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十五章 孤身赴局,清浊自明
...
-
太极殿的死寂,沉压了整整三息。
百官垂首,无人敢言。帝王方才一番诘问,坦荡凌厉,直接戳破了满朝文武舍本逐末、借国难打压宫闱的私心。
可道理再正,也抵不过既定的祸局。
北疆军粮尽毁是铁一般的事实,朝野动荡是肉眼可见的危机。总要有一个人来背负罪责,来平息汹汹众口,来给天下苍生、边关将士一个交代。
沈知聿深吸一口气,再度叩首,语气愈发恳切,带着誓死劝谏的决绝。
“陛下所言有理,罪有主次,罚有轻重。司礼监管辖粮道,的确难逃督导失职之罪,臣并未说要放过司礼监!”
他巧妙避开君秉衡蓄意劫粮的核心罪责,只轻描淡写扣一个失职之过,随即再度将锋芒扎回君屹身上。
“可宫内泄密之嫌,无从洗脱!普天之下,唯有君屹身为君氏骨血,居于帝侧,近身可窥宫中机要,远可勾连司礼监!若非他暗递消息,伏匪何以精准埋伏、丝毫不差?!”
“臣不求陛下即刻定罪杀人,只求入宫彻查坤仪殿!搜检证物,厘清嫌疑,还朝堂清白,堵悠悠众口!若是查无实证,臣与百官甘愿负上妄言欺君之罪!”
这番话极为刁钻。
不再逼迫帝王定罪,只求彻查清白。
若是帝王拒绝,便是心底有鬼、刻意包庇;若是帝王应允,坤仪殿便会被百官踏遍,君屹私人物件尽数被翻查,尊严扫地,置身风口浪尖。
进退之间,全是算计。
一众言官立刻紧随其后,齐声叩拜:“恳请陛下,入宫彻查!”
声浪层层叠叠,再度裹挟整座大殿,形成无解的逼压之势。
君秉衡立在班末,眉眼低垂,神色恭顺谦卑,仿佛全然顺从朝堂决议。可袖中指尖微松,眼底掠过一丝淡不可查的笑意。
他要的,就是彻查坤仪殿。
昨夜两名内侍栽赃失败,伪信被截,人证被擒,看似是输了一局,可他早已留好了后手。
真正的致命证物,从来不止一封伪信。
早在半月之前,他便借着送入宫中之物,将一枚刻有君屹私印的旧玉佩、几页仿日常家书,悄悄送入了坤仪殿杂箱深处。
位置极为隐蔽,连君屹本人都未曾察觉。
那玉佩、家书,看似寻常,只要被搜查的朝臣找到,稍加曲解,便可坐实父子暗通、私相往来的罪名。
届时,人证(两名内侍)、物证(私印家书)、事态(粮草被毁)三线合一,任凭帝王舌战群儒,也再无翻盘余地。
今日朝堂逼查,看似是世家步步紧逼,实则是他亲手布下的收网之局。
影锦皓端坐御座,眸光沉沉,将所有人的算计尽收眼底。
他太清楚这场彻查背后的陷阱。
君秉衡筹谋已久,绝不会只留一封极易被截的伪信作为后手。敢放任百官逼宫彻查,必然是坤仪殿内,早已被他埋下了洗不清、辩不明的死证。
一旦开了彻查之口,君屹毕生清名,今日便要彻底毁于深宫。
可满朝文武跪地请命,以社稷清白、朝堂公道为由逼宫,他身为帝王,再强硬阻拦,便是徇私废公,坐实所有流言。
僵局已成,无解可破。
就在太极殿气氛紧绷到极致,帝王即将被逼妥协的刹那——
殿外内侍高声通传,音色穿透满殿沉寂:
“坤仪殿君夫,宫外候朝,请求入殿觐见——”
一语惊座。
满殿百官齐齐抬首,神色错愕。
谁也没有想到,素来居于深宫、不涉朝堂、避于风波之外的君屹,会在这最凶险、最致命的时刻,主动前来太极殿。
风雨漩涡中心之人,竟主动孤身入局。
影锦皓眸色骤然一凝,心底猛地一紧。
他想护他周全,保他安居深宫,远离朝堂污浊,可这人,终究还是主动踏了出来。
片刻之间,一道素色身影缓步踏入太极殿正门。
君屹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清挺修长,墨发束起,面容清隽温润。没有朝服加身,没有仪仗随行,孤身一人,立在满殿绯紫官袍之间,干净得格格不入。
晨光透过殿门,落在他单薄肩头,明明身形清瘦,却脊背挺直,落落大方,不见半分逃窜避祸的怯懦,亦无半分身陷构陷的慌乱。
他步履从容,行至大殿中央,对着御座之上的影锦皓,端正屈膝,浅浅一拜。
“臣君屹,参见陛下。”
声线清泠平稳,无波无澜。
而后,他直起身,从容转身,面对阶下黑压压、目光复杂的文武百官,目光坦荡,不避不闪。
沈知聿眉头微蹙,心底莫名生出一丝不安。
寻常少年,被举国流言缠身、被满朝文武质疑、被滔天罪责压身,早已惶惶不安、六神无主。可眼前的君屹,沉静通透,坦荡从容,丝毫不见半分心虚愧疚。
君秉衡抬眸,遥遥望着大殿中央的亲生儿子。
他太了解君屹的性子,看似温和柔顺,骨子里却最是清高执拗,宁折不弯。
今日主动入殿,必然是想自证清白,妄图凭一己之力,破开这满朝构陷。
天真,可笑。
君秉衡眼底掠过一丝冷蔑。
朝堂棋局,权谋博弈,从来不是坦荡清白便能脱身的地方。今日君屹主动入局,便是自投罗网,再也无从抽身。
殿中寂静片刻,沈知聿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审视与压迫:“君夫今日主动入殿,可是有话要说?”
君屹目光扫过全场,字字清亮,落于殿中,人人清晰可闻。
“听闻朝堂之上,百官疑心臣私通生父、泄露军机、祸毁粮草,致使北疆危局。”
他不回避、不辩驳情绪,只直面所有罪责。
“臣身居坤仪殿,足不出宫,未掌一官一职,未碰一纸军务。粮草路线、押运时辰、山道布防,臣从未阅览过半分卷宗,从未听闻过半分讯息。”
坦荡自白,简洁有力。
立刻有御史出列厉声质问:“空口无凭!你乃君秉衡亲子,血脉亲缘割之不断!若无勾连,为何粮道绝密外泄?为何次次朝堂风波,皆因你而起?!”
君屹眸光微抬,从容对视。
“亲缘是天命注定,非臣所能抉择。可君臣道义、家国底线,是臣本心所守。”
“世人皆以我父之罪,罪我一身。可血脉从不是定罪的凭据,未曾行事、未曾谋私、未曾泄密,便是清白。”
他字字坦荡,掷地有声。
“诸位大人若信流言、不信公理,执意疑心臣身,无需陛下为难,无需百官逼宫。”
话音一顿,他微微躬身,姿态坦荡决绝。
“臣,自愿请允百官入殿彻查坤仪殿。”
满堂轰然!
所有人彻底错愕,神色大变。
连影锦皓都瞬间攥紧了御座扶手,眼底翻涌着震惊与疼惜。
他明知殿内藏有陷阱,明知彻查必遭构陷,明知主动应允便是踏入必死之局,却依旧坦然接下所有逼压,自愿入局,只为不让帝王陷入两难,不让朝堂再因他分裂动荡。
沈知聿也怔住片刻,随即眼底掠过喜色!
主动应允彻查,便是最好的突破口!
他立刻高声道:“好!好一个坦荡清白!既然君夫自愿请查,便是心底无私!臣请陛下即刻指派朝中御史、世家大臣、中立言官三方同查,公开核验,绝不徇私!”
君秉衡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勾起,唇角隐现阴笑。
正中下怀。
他布下的天罗地网,终于可以如期收网。
今日彻查,玉佩、家书一一出土,物证确凿,任凭君屹巧舌如簧、坦荡自若,也注定要落得一个欺君罔上、私通宦党、祸乱军国的千古罪名。
绝境已定,再无生机。
满殿目光尽数落在大殿中央的素色身影之上,或审视、或嘲讽、或等待、或冷漠,人人都等着看这位备受帝王偏爱的君夫,当众跌落尘埃,身败名裂。
可身处风暴中心的君屹,面色依旧沉静无波。
无人知晓,他看似以身入局、被动赴死的坦荡之下,眼底藏着一丝清冷通透的了然。
昨夜内侍潜入栽赃之时,他便已然料到君秉衡绝不会只布一步闲棋。
伪信是明棋,暗藏旧物是暗棋,明暗两重圈套,层层叠加,只为今日朝堂收网,将他彻底钉死。
世人皆以为他被动入局,任人宰割。
唯有他自己清楚——
他今日自愿请查,从不是束手就擒。
而是主动掀开所有伪装,当众撕破这一场父子相残、权奸祸国的漫天骗局。
陷阱是真,物证是假,棋局是死。
可他,有破局之棋。
太极殿的风,穿门而过,拂动他衣袍下摆。
清浊黑白,真假善恶。
今日深宫彻查,便要当众——一一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