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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荒年 城门外的粥 ...

  •   城门外的粥棚撤掉那日,周成已经两天没有吃过一顿正经东西。河水冲垮上游几座村庄,逃进县城的人越来越多,官府施了半个月薄粥,最初还能看见几粒碎米,后来便只剩带着焦味的浑水,再后来连那点浑水也没有了。差役把长桌拆走时,棚下的人不肯散,有人抱着木桶哭求,有人扑上去抢沾在桶底的米浆,很快便被棍子打了回来。周成缩在墙根,怀里紧紧揣着母亲留下的半块粗布,既没有哭,也没有往前挤。她九岁,个子比同龄孩子矮一些,脸颊因饥饿陷了下去,一双眼睛却始终盯着那些差役的手。她看见最后一只粥桶被抬上板车,也看见板车转弯时,一小团煮烂的米块从桶沿掉下来,落在车辙旁的泥里。几个孩子同时扑过去,周成没有与他们争,只在最壮的那个男孩抢到米块、得意地往嘴里塞时,伸脚绊了后面追来的另一个。两人立刻扭打在一起,剩下的人也围上去争抢,她趁乱从板车底下摸出差役掉落的半个冷馍,藏进袖中,低着头离开了人群。

      母亲死在五日前的夜里。那时她们住在城外一间废弃的土地庙里,母亲烧得浑身滚烫,后半夜却忽然冷了下来,无论周成怎样把稻草往她身上堆,都没有再睁开眼睛。第二天清晨,两个收尸的人将母亲抬上板车,其中一个嫌她挡路,推了她一把,问她还有没有亲戚。周成说没有,那人便告诉她,县城西边有户人家正在买童养媳,送过去至少能吃上饭。另一个人笑着说她太瘦,恐怕卖不出好价钱。两人当着她的面议论,仿佛地上站的不是一个能听懂话的人,而是一只还没长够分量的鸡。周成等他们走远,才从泥里捡起母亲掉下的一只旧木簪,用衣角擦净,连同那半块粗布一起收进怀里。她没有追着板车哭,也没有去找那户要买童养媳的人。母亲活着时总说,只要再熬一日,前面便有活路;如今母亲不在了,她也还是这样想,只是那条活路要由自己去找。

      冷馍上沾了些灰,周成躲进一条窄巷,将外层剥掉,慢慢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重新包好。巷口坐着个比她小些的女孩,头发结成一团,怀里抱着一个已经饿得哭不出声的孩子,一直盯着她手里的馍。周成看了她一会儿,掰下指甲大小的一角递过去,女孩伸手便要抢剩下的,她立刻把馍藏回怀里,冷着脸说:“这一点是白给的,再抢便什么都没有。”女孩接过那一小块,含在嘴里舍不得咽,周成转身走了几步,又听见巷外有人唤,说城南一户人家要收两个手脚伶俐的丫头,管吃管住。女孩抱着孩子站起来,眼中第一次有了亮光。周成回头看见说话的是个抹着厚粉的中年妇人,身后还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少女,手腕上隐约都有绳索勒过的红痕。她没有出声提醒,只是忽然折回去撞了女孩一下,趁女孩发怒时低声说:“她要的是你,不是你的弟弟。你跟过去,他便要留在这里。”女孩愣住,抬头再找时,那妇人已经拨开人群走近。周成趁机钻入另一条巷子,没有回头看他们最后去了哪里。她救不了所有人,甚至不能确定自己那句话有没有用;可她至少知道,别人许诺的饭食若太容易得到,价钱多半不是写在嘴上的。

      县城南门附近停着几辆运粮的骡车,车旁的掌事正招呼流民家的男孩帮忙搬东西。年纪大的可以扛半袋粮,小些的递绳、捡漏出的豆子,做完便给一碗饭。几个女孩也挤上去,掌事却挥手赶人,说女娃力气小,留着还惹麻烦。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不肯走,跪下抱住掌事的腿,说自己什么都能干,掌事不耐烦地踢开她,旁边有人便笑,说真想吃饭不如去给哪个鳏夫做小媳妇。周成站在人群外看了很久,摸了摸自己散乱的头发,又低头看身上那件已经辨不出颜色的女童袄裙。她没有继续求人,而是转身回到城外,在一处堆放死人物件的草棚里翻找。那里衣物大多被人剥走,只剩破鞋、草席和几件沾着污迹的旧衣。她找到一条过大的男童裤,又从角落捡到一件缺了半边袖口的短褐。衣服上带着难闻的霉味,她拿到河沟边洗了两遍,晾到半干便穿在身上,又用麻绳把头发束成男童模样,将母亲留下的粗布缠在腰间。水面映出一张脏瘦的脸,衣裤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看不出多少男女区别。她蹲在水边练了几次说话,故意把声音压粗,却越听越怪,最后索性放弃,只学城门口那些男孩吊着嗓子说话的腔调。

      第二日一早,她重新挤到骡车边。掌事上下打量她,问她几岁,她说十一;掌事显然不信,捏了捏她细得像柴棍的手臂,笑她连一袋豆子也拖不动。周成没有争辩,指着车底松脱的绳结说:“我力气不大,可你这结再走五里便会散,到时候一车豆子撒在路上,找十个壮汉也捡不回来。”掌事低头一看,那道绳结果然被车辕磨得只剩一半,脸色顿时变了,赶紧叫人重新捆扎。忙完后,他又回头看她,问她叫什么。周成原本只有母亲唤她的乳名,官府名册早随洪水不知冲到哪里去了。她想了想,说自己姓周,单名一个成字。掌事问是哪一个成,她不识字,便说:“能活成的成。”旁边几个伙计听了大笑,说世上哪有这样的字,掌事也笑,随手将一只竹筐丢给她,让她去捡地上散落的豆子。周成提起竹筐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问:“捡满一筐,饭能不能多给半碗?”掌事骂她人小胃口大,她却一本正经地说:“我吃得少,已经比雇别人省了,你总不能连省下来的也吞了。”周围的人笑得更响,掌事挥手让她滚去干活,嘴里虽然骂着,最后却真给她添了半勺饭。

      那天傍晚,周成第一次吃饱。她没有把碗舔得太干净,怕别人看出自己饿得厉害,只趁人不注意时将落在桌上的两粒豆子捡起来放进口中。与她一起干活的几个男孩见她年纪小,合伙堵在车后,要她交出掌事额外给的那块饼。为首的男孩比她高出一个头,伸手推她的肩,叫她跪下喊爷爷。周成握着饼,先看了看四周,发现大人都在前面喝酒,才把饼递出去。男孩以为她服软,刚伸手去接,她便忽然将整块饼砸在他脸上,低头从他腋下钻过去。男孩怒骂着追来,她没有往空旷处跑,而是故意绕进拴骡子的地方,从一头脾气最坏的黑骡身后穿过。那男孩不知深浅,紧跟着冲过去,被黑骡扬蹄踹中大腿,当场滚进泥里。其余人见状都停了,周成从另一边绕回来,捡起沾泥的饼,拍了拍灰,对躺在地上的男孩说:“爷爷没有,饼倒还有半块,你若不追了,我可以分你一点。”男孩疼得龇牙咧嘴,想骂又怕黑骡再次扬蹄,只能眼睁睁看她走开。周成背过身才松了一口气,她其实也怕得双腿发软,却知道第一次若真跪下了,往后便要一直跪。

      骡车第二天就要出城。掌事并不打算带上这些临时招来的孩子,只让他们领了饭各自散去。周成却不肯走,她趁夜钻进车队歇脚的院子,找到负责喂马的老伙计,说自己不要工钱,只要跟车,吃剩饭便行。老伙计嫌她瘦小,让她滚回城里投亲,她便说自己没有亲可投;老伙计又问她会做什么,她说会扫马粪、会捡豆子,还会看绳结。对方被她缠得不耐烦,抬手便要赶人,周成却看见院角几个镖师正在练棍,目光不由得停了一瞬。为首的镖师身形高大,一棍劈下时风声沉重,旁边的人叫好,周成也跟着看,却并不只看热闹。她留意那人双脚如何分开,腰身怎样转动,也看见他每次出棍前,右肩都会先轻轻向后沉。老伙计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嘲笑她还没棍子高便想学人走镖。周成收回目光,认真答道:“我现在打不过他们,所以才要看。等哪日打得过了,看不看也就没用了。”

      老伙计盯了她半晌,忽然笑了一声,骂她口气比肚子还大,却没有再赶她,只让她去把马槽清理干净。周成拿起比自己手臂还粗的木耙,一声不吭地干到月上中天,手掌磨破了便往灰里按一按,继续做事。夜里没有床,她抱着膝盖睡在草料旁,鼻间全是马匹和干草的气味,远处几个镖师还在喝酒谈笑。有人说这一趟要往东走三百里,路上可能遇到劫道的,也有人说明日出城前要把无关的人全赶走。周成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将母亲的木簪握在手心,心里并不确定自己明日能否留下,也不知道三百里外是什么地方。可她已经吃过一顿饱饭,学会了一个绳结,还记住了那名镖师出棍时肩腰发力的样子,怎么算都比昨日多了一点活下去的本钱。

      天将亮时,车队开始套马。老伙计踢了踢周成的鞋底,叫她起来牵最后一头骡子,又警告她半路若是哭闹,便直接把她扔下。周成揉着眼睛站起来,先摸了摸怀里的粗布和木簪,确认它们还在,才接过缰绳。黑骡认出昨日那个瘦小的孩子,不耐烦地喷了一口热气,她拍了拍它的颈侧,低声说:“你别踢我,我也不叫你白驮,等有了豆子分你几颗。”黑骡自然没有回答,只甩着尾巴向前走。晨雾中,城门缓缓打开,周成牵着骡子跟在车队最后,没有回头寻找母亲的坟,也没有再想那户收童养媳的人家。她仍旧瘦弱,仍旧随时可能被赶走,却已经懂得一件足够让她活下去的事:世人肯给男孩的路比给女孩的多,那么在她能替自己挣出另一条路以前,她便先做这个叫周成的男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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