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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表还在走 碎玻璃,是 ...

  •   碎玻璃,是沈昭一片一片扫的。

      锤声落定,她把工具收进包里,从厨房拿了笤帚,蹲下来,先不用笤帚——戴着手套,捡大的。碎玻璃归碎玻璃,木头茬子归木头茬子,铜的铁的,归一小堆。捡净了,才用笤帚扫浮碴,一片一片,拢进一张旧报纸。

      报纸包起来,绳子扎了个十字。

      她没说话。周汉声坐在小凳上,也没说话。苏砚站在旁边,两次想搭把手,两次都被那一团安静的背影挡了回来。

      沈昭扫得太熟了。手底下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捡一片,是一片的下落。苏砚看着看着就明白了——这不是头一回。她砸的每一件,后头都跟着这么一场扫。

      只是从来没人看见过。

      天黑透了,她才起身。地板上再寻不出一星玻璃,比原先还干净。

      收尾的时候,她走到结婚照跟前。镜框玻璃上崩的那些碎白点,她用一块干净绒布,一点一点擦掉了。照片上那个梳辫子的姑娘,脸又干净了。

      她换了一副新手套。褪下来的那副,指尖磨得透亮,团了团,搁在八仙桌角上:"沾过的,按规矩烧。麻烦你了。"

      她拎起包要走,周汉声在小凳上忽然开口:"同志,吃饭没?"

      沈昭顿了一下。

      "……吃了。"她说。

      "锅里给秀文留着饭。"老人说,"你走好。"

      她拎着那个十字包下楼,声控灯是坏的,她打着手电,一层一层照着台阶走。

      苏砚送到楼道口。

      "评估报告上,怎么写?"她问。

      "物灵已清除。"沈昭说,"受损评估:持续。"

      手电的光晃了晃,人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周汉声走到钟原先站的地方,站住了。

      桌上空着一圈浅印。弦,上不成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烧水。第三天早上七点,他又去了。往后每天都是——五十年养出来的钟点,比什么都结实。

      桌上那圈浅印,他一直没擦。有一回擦桌子,抹布到了那儿,绕过去了。

      记录本摊在灯下。最后一页,只有半行:

      某月某日,晴。夜里,没有声。

      何秀文的账,照记。

      孙子的生日快到了,她提前三天去汇钱。汇完了,回来记上:汇款二百,给壮壮买书。日子、数目、去处,一笔是一笔。晚饭做得比先前还准点,一家一家的饭点,她心里有钟。

      菜市场的账,她照算。摊主多找的一块钱,她追出去半条街,还了。回来跟周汉声学舌:"他非不要。一块钱怎么不要。"她惦记了两天,第三天买了那家的葱,才算两清。

      外人看着,这家的日子一丝没乱。乱的那一块,只有屋里人知道。

      那本账摊在桌上的时候,苏砚来了。

      她是来送表的。那只银怀表,她带回去洗了油,校了三天——快七分钟,一秒没变。她没拨。

      "它就该快着。"她说。

      何秀文正在窗根底下记账。苏砚去厨房添水,路过碗柜,看见那只豁口的搪瓷缸,又收回了最里层。缸底一圈茶垢,干透了。

      回来的时候,她的眼睛扫过摊开的账本。"客用"那一页,添了新的一行,小楷,一笔一画:

      客人不见了。

      底下记着日期。前天的。

      连"没有了",她都记了日子。

      苏砚站在桌边,半天没挪步。

      "姑娘?"何秀文抬起头,"喝水不?我给你倒。"

      "不用了,阿姨。"苏砚说,"您记着呢。"

      "记着呢。"老太太把笔搁下,揉了揉手腕,"老了,就剩这本账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姑娘,原先那口钟,你们抬哪儿去了?"

      "收走了,阿姨。"

      "嗯。"何秀文点点头,低头接着记账,"早该收了。夜里吵人。"

      周五,周立回来了。

      进门,他看见他妈正给他爸倒水——玻璃杯,两只手,笑眯眯地递过去:"您趁热。"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手里的果篮,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左手。

      "立立回来啦!"何秀文先看见他,拍着手站起来,"饭在锅里!你爸刚买的大鲤鱼!"

      她认得儿子。孙子、儿子、街坊、水表电表,她都认得。她转身去张罗饭,脚步一点不乱。

      饭桌上,她给周汉声盛了饭,双手递:"您慢用。"

      周立的筷子,停了一停。

      何秀文往周立碗里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你打小就爱吃这个。瘦了,在外头不舍得吃。"

      "妈,我吃。"周立低着头扒饭,扒了两口,没再抬头。

      夜里,爷儿俩在厨房抽烟,一人一个小板凳。

      "爸。"周立的声音压得很低,"妈她……"

      "你妈挺好。"周汉声说,"都挺好。"

      "白天那样……"

      "大夫说了,老毛病,慢慢养。"老人弹了弹烟灰,"你忙你的,家里有我。"

      "那口钟呢?怎么说砸就……"

      "旧物。"周汉声说,"旧物没道理可讲。"

      周立看着他爸的侧脸,看了半天,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第二天,苏砚走以前,把怀表交给周汉声。

      "搁您这儿。"她说,"它是好表。快七分钟,我没拨——我给它留着。"

      周汉声把表接过去,贴在耳朵上听了听。走得很匀。

      "里头的老油,我给换了。"苏砚说,"游丝没动——那根游丝,还是当年那根。动它,就不是它了。"

      "那张拓片,我带走了。"苏砚又说,"查着什么,我来跟您说。"

      "去吧。"老人点点头,"它的东西,总得有个下落。"

      苏砚的话还有半截:"阿姨这样,兴许……"

      她停住了。周汉声没看她,看着里屋的方向。老太太在里屋歇晌,呼吸匀匀的。

      "表没有坏,只是停了。"老人说,"停了的,都能再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那扇门帘。像在说表,又像不是。

      他不知道,这句话,七十八年前有人说过一模一样的。

      他把怀表搁在五斗柜上,搁在何秀文的针线笸箩旁边。从那天起,早上七点,他先给怀表上弦,上满了,再走到那圈浅印跟前,站一会儿。

      一天不落。

      夜里,十一点零三分。

      屋里静得像少了一块骨头。街上远远过了辆车。

      外屋沙发上,周汉声睁着眼躺着。十一点零三分过了,没有声。他知道不会有,还是等了半宿。等的东西没了,等的钟点还在。

      何秀文在里屋翻了个身,咂了咂嘴,睡着了。

      五斗柜上,那只银怀表在走。快七分钟。

      黑地里,就这么一点走时的声,细细的。

      表盘上,她永远快到街口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表还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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