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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归途遇伏 两人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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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赶回茅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准确地说,他们离茅屋还有三里地。
白瓠背着芍煊一路疾行,中途换了两次肩,始终没有放下她。
第一次换肩是在过一条山涧的时候,他的右脚踩在滑溜溜的石头上,身子晃了一下,怕把她颠下去,就借势把她的身子从左肩挪到右肩。芍煊在他背上轻轻"嗯"了一声,没说话,手搂着他脖子的力道紧了紧。
第二次换肩是在爬一道陡坡,他的步子慢了下来,呼吸变重了,换肩的时候顺势调整了一下她趴着的姿势,让她的大腿夹得更稳一些。
芍煊在他背上哭一阵、睡一阵。她醒来的时候发现他还在走,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一滴一滴地砸在她搂着他脖子的手臂上,温热的。
他的后背湿透了,粗布衣裳贴在脊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的震动,传到她贴着的那一侧脸颊上,像一面被敲响的鼓。
"你放我下来吧。"她小声说,嘴唇贴着他的后颈,声音闷闷的,"我能自己走一段。"
"别废话。"白瓠的声音有些喘,气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铁锈味——他咬破了舌尖,用痛觉逼自己保持清醒。他的步子没停,脚下的枯枝被踩得"咔嚓咔嚓"响,"你脚上的伤还没好,再走就真废了。"
芍煊不说话了,把脸重新埋在他背上。她能感觉到他后背的温度——很烫,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灵力透支后身体自行运转产生的热量。像一壶烧干了的水,壶底还在发烫,但里面已经没有多少水了。他在硬撑。
她心里又酸又疼。这个活了一千多年的九尾狐尊,为了追她,把本就不多的灵力又消耗了大半。明天就是天雷九劫,他现在这个状态,拿什么去扛?她想起那张压在水壶底下的字条——她走了,他追了,她被追上了,现在他们一起往回走。可回去之后呢?他还是那个灵力见底的白瓠,天雷还是那九道天雷。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她回去了,至少能陪着他。比她一个人死在山上强。
远远地看见了青溪村的轮廓——零星的房屋散落在山脚下,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白瓠松了一口气,脚步慢了下来。他的腿在打颤,膝盖每次弯曲的时候都会有一个微小的停顿,像生锈的铰链。但他还是把她背到了村口。
就在这时,四周的树林里忽然窜出十几道黑影。
不是妖物。是人。
准确地说,是修士。
他们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左边三棵松树的树冠上跳下来三个,右边灌木丛里钻出来四个,前面的土坡后面站了五个,后面的山道上堵了两个。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提前埋伏好的,不是偶遇。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道袍,袖口绣着一朵暗红色的莲花——花瓣尖上还带着一丝黑色,像被血浸过又干涸了的颜色。每个人手里都握着法器:有的持剑,剑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光。
有的持幡,幡面上画着骷髅和怨魂的图案,无风自动。
有的手里捏着符咒,黄色的纸面上朱砂画的线条像活物一样蠕动。周身灵力波动明显,阴冷、潮湿,像从地底渗出来的沼气。
领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留着山羊胡,下巴尖得像锥子。他的眼神阴鸷,眼白泛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件东西而不是一个人。
他手里握着一面黑色的令旗,旗面上绣着骷髅图案,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每响一声都像骨头在摩擦。
"白瓠!"中年男人冷笑出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尖锐,"果然在这里!"
白瓠把芍煊放了下来,挡在她身前。他的动作很稳,但芍煊注意到他的膝盖弯了一下才站稳——他的腿已经到了极限了。她想伸手扶他,他轻轻摆了一下手,示意不用。
他认得这些人——玄阴宗的修士。玄阴宗是修真界出了名的"猎妖宗门",专门猎杀妖族取丹炼器。他们修炼的功法阴毒,靠吞噬妖丹来提升修为,在修真界名声极差,正道不齿,妖族恨之入骨。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白瓠声音冷了下来,像一块冰扔进热水里。他一只手背在身后,轻轻推了芍煊一下,示意她往后退。他的手掌在发抖,但他控制着力度,推她的时候很轻,像在推一片叶子。
"仙界刑司发了通告,说青溪村有九尾狐渡天劫。"山羊胡晃了晃手里的令旗,眼里闪着贪婪的光,那种光芍煊见过——村里人看猎物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只不过这些人看的不是兔子,是人:
"玄阴宗离此地不过百里,收到消息就赶来了。九尾狐的妖丹,可是好东西啊——千年修为,炼成丹药,能抵百年苦修!"
原来如此。
仙界宣罚的时候,消息传到了修真界。这些修士把天雷九劫当成了猎妖的最佳时机——天雷会重创白瓠,到时候他们坐收渔翁之利,捡现成的。就像秃鹫等着狮子把猎物咬死,然后冲上去撕肉。
芍煊攥紧了白瓠的衣角。她看不见那些修士手里的法器,但她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杀气——比妖物更阴冷,更狠毒。
妖物杀人是出于本能,这些人杀妖是出于算计。她见过野兽的凶,但没见过人的恶。
"白瓠……"她小声叫他,声音在发抖,手指绞着他的衣角,指节发白。
"别怕。"白瓠没回头,九尾虚影在身后缓缓浮现,在暮色中泛着微光。金色的光芒比之前黯淡了许多,像一盏油快烧干的灯。
他体内的灵力在运转,但芍煊能感觉到——他的灵力已经见底了。追了她一整天,又背着她走了大半天,他现在的状态比昨天还差。
"站在我身后,不要出来。"他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山羊胡见状,狞笑一声,露出一口黄牙:"九尾狐尊?就你现在这个样子,灵力耗得差不多了吧?还敢摆谱?兄弟们,上!拿下他,妖丹人人有份!"
十几个修士同时冲了上来,法器齐出。黑气、火光、冰刃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像一张巨大的网,封死了所有躲闪的空间。
黑色的幡旗挥舞,骷髅图案脱离旗面,在空中化作一团团黑雾,发出凄厉的尖啸。持剑的修士剑光纵横,每一道剑气都带着腐蚀性的阴气。
捏符咒的修士把符纸往空中一甩,符纸燃烧起来,化作火球和冰锥从四面八方砸下来。
白瓠九尾一卷,撑起一道光罩护住两人。金色的光罩像一只倒扣的碗,把他们罩在里面。法术撞在光罩上,炸开漫天火星。
黑气和金光碰撞,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像热油泼在雪地上。光罩剧烈震颤,裂纹迅速蔓延——他的灵力真的不够了。光罩上的裂纹像蛛网一样密,每一道新裂纹出现,白瓠的脸色就白一分。
"撑不了多久!"白瓠咬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把里衣都浸透了。他的牙关咬得咯咯响,腮帮子鼓起两块硬邦邦的肌肉,"芍煊,你——"
他话没说完,光罩"咔嚓"一声碎了。
不是慢慢碎裂,是像玻璃被石头砸中一样,从中间裂开一道大缝,然后整片崩塌。碎片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空气中。
一道冰刃突破了防御,直取芍煊面门!
冰刃有三尺长,通体透明,边缘锋利得像剃刀,带着刺骨的寒气,所过之处空气都结出了白色的霜花。
芍煊来不及躲——她甚至没看见冰刃,只感觉到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冻得她的眉毛上都结了一层白霜。
白瓠来不及多想,侧身一挡。
冰刃砍在他左肩上,瞬间结了一层冰霜。寒气顺着经脉往上窜,整条左臂在几息之间失去了知觉。
他的手指僵住了,握不住东西,猎刀从手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嘴角溢出一丝血——血是红色的,但在寒气中很快凝结成了暗红色的冰珠。
"白瓠!"芍煊扑过去扶住他,看见他左肩结了一层冰,皮肤被冻得发紫,像一块冻僵的肉。他的嘴唇也变成了紫色,牙齿在打颤,咯咯作响。
"没事……"他牙关打颤,灵力勉强逼出一丝暖意,融化了肩上的冰霜。冰水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流,混着血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小伤。"
"这还叫小伤!"芍煊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转头看向那些修士,他们正在重新结阵,准备第二轮攻击。黑压压的人影在暮色中逼近,法器上的灵光越来越亮,像一群举着火把的狼。
她不能光站着。
芍煊猛地站起身,从腰间抽出那把猎刀——爹留下的那把,刀刃崩了缺口,但还能用。她握着刀,挡在白瓠前面。她的腿在发抖,膝盖打颤,但她把刀举得很高,刀刃对着那些修士,像一面旗帜。
"你干什么!"白瓠想拉她回来,可左臂使不上力,只抓住了她的衣袖,又滑脱了。他的手指僵硬得像木棍,根本捏不住布料。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芍煊声音在抖,但手里的刀握得很紧,指节发白,"你灵力不够,我帮你拖时间!"
"你一个凡人——"
"凡人怎么了!"她回头瞪了他一眼,眼睛红红的,眼泪挂在睫毛上,但眼神是凶的,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凡人也能砍人!"
白瓠愣了一瞬。
他活了一千二百七十三岁,见过无数修士、妖族、仙人,见过为了利益出卖同族的,见过为了长生不择手段的,见过为了情爱寻死觅活的。但从未见过一个凡人女子,拿着一把缺口的破刀,挡在他面前。
一千多年来,都是他在保护别人,或者别人在利用他。从来没有人——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在他前面过。
山羊胡看见一个凡人女子拿着把破刀挡在九尾狐前面,哈哈大笑,笑声在山谷里回荡,像夜枭在叫:"九尾狐尊,沦落到让凡人女子保护你了?好笑!好笑!"
他一挥令旗,三道黑气分三个方向袭来,封死了芍煊所有的躲闪空间。黑气像三条毒蛇,一条从正面咬她的咽喉,一条从左侧咬她的腰,一条从右侧咬她的腿。无论她往哪个方向躲,都会被另一条咬中。
芍煊来不及躲。她闭上了眼睛,握紧刀准备硬扛——
"芍煊!"
白瓠强忍左肩的剧痛,猛地起身,从背后抱住了她。九尾虚影合拢,将两人裹在其中。黑气撞在狐尾上,发出刺耳的腐蚀声,像硫酸泼在铁板上。白色的皮毛被灼烧出一片片焦痕,冒出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
白瓠咬紧牙关,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血溅在九尾光罩上,像一朵朵红色的花。
"白瓠!你别——"芍煊回头看他,眼泪夺眶而出。他嘴角淌着血,脸色白得像纸,可还是死死抱着她不放,手臂箍着她的腰,力道大得像铁箍。
"我说过……"他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不是拖累……你是我的铠甲……"
他松开她,踉跄着站直身子。他的左腿软了一下,差点跪回去,但他用右腿撑住了。九条狐尾全部展开,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大、都亮。他体内残存的灵力在疯狂燃烧——不是调用,是燃烧。燃烧自己的本源灵力,换取短暂的力量爆发。
这是透支生命。
每一缕燃烧的灵力,都是从他的寿元里抽出来的。千年修行,在这一刻像一根蜡烛一样被点燃,烧得越旺,灭得越快。
"白瓠!不要!"芍煊扑过去想拦他,可他轻轻一推,一股柔和的力道把她送到了几步之外的安全位置。那股力道很轻,像一阵风把她托起来又放下去,没有伤到她分毫。
"站远点。"他背对着她,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这次,让我护你。"
金色狐光从他体内冲天而起,撕裂了暮色。九尾在光中舒展,每一根狐毛都泛着耀眼的金光,像一千根金针同时亮起来。千年狐尊的威压铺天盖地地压向那些修士,最前面几个人直接跪了下去,膝盖砸在碎石上,法器脱手落地,发出一连串的金属撞击声。
"杀!"
白瓠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金光冲入人群。
狐尾横扫,法器碎裂。金光所过之处,修士们如遭雷击,一个个倒飞出去,撞在树上、石头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山羊胡的令旗被狐爪一撕两半,黑色的旗面像破布一样飘落。他惊恐地后退,转身就跑——可金光追了上去,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化为了飞灰。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十几个玄阴宗修士尽数倒地。
有的昏了,有的伤了,有的死了。金光过处,草木不生。那片乱石滩上多了一层黑色的灰烬,风一吹就散了。
金光散去,白瓠重新现出身形。他站在乱石滩中央,白衣上全是血和焦痕,左肩的冰霜还没化尽,九尾虚影摇摇欲坠,像风中残烛。他的脸色不是白,是灰——灵力燃烧后的灰败之色,像一朵被抽干了水分的花。
然后他直直倒了下去。
"白瓠!!"
芍煊冲过去接住了他。他比之前更重了,身体滚烫,灵力燃烧的后遗症正在发作——本源受损,不是休息几天就能好的。
他的呼吸微弱但平稳,只是暂时昏过去了。她把他的头抱在怀里,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他脸上。
"傻子……"她抱着他,声音碎成了渣,"你又骗我……你说你没事……"
她抹了一把眼泪,咬紧牙关。她扶着他,一点一点地把他往茅屋的方向拖。他太重了,她一个十七岁的瘦弱姑娘,拖着一个成年男子的身子,走一步歇三步。她的手掌磨破了,膝盖跪在地上蹭出了血,但她没有停。
天边已经泛起了微光。
距离天雷九劫降临,不到六个时辰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