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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入念 那炷香,是 ...

  •   那炷香,是沈昭带来的。

      粗瓷碗,半碗小米,香插在米里,立在八仙桌上。她划火柴的手很稳,比她说话还稳。火苗舔上去,一线青烟直直地升,升到半人高,才散。

      夜里十一点差一刻。周家。

      "规矩就一条。"沈昭掐着表,"你在里头,一炷香。香到头,你自己出来,怎么都好。"

      "要是到不了头呢?"

      "我砸钟。"她说,"不管你出没出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表,不看苏砚。苏砚却看见了——她按着表盘的指尖,把不锈钢的壳按出了一圈白印。

      "还有一件事。"苏砚说,"我进去,表就停了。要是你叫我,我不应——别叫第三声。"

      "为什么?"

      "第三声,我可能就应了。"她顿了顿,"可应的那一个,未必是我。"

      沈昭看了她两秒,把表举到眼前,对了对时。

      "记下了。"她说。

      香烧掉一指节,屋里没人说话。

      沈昭靠在门边上,翻开硬皮本。翻了两页,一个字没写,又合上了。

      墙角那座钟,摆一荡,一荡。里屋何秀文睡下了,隔着门帘,能听见她匀净的呼吸。

      周汉声一直坐在八仙桌那头,手在膝盖上按着。他听不太懂什么叫"入念",只听懂了一件事:这个姑娘要进到那只钟里头去,可能有危险。

      "姑娘。"他终于开口,"里头那个……是顾师傅吧。"

      档案上写着那个名字。顾迟。老人念这两个字,念得很慢,像念一个旧学生的名字。

      "要真是他——"周汉声想了半天,把话想好了才说,"替我给他带句话。就说,这钟,我伺候了五十年。"

      苏砚点点头。

      "别的不用说。"老人摆摆手,"他知道。"

      他说完,安静了一会儿,看着那只钟——从玻璃柜门看到罗马字盘,再看到黄铜的摆——像看一个多年不走动的老亲戚。

      "我年轻那会儿,"他忽然说,"总觉着这钟是白捡的便宜。哪有便宜。人这一辈子,使着人家的东西,总得认账。"

      他起身,把钟座前那张结婚照往里扶了扶,扶得端端正正的。照片上那个梳辫子的姑娘,正对着钟。

      苏砚去洗了手。

      洗手间的水凉。她搓了指缝,一根一根,搓得很慢。藏那张拓片的人,碰它之前,是洗过手的。她要进到它里头去,比谁都碰得深。

      她把手在布巾上按干,也是一根一根。右手食指上那道旧疤,她顺带搓了搓——疤太旧了,搓不出感觉。

      回到堂屋,香烧掉了三指节。

      十一点差三分。

      她在钟前的小凳上坐下。手抬起来,悬在钟摆前半寸——黄铜的摆在眼前一荡一荡,铜光晃在墙上。她瞥见玻璃柜门里侧,有一点极小的反光,活的,一闪一闪,像水底下有尾鱼在转身。

      她闭上眼。

      嗒。嗒。嗒。

      摆声一下一下,从耳朵走进太阳穴。指尖悬在半寸外,发胀,像按着一件活物的脉。她的呼吸放慢,慢到跟摆声齐了——一下,一下,再一下——

      一声。

      铜音从木头深处撞出来,撞进她怀里。

      眼前一黑。

      再睁眼,是白的。

      雪光。

      一间铺子,从雪地里捞出来似的白。她站在门里三步远的地方,脚下是青砖,砖缝里扫剩的雪水印着一排鞋印——都是同一个人的,来回,来回。

      门口两扇木板门,一扇虚掩着。玻璃上结了霜花,霜花底下,街上的雪光白白地淌进来。

      冷。是雪后上午的那种冷,干净,咬鼻子。柜台角上生着一只煤炉,炉上坐一壶水,还没响。烟气淡淡地铺在天花板底下,跟雪光搅在一起,灰白灰白的。

      柜台是老榆木的,边角磨圆了,油亮。玻璃柜里躺着几块怀表,红绒布垫着。一只木匣敞着盖,插一排錾子——黄铜柄,长短不一,磨得发乌。

      苏砚认得那种錾子。那只钟的夹板上,几十年的錾痕,就是这种錾子錾出来的。

      柜台里手边,摊着一本账,铜镇纸压着。账页黄了,字是小楷,一笔一画。账旁边一只茶缸,白瓷的,缸底剩着一撮茶叶,干得发黑,蜷成一个个小卷。

      这个味,苏砚闻过。那只钟的钟腔里,老油味里混着的那一丝——就是这一撮茶叶的干香,在木头缝里躺了七十八年。

      她低头,又看青砖上那排鞋印。从门到柜台,三步;从柜台回门,又是三步。一排压着一排,砖面都磨黑了一道。一个上午,这条路,不知道走了多少个来回。

      满墙的钟。

      一格一格的木头架子,从地面顶到房梁,成排的钟:挂钟、座钟、珐琅罩子的、乌木壳子的,大的像小柜,小的够巴掌,几十只。有一只是圆脸白盘,像电车头上那种,架子边上还挂着块小木牌,字是描出来的:某路电车,编号几。

      全停在十一点差三分。

      几十只钟,罗马字的、汉字字的,长短针全都指着那个数。像一间铺子的心,一齐停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

      嗒。嗒。嗒。

      走针的声音。她站住,侧耳——满屋的钟,全在走。每一只都在走,嗒嗒的声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几十只钟一齐走着,指着同一个数。

      没停。都在等。

      她往前挪了半步,就近看那只圆脸白盘的。表盘玻璃上,映着门口那扇虚掩的门。

      她回头,一只一只看别的钟。珐琅罩子的映着,乌木壳子的映着,几十面玻璃,每一面里都是那扇门。

      满墙的钟,几十面玻璃,都在照着门口。

      她抬起自己的手腕。

      她的表,停在十一点差三分。秒针一动不动,像冻住了。

      柜台后面有个人。

      穿一件洗白了的藏青长衫,肘上一块补丁,针脚密得像机器走的。背对着她,坐在小凳上,仰着头,正擦一块钟的玻璃。胳膊一圈,一圈,慢得很匀。玻璃擦过的地方,映出天窗的亮——她从那点亮里望过去,只望见她自己。

      他坐的那个姿势——微微仰头,正对钟摆——苏砚在哪见过。她在一片积了五十年的灰上见过。

      她张了张嘴,还没出声。青砖在脚下轻轻响了一下。

      那个背影先开了口,头也没回。声音年轻,有点哑,像在很冷的屋子里待久了:

      "表还没到点。你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入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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