我手里接过去，绕到我颈后，扣上。冰凉的金色铃铛落在锁骨之间，轻轻贴着我，微微一晃，叮的一声。

　　"好了。"他退后半步看了看，"好看。"

　　我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枚金色的铃铛。"你今年圣诞礼物送这么早？"

　　"明天还有。"他说，"今天先给一个。"

　　我转身面对他。两个人之间只隔着半臂的距离。身后的落地窗外是黑沉沉的、无声的海，海风偶尔扑在玻璃上，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那今天的给完了？"我问。

　　"嗯，给完了。"

　　"那我可以回礼了？"

　　他愣了一下。"你准备了？"

　　我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蓝色的绒面。他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条手编的红绳，细细的，中间穿着一颗金色的珠子。

　　"我自己编的。"我说，"编了好几个晚上。手指都勒红了。"

　　他把红绳从盒子里取出来，翻来覆去看了看。"你还会这个？"

　　"不会。现学的。网上找的视频。"

　　他低着头看那条红绳，金色的小珠子在他指间滚了一下。他没说话，把红绳绕上自己的左手腕，单手系了好几次没系上，耳朵有点红了。

　　"我帮你。"我把红绳接过来，绕在他手腕上，打了个结，又调整了一下松紧。金色的珠子贴着他手腕内侧的脉搏，安安稳稳的。

　　"好了。"我说。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细细的红绳，看了好几秒。"比戒指管用。戒指还能摘，红绳系上就解不开了。"

　　"你想解也能解。"

　　"不解。"他翻过手腕看了一眼那颗金色的珠子，"一辈子不解。"

　　他把我拉进怀里，这次是正面的拥抱，胸贴着胸，心跳隔着羽绒服和毛衣传过来。下巴搁在我头顶，呼吸的热气呵在头发上。我听见他胸腔里"咚咚"的心跳，很快，很稳。

　　"何其其。"

　　"嗯。"

　　"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我感觉到他的心跳又快了一拍。然后他退开一点，低头看着我，那只金色的铃铛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轻轻晃了一下，叮。

　　他低头吻了我。

　　不是之前那种轻轻的、试探的吻。是深的，带一点力度的，像把什么忍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出来了。他的手从我的后背滑到腰间，掌心贴着我后腰的毛衣，隔着厚厚的布料也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烫。我抓着他外套的前襟，布料在指间被攥得皱皱的。

　　他松开的时候呼吸有些不稳。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蹭着我的鼻尖。

　　"你心跳好快。"我说。

　　"你听听你的。"

　　我贴着他的胸口，他的心跳隔着胸腔咚咚咚地撞着我的耳朵，比刚才更快了。

　　"去沙发上坐着。"他说，"你带了睡衣吗？"

　　"带了。"

　　"去换了。我开酒。"

　　我换了件厚绒的睡衣出来，他已经在沙发上坐着了，外套脱了，只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红酒倒在两只杯子里，杯脚上的红色蝴蝶结被他解下来放在茶几上，整整齐齐地叠着。

　　落地窗外还是那片海。夜深了，海上没有船了，只剩下一整片无穷无尽的黑暗和远处地平线上若有若无的一线灰蓝。海浪的声音从玻璃外面传进来，一层一层的，沙沙地响，像风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我走过去坐到他旁边。他把其中一杯酒递给我，杯壁是凉的，红酒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两个人靠在沙发里，面对着落地窗外那片海。

　　"你说过想住海边。"他说。

　　"什么时候？"

　　"大一那年寒假。你在火车站门口说——以后想住在一个能看见海的地方。"

　　"你记这么清楚。"

　　"你说的话我都记着。"他喝了一口酒，喉结动了一下，"那时候想，以后工作了带你去。"

　　我靠在他肩膀上，酒杯搁在膝盖上，里面的红酒轻轻晃着，在灯光里泛着一圈一圈的暗色涟漪。

　　"李卓。"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想了一会儿。"高一军训的时候。"

　　"军训？"

　　"你站在我前面第三排。太阳很晒，你头发扎了个马尾，脖子后面晒红了。教官喊向左转的时候你转错了方向，跟旁边的人撞了一下，你捂着脸笑。"

　　"你记得这么清楚？"

　　"那个笑我记得很清楚。"他说，"你捂着脸笑的样子，像只做了坏事又心虚的兔子。"

　　我伸手拍了他一下。他挨了也不躲，笑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他问。

　　我也想了想。"高二。你带我去医院那次。"

　　"那么晚？"

　　"晚吗？"

　　"我高一军训就喜欢你了。"

　　"那你藏得挺深。"

　　"怕吓着你。"他说，"高一就告白，你肯定跑了。"

　　我仰头喝了一口酒。红酒从喉咙滑下去，微微发热。落地窗外的海浪一层一层地翻涌着，白沫在黑暗中一闪即没。

　　"你这两年怎么过的？"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酒杯端在手心里，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上班。训练。吃饭。睡觉。"他说，"想你的时候去操场跑圈。跑完了回来继续睡觉。"

　　"你跑几圈？"

　　"看心情。有时候十圈，有时候二十圈。"

　　"二十圈？八公里？"

　　"嗯。"他说，"跑完就不想了。腿疼的时候没力气想别的。"

　　我握着他那端酒杯的手。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你以后别再跑圈了。"我说。

　　"那想你了怎么办？"

　　"来找我。"

　　他偏过头看着我。落地窗外的海面在夜色里泛着一点点幽暗的光，那点光映在他眼睛里，亮亮的。

　　"说话算话？"

　　"算话。"

　　他坐直了，把酒杯放在茶几上。然后转身面对我，一只手撑在我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捏住我睡衣帽子上那根抽绳的末端，轻轻拽了拽。

　　"何其其。"

　　"嗯。"

　　"你今晚说了好几遍'算话'了。"

　　"因为我说的都是实话。"

　　他笑了，那个笑很轻。他低头吻了我，红酒的余味在他唇上，微涩的，回甘的。那只金色的铃铛在两个人胸口之间轻轻晃了一下，叮。

　　松开的时候他看着我，目光从我的眼睛移到那只金色的铃铛，又移回我的眼睛。

　　"你戴着这个，以后走路就会响。你一响我就知道你在哪儿。"

　　"那你也要响。"我拉住他左手腕上那根红绳的珠子，"你戴着这个，我一看就知道你是我的人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根细红的绳子，金色的珠子贴着他的皮肤。他手腕翻了一下，那颗珠子在灯光下闪了闪。

　　"你系上的，"他说，"我没打算摘。"

　　窗外的海还在响。夜很深了，风从海面上呼呼地刮过来，扑在玻璃窗上，发出低沉的震动声。室内的暖气很足，两个人的脸颊都有一点烫。

　　我靠回沙发里，他也靠回来。红酒喝完了，杯底只剩一点暗红色的残液。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手掌贴着我的后脑勺。

　　"明天带你去海边。"他说。

　　"几点？"

　　"睡醒了就去。"他说，"这三天不设闹钟。"

　　我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脸埋进他毛衣的胸口位置。羊毛的触感贴着面颊，软软的，暖烘烘的。胸口里心跳的声音隔着毛衣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在打一个很稳的拍子。

　　"李卓。"

　　"嗯。"

　　"晚安。"

　　他收紧了手臂。"晚安。"

　　我闭上眼睛的时候，耳朵里全是海浪的声音——沙沙的，潮涌潮退，像地球在呼吸。金色的铃铛在锁骨之间安静地贴着，冰凉的一小点，被他怀里的体温慢慢捂热了。

　　窗外是冬天的大海。可此刻，这个房间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