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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篮球   傲慢。 ...

  •   傲慢。

      周赫宇的来时路上,时常被这两个字刺伤,然而“施暴者”甚至都意识不到自己在俯视别人。

      在海城上学、工作到现在,周赫宇再也没有回过老家的小县城,打小的苦难没什么值得追忆的,相较衣锦还乡的虚荣他更不想再见到给自己捐过款的老师和同学。

      抱着贴满红纸的捐款箱站在讲台上配合拍照的少年,感恩之心微乎其微,更多的是一种无地自容的羞耻。

      他犹记得大一那年,一边上学一边打工,日程塞得紧凑,骑车在路上风驰电掣的速度不亚于当今横冲直撞的外卖小哥。他被一个开着宝马的年轻女孩撞到,那女孩下了车没有过问倒在地上的他伤势如何,咬定刚刚黄灯最后三秒,过错方在周赫宇自己。

      副驾的中年男人下了车,他大声呵斥了女孩,言语中,周赫宇得知两人是父女关系,他把周赫宇扶起来,顺便问他受伤情况,并提出一千块私了,男人态度谦卑,讲话也不似女孩那样盛气凌人,周赫宇也自知不过是一点擦伤,听到一千块这样的巨资,根本没有多想,那男人数了票子他便连声道谢的接过了。

      他这边狼狈地蹲在地上处理掉链子的自行车,那辆白色宝马重新发动,四月的春风把车厢内一道厉声指责巴掌一样狠狠甩在他的脸上,“跟你说过多少遍,不知道什么叫幸福者避让吗?你的时间这么不值钱?”

      白色宝马绝尘而去,贫穷带给他的自卑和敏感疯狂冒头,当今社会人人奉为准则的“幸福者避让”在当年的周赫宇看来就是赤裸裸的傲慢。

      读过很多书的周赫宇自然能意识到原生家庭的糟糕,必然造成性格不健全的自己。他像所有信奉知识改变命运的读书人那样,学习心理,了解自己,剖析自己,以求蜕变成一个更好的自己。

      当夏冰这样家世、性格处处散发着正道之光的皎皎明月主动靠近自己的时候,周赫宇想当然的认为,他应该被这轮满月吸引,以他为坐标不断修正自己。

      然而,他终究不是夏冰,善良、正义、理想这种东西没有柴米油盐做支撑全是虚无缥缈的风花雪月。
      这时候的满月哪还有什么美好,他像一面清晰度极高的照妖镜,全方位印证出周赫宇唯利是图,黑白不分的丑陋嘴脸,两人最后一次决裂事因周赫宇做局把父亲和弟弟送进了监狱,那天的夏冰,像是一个倾尽全力的医生,最终放弃了自暴自弃的患者。

      “周赫宇,你还有点人性吗,他们可是你的亲人呀!”

      “不管怎么说,你的父亲生你养你这么多年,你至于对他这么狠吗?”

      “你对你家人都能六亲不认到这个地步,我很难想象你对我还有最基本的良心,我母亲说得对,你这样不择手段的人一门心思只会想着往上爬,待有一日你功成名就,像我这样见过你不堪过往的人,会是你第一个就要清除的对象。”

      “周赫宇,我们分手吧,你没救了。”
      “……。”

      我劝你善良,我劝你还有良知,那些身在云端的人总会拿一件事一套标准去评判别人的整个人生。

      夏冰或许在普世的价值观是多么的政治正确,而周赫宇这个具体的人,发现明月不仅没有把自己变得圆满,那种皎洁的月光像具化的傲慢,从身到心不断灼伤着他。

      功成名就的周赫宇并没有像夏冰想当然的那样过河拆桥,他给县里的学校捐了图书馆,一起给奶奶料理过后事的村长,说要修路,他二话没说直接打钱,对于朋友,无论是黄俊义还是吴敬山,帮过自己的人,他都以自己的方式尽可能回馈。

      他告诉自己,他这样的人,想要拥有人生的选择权,在山脚下高举道德大旗三天不到就会饿死,他得一路过关斩将到山顶,那个位置的人才拥有取舍的特权。

      在这样的正反馈里,周赫宇也不免俗的时常滋生出精英阶层的傲慢,有时候,他能以己度人的清醒意识到,更多时候,久而久之,也就麻木了。然而今天,柯佑安直白的点出他和那些自视甚高的上位者一样,优越感的俯视嘴脸深深刺痛了一个拿他当朋友的敏感孩子。

      至少对于柯佑安,他不想这样麻木的。

      回去之后,柯佑安窝在床上给他妈煲了一会视频电话,他妈这两天就回来,还说过年的时候老谢女儿邀请他们一起去法国,听闻柯佑安要去济州岛,只好分开过年。他妈知道郑河元家里的情况,开玩笑说小郑以后接管家里酒店安排柯佑安一个经理做做应该不成问题,柯佑安怎能不懂母亲那点心思,这是要柯佑安多多搞好人脉,不做明星也能有口饭吃。

      “那个…周律师,你不是说人家接的都是大案子嘛,回头你那合同让人家帮着看看,给点意见,能商量着早点解约你不是早点自由嘛。”

      “哎呀,看啥呀,白纸黑字的都很清楚,三年之后的事,看看能改变什么。”
      “你这孩子,总之你跟人家维护好关系,人家接的都是大案子,那客户也都是有钱的,看看能不能介绍个合适的东家……。”

      “别想了,”柯佑安吹了吹额前的刘海,对着屏幕里的柯女士说,“整个行业都不行,有公司接盘也一样没活儿,我这小老外的脸怎么可能呢,我已经在学剪辑了,解约之后,我宁愿自己做博主都不想签公司了。”

      柯慧洁在那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妥协道:“好,你想自己试试妈也赞成,不过,周律那种靠谱律师你还是多维系着,说不定解约的时候公司要跟咱扯皮呢,这种事儿圈子里你也没少见。”

      “知道了,”柯佑安的尾音多少带点敷衍,“最近降温,你回来穿厚点。”

      视频结束,微信里有几条李韵的新消息,柯佑安把手机撂去一边压根也没点开,元宝就趴在他的肚皮上呼噜呼噜闭着眼睛睡觉,柯佑安抚摸着它脊背上溜光水滑的皮毛,不无烦恼的思考一件从小纠结到大的事情。

      那些靠近他的,暂时为他驻足的人,直接或者间接的都是因为他有一张惊艳世人的皮囊,虽然他的内在实在配不上高尚、值得敬仰那样的字眼,可是往极端方向一想,如果没有这张脸所有人对他的喜欢都会瞬间消失。

      这让柯佑安清醒又痛苦的认识到,他的被爱被关注一直都是有条件的。柯佑安自诩是个实用主义的人,这种拧巴的想法他自己也知道十足矫情,但人就是这样吧,就像那些有钱人总想找个不图他钱的,柯佑安也希望,有人真正进入他的世界,并不是因为他有一张比别人漂亮的面具。

      投影上美剧翻来覆去,最终还是选了《无耻之徒》,这剧没事就点开重温几集,每当柯佑安感觉这个世界很操蛋的时候,剧里各种抓马破事儿还是能在一种比较中迅速让他生出现在过得还不错的幸福感。

      再烂的日子都不影响人无所吊谓的活着,何况,他和母亲已经从之前迫于生计的泥潭里出来了。

      门铃在此时响起,随即是“叮”一声微信消息。

      柯佑安余光瞟了眼周赫宇的名字,若无其事地又把目光移到了投影墙面。

      第三次铃响过后,柯佑安耳根微动,听到了输入密码的声响,紧接着,在他推开元宝抬腿下床的几步间,客厅那边人高马大的男人已经很不拿自己当外人那样拎出鞋柜的拖鞋换上了。

      柯佑安昂起小脸,睥睨着拎着一个纸箱信步走来的周赫宇,“你来干嘛,绝交了听不懂吗。”

      “送你的礼物。”周赫宇在他跟前站定,把纸箱上盖打开,窸窸窣窣一阵过后,骨节分明的大手里托出一只崭新的篮球。

      柯佑安没好气的推了一把,篮球砰砰落地,弹了两下,咕噜乱转着就地滚了起来,他白眼一翻,没好气道,“我有说需要这种不值钱的东西吗?”

      周赫宇微微挑了挑眉,柯佑安两手一插兜,头颅昂起得更高傲了些,“拿走,不会跟你和好的!”

      柯佑安一副金山银山老子都不稀罕的样子,他那不知忠心为何物的胖元宝丁点不会看主人脸色,四腿狂奔瞄准滚动的篮球就是一个猛扑,随着球体飞速旋转它像得了什么了新奇的逗猫神器,一会跑酷一会推挠,完全沉浸在新玩具的热乎劲儿里。

      柯佑安真后悔没养条狗,叫了几遍元宝头都不带抬的。

      “前台小姑娘说你喜欢打篮球,她看过你们团打球的物料,”周赫宇清清嗓子,对上柯佑安忿忿的小眼神,“以后我可以陪你打,现在太冷,我们去前面的健身房打,那里的篮球馆挺大的。”

      “不去,健身房都是gay。”柯佑安一垂眼,真想照自己嘴上扇巴掌,周赫宇还没道歉呢,他这台阶递这么快干嘛呀,下一句人家肯定说,那就小区楼下,周末中午的时候也没那么冷。

      谁知,周赫宇莫名问他:“gay不可以打篮球吗?”

      柯佑安噗呲一声笑起来:“我要怎么跟你解释,我到那种地方就是自己送上门给人家占便宜,这个世界不要脸的男人比女人多多了,根本没法好好锻炼。”

      “那就换一家,无非稍微远了点,预约制的那种,给你包场总行了吧,”周赫宇顿了顿,说,“你知道我是道歉的意思,很诚心的,李韵的事情她们也没跟我说过,我已经帮你推掉了,当然,作为一名律师我理应具备预判风险的意识,是我没有尽到责任。”

      周赫宇伸出手,“安安,我为我的态度感到抱歉。”

      柯佑安上下扫视周赫宇一眼,雪白的小手不轻不重地朝周赫宇手心拍了一下,随即丝滑拢到脑袋上,拨弄着指间的金毛硬邦邦地说:“快七点了,晚上吃啥。”

      “走吧,你不是说今天拍完想吃两碗麻辣烫吗?”
      “这就是你道歉的诚意?抠死你算了,我要吃日料!”

      周赫宇嘴角噙着一抹笑,大手在柯佑安的金毛上拍了拍,“换衣服去吧,你说吃啥就吃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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