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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2 雨夜赴灵 ...
冷雨连绵不绝。
细密的雨丝斜斜切割开沉沉夜幕,把整条老巷浸泡在一片湿冷之中。巷子里铺的青石板已经历经数十年的踩踏打磨,本就光滑,被连夜的雨水反复冲刷之后,泛出一层幽暗如水的冷光。老路灯立在院墙拐角,玻璃灯罩蒙着一层薄灰,昏黄有限的光圈仅仅能够笼罩住路灯底下小小的一方地面,巷子往两头延伸出去,尽数沉进浓稠化不开的黑暗里。
四下听不见车马轰鸣,没有随从前后簇拥,更没有轿车驶来停下的动静。只有高跟鞋鞋跟敲击石面的声响,“嗒,嗒,嗒”,一声接着一声,隔着漫天淅沥的雨声,由远及近,缓慢而笃定地向着阮家老宅的方向靠近。脚步的节奏始终平稳,听不出悲恸,听不出仓皇,也听不出半分犹豫,仿佛走路的人心中早已经清楚自己将要面对什么,一切皆在预料之内。
厚重的木门漆皮经过岁月消磨,已经褪成一层温润的蜜黄色,门板上留着深浅不一的旧划痕,是许多年前家里孩童嬉闹时留下的痕迹。这一道门隔开了院内灵堂与外面的世间,那阵高跟鞋的声响,就这样清清楚楚穿透门板缝隙,落进空寂的院落。
来的人是阮惜泉。
她是徒步,一步一步从远处的街巷走过来的。
净身高整整一米八,在人群之中本就格外惹眼。骨架生得舒展开阔,肩线平直宽阔,不是寻常女子那种纤细窄薄的肩背,骨骼轮廓利落分明。身形清瘦,却绝非孱弱单薄,皮肉匀实,脊背永远挺得笔直,即便是在湿冷的雨夜之中,也没有半分佝偻蜷缩。这样一副高挑的躯体立在巷口的雨雾之下,夜色非但没有将她的气场吞没,反倒衬得她身上那股疏离凛冽的压迫感愈发鲜明。
通身上下,尽是沉敛肃穆的黑色。
一件长款羊毛大衣垂落至小腿位置,宽松oversize的剪裁完全没有刻意收束腰身,厚重密实的毛呢面料顺着肩背自然垂坠,褶皱沉稳柔和,将她大半的身体笼在暗色里面。大衣没有扣死,向两侧微微敞开,露出里面层层递进的内搭。一件挺括的白色正装衬衫居于最内层,领口最上方那一颗纽扣并未扣合,松松地敞着一丝缝隙,消解掉正装与生俱来的刻板拘束感。衬衫外头妥帖套上一件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装马甲,马甲精准收拢住腰线,不会因为外层大衣宽大就显得整个人臃肿涣散。
马甲左侧心口的位置,别着一枚圆润莹润的珍珠胸针。这是父亲还在世的时候,亲手送给她的物件,珍珠色泽柔和温润,在一身漆黑衣料的衬托之下,透出一点微弱孤绝的白光。今夜权当一枚象征性的白胸花,是她身上唯一一件和逝者有所羁绊的饰物。
下装是垂坠感极佳的黑色阔腿西裤,裤管宽大舒展,布料顺着长腿垂落下来,裤脚边缘堪堪盖住脚上黑色厚底皮鞋的鞋面。双手套着一副哑光黑色皮质长手套,把十根手指完整包裹,隔绝外界一切触碰。一只手拎着一只款式极简低调的大号黑色托特包,包身没有花哨张扬的logo,简简单单,容量宽大,可以装下不少零碎物件。耳朵垂下一对细小的珍珠耳钉,和胸口胸针遥遥呼应。脸上架着一副黑框墨镜,镜片漆黑,完完全全遮蔽住双眼,外人无从窥探镜片之下,她眼底真实的情绪,分不清是悲伤,是漠然,抑或是藏着别的千回百转。
巷口穿过来的冷风裹挟细碎雨沫,一阵阵吹过来,掀动长大衣的下摆,衣料翻飞,又沉沉落回原处。
阮惜泉就站在老宅大门之外,并没有立刻上前推门。
她安静伫立在雨幕之中,帽檐没有压低,雨水零星落在肩头大衣面料上,晕开一点点深色水渍。外人若是远远望过来,只当这座老宅吊唁的宾客早已散尽,院内只剩下守灵的孤灯与死寂。可阮惜泉何其聪慧敏锐,多年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察人观势早已经刻进骨子里。仅仅是隔着一道木门,凭借院内极其细微的气流变化,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呼吸动静,她便已经明确感知——这座院子,根本不是空无一人,暗处,正有人留守。
她心里了然,面上却不见丝毫变化。
戴着手套的右手抬起来,手掌轻轻抵在老旧木门之上。
“吱呀——”
老旧木门承受推力,向内缓缓开启,沉闷的木头摩擦声响,在安静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阮惜泉脚步顿住,脚尖停在门槛之外,没有贸然一脚踩踏上去。目光越过门洞落进灵堂正厅,厅内烛火摇曳不定,明明灭灭,高悬墙上的黑白遗像,在跳动火光之下,轮廓忽明忽暗。空气中混杂着焚烧过后纸钱的灰烬、檀香、白蜡烛燃烧的味道,几种气息糅合在一起,是属于灵堂独有的沉郁气息。
短暂停顿过后,她才抬脚,稳稳跨过那道高高的木质门槛,踏入阮家的院落。
院内地面铺着青砖,一部分屋檐挡得住落雨,另一处露天的地方积着浅浅一层雨水,她的皮鞋踩上去,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水纹。
灵堂正厅光线昏暗,偌大的屋子只靠香案两侧两支粗大白烛提供光亮,灯火有限,屋子四周便投下大片大片深重的阴影。绝大多数前来吊唁的亲友宾客,早在入夜之前便已经尽数告辞离去。偌大的空间空旷寥落,只有烛芯偶尔“噼啪”一声爆出小小的灯花。
阮惜泉径直朝着正中央的香案走过去。
肩头大衣沾的零星雨水,随着走动,偶尔滴落在青砖地面,发出几不可闻的滴答声响。她把手里那只黑色托特包随手放到香案侧边的地面,包底轻轻接触砖石,没有发出多大动静。戴皮手套的手伸出去,拿起案上提前备好的三炷长香,凑到一旁白烛的火苗上,将香的顶端引燃。
细小的火苗舔舐香头,一缕细白的香烟袅袅升腾而起。
她双手捧着香火,微微弯腰,认认真真完成整套叩拜的礼节。脊背弯下去,又重新直起身,手臂前伸,将三炷香稳稳插进青铜大香炉之中。香炉里面早已堆满前人祭拜留下的香杆,新旧香支密密麻麻交错堆叠,厚厚的灰白色香灰铺满炉底。
做完祭拜,她向后退开两步,站定在香案侧边,离烛火有一小段距离。
大衣口袋传来轻微布料摩擦声,她的手伸进去,摸出一盒软玉溪。手套包裹的指尖夹出一支香烟,另一只手取出打火机,金属外壳在昏暗烛光之下闪过一瞬冷冽亮光。
“嚓。”
打火石摩擦,窜起一小簇明黄色火苗,把纸烟的烟身点燃。
阮惜泉把烟噙在唇间,胸腔起伏,深深吸进去一大口。醇厚的烟气完整吸入肺腑,停顿片刻,再缓缓从唇边吐出来,一团白色烟雾漫开飘荡,和灵堂本来缭绕升腾的香火交织缠绕,慢慢消散在空气里。墨镜依旧牢牢挡在脸上,没有人能够看见她此刻眼神,无从分辨,这一口烟,究竟是用来排遣心底哀思,还是仅仅只是为了平复心绪。
就在这一团白烟缓缓弥散开来的同一时刻。
大厅侧边廊柱投下的浓重黑影里面,一道男人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阮汉民自始至终都待在暗处。
从听见巷子里传来高跟鞋声响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知晓有人前来。他隐匿在阴影之中,全程没有出声打扰,静静看着阮惜泉推门,看着她在门槛外驻足,看她跨步走进院子,上香、叩拜,把整套流程做得从容又沉静,仿佛今夜发生的所有变故,都在她预料当中。
一步一步,阮汉民从黑暗走入烛火的光照范围。
脚步声踏过青砖,打破灵堂近乎凝固的寂静。他停在距离阮惜泉几步远的位置,不再往前靠近。守灵整整一整夜,长时间的耗磨让他嗓音带上一层沙哑低沉,声音音量不高,但是在空旷寂寥的厅堂之内,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怎么这个时候才来。”
这句问话听不出责备,也算不上关切,更像是一句平静的确认。
阮惜泉没有立刻转头望向他,视线依旧落在香炉里袅袅不绝升起的烟气,嘴唇还衔着那一支正在燃烧的香烟。语气平平淡淡,不起波澜,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我难道不能来?”
“你当然可以来。”阮汉民目光沉沉,视线完整落在她的身上,自上而下打量她一身近乎融进黑暗的装束,视线最后定格在马甲胸口那一枚莹白的珍珠胸针上,那是他也认得的旧物,“这里也算是你的家。父亲骤然离世,于情于理,你本就该到场送他最后一程。我从来没有拦着你的道理。”
直到这时,阮惜泉才侧过躯体。
一米八的高挑身形,即便是站在身形高大的阮汉民面前,气场分毫不会被压制半分。黑色墨镜隔绝眼神交流,只露出线条干净冷硬的下颌弧线。戴着皮手套的手指夹着香烟,烟身静静燃烧,一截烟灰已经悄悄积攒在烟头上,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行,人我已经来了,祭拜也做完了。”她不绕任何虚浮客套,直截了当地抛出问题,直击当下最棘手的局面,“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简简单单一句话,精准戳穿此刻阮家全部的困局。
父亲骤然离世,偌大的阮家瞬间群龙无首。外部敌对势力环伺窥伺,虎视眈眈盯着阮家空出来的权力真空,时时刻刻等着抓住漏洞伺机蚕食;内部各个片区管事、老一辈部下人心浮动,各有盘算,有人观望局势,有人暗自培植私下心腹,还有一部分老部下只认逝去的人,并不甘心听从阮汉民调遣。盘根错节的生意网络、地下往来、人情债务,全部悬在半空中。
这些事情,阮汉民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这几日熬守灵堂,表面是尽孝,实则时时刻刻都在应对各方上门试探的人,周旋,搪塞,虚与委蛇,几乎耗光他大半心神。手里现有的人马、能够调动的资源,堪堪维持表面安稳,想要彻底稳住整个阮家,远远不够。
烛火晃动,将阮汉民的影子在地面拉扯得忽长忽短。他沉默了好一阵,檀香在空气里缓缓流动,周遭静得甚至可以听见窗外雨点击打屋檐瓦当的滴答声。在这样压抑安静的氛围之下,他没有遮掩自己眼下的窘迫处境,选择实话实说。
“我缺一个合作伙伴。”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在空旷灵堂回荡。
“现在四面全是窥伺的眼睛。外面的对手等着我们内乱,内部人心四分五裂。仅凭我一个人,撑不住阮家这么大的摊子,我需要帮手。”
阮惜泉眉梢轻轻往上挑了一下,隔着漆黑的墨镜,看不见她眼底神色,可语气之中,已经带上了一丝了然的戏谑。她太熟悉阮汉民,一起在福利院相依为命,后来一同被父亲接回宅中长大,彼此见过对方最狼狈、最真实的模样,对方心底打的算盘,她稍作揣摩便能够通透。
“帮手是谁。”
阮汉民并没有直接说出名字,他往前轻轻踏出小半步,烛火映亮他半边脸颊,他不答反问,把问题轻飘飘又抛回到阮惜泉的身上。
“你说呢。”
空气骤然沉了几分。
灵堂之中只剩下蜡烛燃烧细微的噼啪响动,窗外雨声绵绵不绝。阮惜泉心里哪里会猜不到他的意图。阮家之中,论见识、论心思,除了已经逝去的父亲,能够和阮汉民并肩的,只有她自己。父亲生前很多机密谋划,并不避讳她,许多局,她早已经看得明明白白。
她轻轻晃了晃手里燃着的香烟,那截积攒起来的烟灰晃了晃,依旧没有掉落。
“父亲不在了。”她的声音冷静、清晰,立场摆得明明白白,没有半分含糊,“我只想过普通人的日子。那些地盘,那些生意,各方势力无休止的拉扯争斗,我不想掺和。今夜我过来,仅仅是送父亲最后一程。除此之外,阮家所有的权与利,我无意染指半分。”
“身在这个家里,很多事情由不得你选。”阮汉民立刻开口反驳,语气带着一股笃定,“从被父亲接进这座宅子开始,你就已经被卷进这盘局里面。不是你想要抽身,就可以干干净净抽身离开的。外面那些对手,他们清清楚楚知道你在父亲心中的分量,他们不会放过你。就算你主动退避,麻烦依旧会找上门。”
阮惜泉听见这番话,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很轻,落在雨声里,没有半分欢愉,反倒透着几分凉薄。
“何以见得?”
她抬声反问,语调平稳,却字字锋利,是独属于她的清醒。
“难道踏进过这个家门,受过父亲照拂,往后这一生,就注定要困死在这盘棋局之中?世上太多人总喜欢替旁人定义命运,认定我们沾过阮家的庇护,便理当要和这艘大船一同沉浮。可我是人,不是一枚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我没有义务,为一整个家族的利害,牺牲掉我往后全部的人生。危险固然客观存在,但危险不等于我就要主动妥协,主动纵身跳进漩涡。仅仅因为害怕风浪,就干脆投身风浪之中,这套逻辑,未免太过可笑。”
一番话说完,不疾不徐,条理分明。
阮汉民被这一席话堵得一时语塞。他脑海之中飞快地组织说辞,却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立刻回击。烛火落在阮惜泉的半边侧脸,一米八的高挑身影立在灵堂中央,一身黑衣,气场凛冽,那份沉着、那份权衡利弊的冷静,恍惚之间,竟和遗像之上的那个人重重重叠。
阮汉民定定看着她,心底生出一阵强烈的恍惚感,不由得低声喃喃,吐出心底真实的感慨。
“你不太像我记忆里的那个妹妹。很多时候,你太像父亲了。”
阮惜泉没有接这句话,不承认,也不否认。
她抬着手,将指间夹着那支还在燃烧的软玉溪,朝阮汉民递了过去。
阮汉民微微一怔,停顿片刻,伸手接下香烟。指尖捏住烟身,放到唇边,狠狠吸上一大口。浓烈烟气涌入喉咙,他短暂沉默,又把这支烟递还给阮惜泉。
香烟已经燃烧大半,烟身短短一截。
偌大灵堂,处处皆是祭拜器物,偏偏寻不到一只烟灰缸。
阮惜泉接过香烟,垂眸看向面前硕大的青铜香炉,炉内密密麻麻插满千百支祭拜过后残留的香杆,厚厚的香灰铺在炉底。她手腕微微用力,直接将尚且带着点点火星的烟蒂,狠狠碾进一堆旧香杆交错的缝隙里面。
“滋——”
火星被厚重香灰闷灭,一声细微的声响,在万籁俱寂的灵堂之内,听得格外清楚。
这个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藏着一股近乎狠厉的果决。
阮汉民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愣在原地。方才只是口头上的感慨,而亲眼目睹这个举动,那种熟悉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从前父亲心绪沉郁,思虑难决之时,便是这般,直接把烟蒂碾在香炉香灰之中。一模一样的习惯,一模一样不动声色的决绝。
他的声音多了几分复杂沉重,再次开口。
“你是真的,和父亲太像了。”
烟火彻底熄灭,再无半点火光。
夜色已经沉到最深,窗外冷雨依旧淅淅沥沥,没有停歇的迹象。漫长一夜已经过半,许许多多盘根错节的纠葛,短短片刻根本争辩不出结果。
阮汉民抬眼看向站在烛火之下的阮惜泉。
“天色太晚。很多事今夜争辩不完,留到明天再谈。”他顿了顿,抛出两个选择,“今晚,你打算留在这里守灵,还是回我的住处?”
阮惜泉几乎没有片刻迟疑,答复干脆利落。
“我睡在这里。”
“也好。”阮汉民应声,却没有转身向外走去,脚步依旧钉在原地,“那我也不走。今晚,我同样留在这里守灵。”
摇曳的白烛映着墙上的黑白遗像,偌大空旷的灵堂,雨声隔窗入耳,偌大的宅院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雨夜灵堂对手戏完成✨,兄妹二人句句博弈。珍珠胸针、香炉碾烟都是伏笔,害死父亲的秘密压在两个人心底,拉扯才刚刚拉开序幕。下一章写同处灵堂的深夜独处,暗流继续涌动,喜欢可以收藏蹲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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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Chapter 2 雨夜赴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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