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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茶百戏 第二天一早 ...

  •   第二天一早,两人前后脚进了瓯春。

      门板才卸下一半,卸下来的那扇靠墙立着,还带着夜里的凉。头一炉水刚坐上灶,街上早市还没醒透,石板上昨夜的潮气未干。小满见他们来,也不问怎么这个钟点就到,把靠里那张桌子抹了一遍:"坐。来得巧——今天日课,你们正好看着。"

      瓯春的日课,是点茶。

      小满先烫盏。滚水贴着碗壁转一圈,泼净,白汽挂在碗心里不走。她舀茶末进碗,注少许热水,拿茶筅把膏调开——膏要先调得稠透,稠得挂筅,才立得住后头的沫。然后是汤:一汤一汤往里添,注汤,击拂,再注,再拂,腕子底下的活一回比一汤急,茶筅的穗子在碗心画着圈,快得看不清。雪沫从碗心一层一层翻上来,先是粗的,再是细的,最后细得像新筛的粉。到第七汤,她的手忽然收住——像琴师按住一根将断的弦。

      汤面平了,厚厚一层沫,白得发青,咬着碗沿,不塌。

      "咬盏了。"她说,像报一个时辰。

      "这盏,我爸点了许多年,一天不落。"她把碗端到灯下,"我爸的规矩不能断。"

      点给谁,他没说过,她也没问过。人走了以后,她把这一盏接了过来:自己点,自己喝。父女俩的规矩,并成了一个。

      她端起碗。

      苏砚看见,柜顶空椅上那柱热气,朝小满的方向,慢慢地弯了一下。

      小满喝了。

      头一口还没咽下去,她忽然停住了。碗还端在唇边。

      沫面动了。

      先是起了一层影。像水底的天光晃上来,又像皮影戏亮了场——一只手,从沫子里浮出来。

      一只炒茶的手。

      指尖翻、抖、压。青叶在指缝间跳,绿得那么新,衬着底下的白沫,像落在雪上的春色。沫子上竟有锅气的形状,一缕一缕,往上冒——热的东西,在一片不该有热的白里升起来。那只手腕子上有一道旧疤,虎口全是茧,指节粗大,是双带大手艺的手,也是双爹的手。

      锅气从沫面上一缕缕过,像有风,从一只看不见的锅上吹过来。手边上又浮出一个小小的侧影:扎马尾的小孩,把耳朵凑近锅沿,一动不动,在听。听得那么专心,睫毛都不动。

      苏砚的呼吸放轻了。她看见沈昭坐直了,两只手在桌沿上收着,一根一根,像在数什么。

      沫上的手炒了十几息的茶。翻、抖、压。翻、抖、压。它比一只真的手慢——真的手赶火候,它不赶,它有的是工夫。炒到末了,那只手把最后一抖收干净,像收工的人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然后往沫心里一沉——

      散了。

      雪沫还咬着碗沿。茶还温着。

      店里静。灶上的水开了,毛线针在别桌轻响,棋子落了一声。都是寻常声音,可这一桌像单独退了潮。

      小满把碗放下。放得很稳。

      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笔,翻开那个牛皮纸封皮的册子,翻到其中一页。那一行字:

      第三条,他教我认火。青锅要听声,噼啪是水汽没跑净,沙沙才是火候到了。他说炒茶的人,耳朵要比手紧。

      笔尖落下去,一道线,从那行字上划过去。

      划完,合上,塞回口袋。像完成一次对账。整个过程,她的手没有抖过一下。

      她抬起头,看见两张脸,先笑了:"吓着你们了?没事,我常看。看了些日子,就习惯了。"

      苏砚见过哭的,见过嚎的。没见过这么平的。这个平,比哭难看。

      沈昭看了苏砚一眼。昨儿那三盏,沫面平平。两人谁都没说话——这一回,不用再问它挑什么了。

      它挑的不是人,是暖。苏砚昨儿给的三盏,对它来说,是白水。

      "我问你一句。"苏砚终于开口,"你请我帮你把记性要回来。可你每天这一盏,是在亲手往外送。图什么?"

      小满没躲这一问。她看了一眼柜顶——那只盏在老地方,盏里的茶满着,热气立着。

      "我爸走了以后,一年了。"她说,"梦里见得越来越少。头几个月天天见,后来一礼拜一回,现在,半个月都不一定有一回。"

      她顿了顿。

      "可我只要喝一盏,就能再看一遍他的手。"

      隔了一息,她把话补全:"我用忘记他的方式,见他一面。"

      "头一回看见的时候,我把自己吓着了,一个礼拜没敢点。"她说,"后来,就盼着这一口了。"

      灶上水声很响。她拎起壶,往灶上去了,背影跟平常一样利落。

      店里剩他们两个,和那柱热气。

      沈昭从头到尾没碰茶。这时候她抬起手,把白棉手套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捋平。捋完,她看着小满把册子塞回口袋的那个地方,看了两秒。

      "看一遍,给一遍。"她说,"它比上一只讲究。"

      苏砚没接话。她的手在桌沿上收了收。

      天黑透的时候,他们又回来了一趟。西头那张桌空着,碗收走了,板凳倒扣在桌上。堂口只剩一盏灯,柜上小满在封火,铁盖上还压着余温,一线热气从盖缝里慢慢往上爬,像一句压低了还没说完的话。

      "还在查。"苏砚说,"查到了,头一个告诉你。还有一句——往后,别再喝了。"

      "苏师傅,"小满问了半句,没问下去。

      "嗯。"过了两息,她应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两个人都听出来了,那不算应承。小满自己大概也知道,她垂着眼,把抹布叠成四方,没再看他们。灶间的火彻底封死了,屋里一点一点凉下来。

      出了门,秋夜的风迎面,两个人都把领子竖了竖。走到街口,卖馄饨的挑子刚出摊,一盏灯,半锅白汽。沈昭在灯底下站定,从包里取出那本软面小册,摊开,翻到第一页——昨儿那行"晌午收活"底下,还空着大半页。

      "规矩。今天呢?"

      苏砚想了很久。沈昭等着。这一回,等得比昨儿久。

      今天想起来还会热的事,她把一整天翻了一遍:拓片对上锔钉那一下,是松快,不是热;最后停下来的,是沫上那双炒茶的手——别人的记性,隔着看,也烫。

      "一双炒茶的手。"她说。

      沈昭没问是谁的。笔尖落下去,一行字,收得很快。

      写完,合上册子。两人在街口分头走。

      苏砚走出十几步,回头望了一眼瓯春。门板上好了,堂里黑着。可柜顶那柱热气还立着——隔着一条街,只有她望得见。

      她知道,那双炒青的手,如今收在哪儿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茶百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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