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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回光 搪瓷缸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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搪瓷缸回来了。
苏砚上午进周家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它。蓝边,豁着口,缸底一圈旧茶垢,洗得干干净净,搁在八仙桌上,缸身还挂着水珠。那只待客的玻璃杯,收进了碗柜。
"夜里我听见她开碗柜。"周汉声把声音压得很低,"开了很久,窸窸窣窣的。我当是有耗子。"
何秀文从厨房出来,手里的缸往他跟前一递,人已经偏过头去够针线笸箩。没让,没请,没抬头。
五十年,就是这么递的。
周汉声两只手接住,捧着,半天没喝。等她端着针线笸箩进了里屋,他才小声跟苏砚说:"俩月了,头一回。"
"我不敢喝。"老人捧着那缸水,像捧着一碗热的,"喝了,怕就没有了。"
"您喝。"苏砚说。
他这才喝了一口,喝得很慢,像抿一口酒。
"姑娘来了。"何秀文出来,这才看见苏砚,"吃饭没?"
不是"您坐"。是"吃饭没"。
"吃了。"苏砚说。
"没吃锅里还有粥。"老太太坐到窗根底下,拿起一只袜子,一针一针地走,"外头的早饭贵,还埋汰。"
那是周汉声的袜子。袜跟磨薄了,她垫了一块布。
苏砚站在堂屋,一时没敢多看。
按病历,不该是这样的。这半个月,她眼看着这位老太太管周汉声叫师傅,叫同志,叫周老师,把降压药记在"客用"名下,一步一步,生分得有账可查。今天这声"吃饭没",熟得没道理。
灯里的油快尽了,火苗会亮那么一下。乡下人管这个叫回光。
她说不上是好事还是坏事。她只知道怕——怕多看一眼,把那点亮看破了。
白天,何秀文戴上花镜,在窗根底下记账。账本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写着"客用"的那一页,她的笔尖顿住了。她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凑近那两行,看了很久,像在看一笔别人家的账。
看完,什么也没说,翻过去,接着记今天的:豆腐,两块四。
天擦黑,苏砚没走。她跟周汉声对记录本,一笔一笔核钟的动静。何秀文做了三个人的饭,摆碗的时候,把一副筷子往周汉声手边一推:"你的。"
饭桌上,老太太的话匣子开了。
"汉声。"
"嗯。"
"结婚那年,你攒了仨月工资,买了件的确良。"
"白的那件。"
"白的。"何秀文点头,"满楼道就你一个穿白衬衫的,臭美。"
"你嫌我烧包。"
"现在也嫌。"她夹了一筷子菜,搁进他碗里,"那领子磨得透亮了,你还舍不得扔。拿它改了个假领子,套在毛衣里头,接着穿。"
"相亲那天,你坐在公园长椅上,腰杆笔直,跟给学生上课似的。"
"你抱着个本子,念你妹妹的嫁妆账。"周汉声说,"两毛的车费,你也记了。"
"你心里笑话我。"
"没有。"老人放下筷子,"我心里想的是,这姑娘过日子,一分钱都有去处。"
"这话你揣了五十年,才说给我听。"
何秀文低头扒了一口饭,嘴角压着,压不住。
"粮票那阵子金贵。"周汉声又说起。
"你的三十二斤,我的二十八斤。"她接得一点不磕绊,"你的票全交我。我一个月一个月地倒腾,月底总能抠出二两,给你打酒。"
"散酒,一毛三。"
"一毛三你也喝了。"她说,"喝完还得我记账。"
"立立百天那天……"周汉声想起什么。
"他睡了整场。"何秀文笑,"照相师傅怎么逗都不醒,说这孩子稳,随他爸。结果闪光灯一亮,他睁眼了。"
"睁眼那张好。"
"好是好,加了一毛五。"她说,"我又心疼,又欢喜。"
说到筒子楼漏雨那几年,两个人的话就密了。
"下大雨,屋里摆了一地盆。脸盆,饭盒——你这缸也摆上了。"
"你数漏点。"
"数到第七个,数乱了,从头再数。"何秀文笑出了声,"数到后半夜,咱俩靠着床头笑,楼下老李拿笤帚把捅天花板。"
"那也不怕他。"周汉声说,"咱们有钟,几点都误不了。"
碗筷收了,苏砚在灯下核最后一页记录。何秀文忽然开口。
"汉声。"
"嗯。"
"我最近老做一个梦,梦见一只钟。"
屋里静下来。周汉声倒水的手停在半空。
"它一直走,一直走,快一点儿的。"老太太的眼睛望着堂屋那口钟,目光像穿过它,落在更远的地方,"我总觉得,梦里有个人在等我。"
"等谁呀?"周汉声问,声音放得很稳。
"不知道。"她说,"可我老觉得,我该认得他。"
周汉声把水递过去,没再问。
苏砚合上本子,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走以前,她在钟前站了站。
台灯偏着,玻璃柜门里侧,那个小小的东西在暗处走。银壳,表链绕了一圈半,表盘蒙着七十八年的灰,秒针在灰底下,一下,一下。
快七分钟。它在这个位置上,走了七十八年。
她这半个月在外头翻档案,跑旧货铺,泡在旧书堆里——找一封信,一张照片,阿蘅留在这世上的半点痕迹。她一直当渡法的钥匙散在外头,得一件一件捡回来。
钥匙不在外头。它自己揣着——搁在玻璃和木框的夹角里,正对着钟摆,走了七十八年。
它在等。它连"到了",都替她备好了。
差的那一环还是那一环:十一点零三分,从街口回来的那个脚步。
七十八年了。那个脚步,在哪儿。
出了楼,夜风一吹,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沈昭的消息,就一行:
"明早九点,我在楼下。你有半天。"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苏砚站在路灯底下看了两遍,回了两个字:
"够了。"
那天夜里,周家的灯亮到很晚。
周汉声把碗筷洗了,把外屋沙发上的被褥铺平整,又坐回钟跟前的小凳。他取出绒布,把结婚照的镜框里外擦了一遍。照片上那个梳辫子的姑娘,正对着钟。
然后他给钟上弦。钥匙插进弦孔,一圈,一圈。座钟的弦上一回能走八天,他偏天天上——弦不能走空,走空了,钟就停。
三个月前,它空过三天。他知道那三天是什么。
弦上满了,钥匙拔下来,攥在手心里。明天的份,今夜先上满——为什么,他说不上来。手自己要动。
里屋传来何秀文的声音:"汉声。"
"哎。"
"没什么。"老太太说,"就是叫叫你。"
周汉声在钟前坐着,攥着钥匙,坐了很久。
"明天的事明天说。"他说,说给里屋,也说给钟,"今晚,我们家都在。"
里屋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传出匀匀的呼吸。
十一点零三分。
钟,自己敲了。
一下。
又一下。
两声的余音还没散尽,里屋的何秀文在睡梦里应了一声:
"谁呀?"
周汉声坐在黑里,没应。
钟摆还在走。一荡,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