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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离间拆局,奸计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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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仪殿烛火温存,彻夜未熄。
夜色深沉,君臣二人静坐灯下,将整套离间稳边之计细细推敲、补全疏漏,从风声散播、密信伪证,到边市安抚、边境布防,步步稳妥,滴水不漏。
君屹心思缜密,最擅拿捏人心利弊。
漠朔部落的贪怯、各部的隔阂、王庭的猜忌,皆被他一一拆解透彻;君秉衡交易之中的私心破绽、许诺空话、权奸本性,尽数被他点破。
“漠朔诸王本就互不信任,各自揣着算盘。”君屹指尖轻点案边纸页,语声清缓,“君秉衡只许战后分疆、劫掠财粮,却从未立下一字实据。外族不信朝堂空诺,只需一丝挑拨、一点风声,他们心底的疑虑便会无限滋生。”
影锦皓颔首,眼底神色笃定:“朕即刻依计行事,双线并行。”
其一,朝堂明诏。
第二日天刚破晓,一道帝王明旨便快马传遍北疆沿线所有州府、边关隘口。
诏书上白纸黑字,清晰公示:江南、中原五州府越冬储粮尽数调拨北疆,三万驰援禁军昼夜兼程赶路,旬日之内必达边境,死守边城、稳护万民。
旨意公开,张贴关隘,传告军营,遍知百姓。
刻意张扬,刻意浩荡。
就是要让千里之外、伺机而动的漠朔部落,看得一清二楚。
其二,暗处离间。
御前暗卫连夜出动,循着昨日司礼监密使的踪迹,悄然北上。不追不截,不杀不擒,只沿路散播细碎风声,将一句流言稳稳送向漠朔王庭——
【司礼监借外寇乱朝,事成之后,必割漠朔各部为质,献于大雍朝堂,以固权位。】
风声细碎,无凭无据,却最是诛心。
人心猜忌,从来不需铁证,只需一粒种子,便可疯狂生根。
北疆边境,漠朔王庭。
连日以来,漠朔各部酋长齐聚王帐,日夜议事,整兵秣马,磨刀霍霍。
司礼监密使滞留帐中,反复转述君秉衡许诺:只要漠朔举兵南下,攻破大雍边城,所得粮草、牛羊、财货尽数归部落所有,战后再划北疆三县草场,永久赠予漠朔。
空头大饼,画得极尽圆满。
各部酋长本就被边境积粮、边城富庶撩得心动,再加上司礼监再三担保,早已蠢蠢欲动,只待一个良辰吉日,便挥师南下,趁乱劫掠。
可就在今日,接连两道消息,骤然动摇满帐人心。
第一道,大雍朝堂明诏传遍边境。
粮草数万、禁军三万、旬日必达。
原本他们笃定的“北疆无粮、军心溃散、无援可守”的破局,瞬间被彻底推翻。
大雍援军将至,粮草将足,死守待援,底气十足。
此刻起兵,不再是趁虚而入、稳赚不赔的劫掠,反倒成了硬碰硬的死战。
第二道,帐外流言四起。
人人私语,司礼监权奸狡诈,借外族之手乱大雍朝局,历来过河拆桥、背信弃义。此番许诺皆是骗局,一旦朝堂大局既定,转头便会出卖漠朔,以部落众人性命、整片草场土地,换取帝王宽恕、自身权位稳固。
流言入耳,王帐之内,瞬间人心浮动。
原本热切主战的几位小部落酋长,神色率先迟疑,纷纷皱眉低语。
“大雍援军将至,战局已然不同,我们此刻起兵,胜算无几。”
“君秉衡身居大内、权倾朝野,向来只手遮天,这般人物,怎会真心与我们分利?怕是真要拿我们当弃子。”
“若是战败,部落死伤惨重;若是战胜,被人出卖,一无所有。何苦为他人做嫁衣?”
疑虑滋生,战意骤减。
唯有漠朔大可汗端坐主位,面色沉冷,迟迟未发一言。
司礼监密使见状大急,连忙上前拱手高声:“大可汗!流言皆是大雍离间诡计!万万不可轻信!我家公公一诺千金,事成之后,疆土财货,绝不食言!”
“诡计?”
大可衡抬眸,眼神粗砺冷沉,死死盯住密使。
“你家公公身居深宫,谋的是大雍朝堂权柄。本汗统御部落,谋的是族人安稳、草场永续。”
“他拿空头许诺换我漠朔万千儿郎性命,赌我部落存亡。事成,他掌大权;事败,我漠朔覆灭。”
“这笔买卖,本汗不做。”
短短数句,彻底定调。
密使脸色煞白,连连急劝:“大可汗!万万不可半途而废!此刻北疆空虚,正是最佳时机,一旦错失,再无良机!”
“不必多言。”
大可汗拂袖厉声,眼底战意尽数褪去,只剩审慎戒备。
“传我号令,各部即刻收兵归营,解散操练,严守边界,不得主动越境、不得寻衅大雍守军。”
“从今往后,断绝与司礼监一切往来,驱逐所有大内密使,不许再踏入漠朔地界半步!”
一声令下,彻底斩断联结。
帐中各部酋长齐齐松气,纷纷附和领命。
谁都不愿为一场注定吃亏的赌局,赌上整个部落的存亡。
司礼监苦心经营多日、用以倾覆北疆、搅动国乱的外线杀局,仅凭一场离间、两道风声,便轰然破碎,彻底落空。
密使僵立原地,面如死灰,满心筹谋尽数化为泡影。
千里之外,皇城深宫。
司礼监禁足值房。
连日静坐蛰伏的君秉衡,指尖依旧摩挲着冰凉玉扳指,静待北疆大乱、边火燎原。
他算尽人心、算尽时局、算尽朝堂利弊,笃定漠朔贪利必反,笃定北疆必乱、朝局必崩。
只要边战一开,战火燎原,朝野怨声载道,所有人的怒火、罪责,终究会压向影锦皓调度不力、治国无方。
到那时,他即便禁足三月,依旧能坐收渔利,待朝堂动荡,再度出山,执掌权柄。
可就在今日,温晏面色惨白,疾步入内,跪地急报。
“公公!坏了!漠朔各部尽数收兵归营,解散练兵,驱逐我方密使,彻底断绝往来,全盘罢战!”
轰隆——
一句话,击碎所有筹谋。
君秉衡指尖骤然停住,眼底闲适蛰伏的淡然瞬间撕裂,涌上难以置信的阴寒。
“罢战?”
他缓缓抬眼,语声低沉冷戾,带着滔天错愕。
“我许他们疆土财货,借乱世予他们可乘之机,何以半途收手?!”
“是大雍朝堂出了对策!”温晏额头冒汗,急急回禀,“朝堂公示粮草援军将至,又暗中散播流言,离间我方与漠朔信任,各部人心大乱,畏祸避险,不敢再战!”
君秉衡眸色沉沉,迅速复盘全盘。
明处粮草援军稳压战局,暗处离间流言拆解人心。
一明一暗,一正一奇,精准掐死漠朔贪利畏祸的要害,瞬间破尽他苦心布下的外线死局。
这套计策,精准、稳妥、通透人心、不留破绽。
绝非影锦皓少年帝王的行事格局。
影锦皓刚毅锐利、擅长铁腕镇朝、强势控局,却从不擅长这般细腻攻心、拿捏人性、四两拨千斤的诡巧稳策。
唯有一人。
深宫静坐、看似与世无争,却看透朝野、看透边境、看透人心冷暖的那个人。
君秉衡眼底瞬间凝上一层刺骨寒戾。
“是君屹。”
他一字一顿,语声冷得发颤。
除了他,无人有这般通透心境、缜密心思、平和手段,能悄无声息、不费一兵一卒,破尽他筹谋多日的边关乱局。
前番宫内明暗双棋,被悄然清破。
此番境外全盘乱局,被一招拆解。
他步步为营、倾尽权谋搅动的漫天风雨,尽数被自己亲手生下、亲手当作棋子的儿子,一一抚平、一一化解。
一次次蛰伏,一次次破局。
他终于彻底看清。
君屹从来不是温顺隐忍、任人拿捏的羽翼棋子。
是藏于静水之下的渊龙,敛于尘埃之中的锋刃,不动则已,一动便是全盘翻盘。
“公公……”温晏看着他阴沉可怖的神色,大气不敢出,“北疆乱局已破,我们……我们此番布局,尽数落空了。”
尽数落空。
焚尽万千粮草、牺牲边关将士生计、搅动举国风波、背负祸国骂名换来的棋局,被人不动声色,轻轻拆解,化为一空。
君秉衡垂眸,袖中五指死死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良久,他低低笑起,笑声阴冷沙哑,毫无暖意,透着彻骨的寒凉。
“好,好得很。”
“我养出的好儿子。”
“身在深宫,不掌一职、不握一兵,却能步步拆我棋局、次次断我后路、一一破我谋算。”
“倒是朕……小瞧了你。”
语声沉沉,暗藏杀机。
从前,他只将君屹当作可利用、可舍弃的棋子,留他性命,留他安稳,不过是为自己权谋多留一条纽带、一条退路。
可如今,这枚温顺棋子,已然长成了能与他对峙、能破他全盘、能阻他权路的最大阻碍。
棋子失控,反制执棋人。
那就再无半分情面、半分怜惜。
“传暗线。”君秉衡眼底温情彻底散尽,只剩无情戾气,“既然外线棋局被破,那便收束内局。”
“三月禁足,我动不得朝堂,动不得风波。可深宫之内,总有变数。”
“盯死坤仪殿,寻一切可乘之机。”
他缓缓抬眼,望向宫墙另一端的坤仪殿方向,眸光狠戾决绝。
“棋路对拆,互破全盘。”
“从此往后,我与他——父子情分,一刀两断。”
“再无分毫。”
温晏心头巨震,连忙俯首领命:“奴才遵旨!”
父子博弈,彻底撕破最后一层假面。
从前尚有血缘牵绊、假意温存。
自此章之后,只剩生死对局,你死我活。
坤仪殿内,风静灯安。
宫人快步入内,躬身回禀:“公子,漠朔尽数收兵罢战,驱逐密使,边境危机,已尽数化解。”
君屹立于窗前,望着澄澈晴空,眸色清浅无波,无半分得意欣喜。
意料之中。
从昨夜灯下定计,他便知晓,这一局,稳赢。
他轻轻颔首,语声清淡:“知晓了。”
风波暂歇,边尘尽散,家国安稳。
可他心底清楚。
这一胜,彻底激怒了暗处之人。
君秉衡隐忍半生、权欲滔天,从未受过这般接连挫败。
外线尽破,禁足蛰伏,朝堂失势,棋局连败。
接下来等待他的,绝不会是平静安宁。
是绝境反扑,是疯戾狠招,是深宫之内,最阴毒、最无解的暗箭。
风过庭前,叶落无声。
大雍看似海晏河清,风波平定。
可深宫两处对峙的杀机,已然抵达顶峰。
明暗双局,内外双线。
真正的生死对弈,才刚刚步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