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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手冲和旧书 “听起来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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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行舟准时到店,顾砚正在称豆子。电子秤的蓝光映在她的手背上。
她捏着一把铜勺,从密封罐里舀出咖啡豆,仔细称重,最终克数停在18.5。
“今天换豆子了?”陆行舟把背包搁在老地方,鼻子率先闻到了咖啡散发出来的味道。昨天咖啡豆的味道是深烘的焦苦,今天多了一层他形容不上来的香气,像是雨后森林中飘出来的淡淡清香。
“埃塞俄比亚,耶加雪菲。”顾砚还在认真操作着手中的东西,“水洗,浅烘。”
“听起来就很贵。”
“还好。”她把豆子倒进手摇磨豆机,“比你的工位便宜。”
陆行舟笑了一下,坐下开机。屏幕亮起的瞬间,Slack的提示音就跳了出来,他扫了一眼,不是什么急事,不急着回。
磨豆机的声音想起来,一圈一圈的。顾砚摇着手柄,肩膀随着动作轻微起伏,像是在转经。
同铃声响起,店门开了。周老先生走进来,皮夹克,布袋,袋子里带了三册《史记》。
顾砚从柜台后边直起身,手里还握着磨豆机:“老位置,白茶已经泡上了,盖碗晾着。”
周老先生点点头,没说话,径直走到柜台边固定的那张椅子前。桌上果然有一套白瓷盖碗,碗盖斜搭在碗沿上,热气袅袅地往上走,温度应该是刚好能入口,周老先生捏起来轻轻抿了一口。
陆行舟看着这一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你记得每一位客人的口味?”他问。
“常来的几位。”顾砚把磨好的咖啡粉倒进滤杯,轻轻拍平,“周老师不喝绿茶,胃寒。小陈只喝自己带的速溶,我不给他泡,就算泡了他也不喝,嫌浪费。”
“张孃孃么,”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张孃孃不喝茶,他只喝凉白开,说茶不解辣。”
陆行舟转头看了一眼周老先生,老先生已经摊开《史记》,手里攥着一支铅笔,正在批注,盖碗里的白茶已经少了小半。从进门到现在,拢共没有几分钟。
“那我的口味呢?”他继续问。
顾砚正在往手冲壶里注水,水流很细,像一条线,在咖啡粉上画着圈。还是没有抬头:“你?你什么都喝,不挑。”
“这也算记得?”
“算。”她回答,“不挑的人最难伺候,因为不知道什么能让你记住。”
陆行舟愣了一下,这回扯着嘴笑了,没再说什么。他转回屏幕前,手指落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却忘了自己要写什么,又都删掉了。
上午的时间被切成两半。
前一半属于工作。他给那个可持续时尚品牌做了一套字体方案,试了七种不同字重的搭配,最后选定了一款衬线体做主标,无衬线做辅助。客户回复地很快:“Elegant but grounded. Love it.”
后一半则属于自己的观察。
顾砚在柜台后边就没有停下来过。补书、冲咖啡、给一位进来避雨的老太太倒热水、弯腰从低层书架抽出一本《植物图鉴》递给花姐。
当时花姐抱着一盆蔫了的绿萝请教怎么救,顾砚翻了翻书,指了一页,花姐点点头,抱着绿萝和书一起走了。
陆行舟发现她的动作有一种奇特的韵律,一切好像都是“刚刚好”。每件事情好像都在它该发生的时间发生,没有一点紧迫,没有一点拖沓。
中午张孃孃催着吃饭的声音准时出现。陆行舟合上电脑,本来打算和顾砚一起去。顾砚却摇摇头:“今天不去了。”
“为什么?”
“有本书要修。”她说,“脱线了,有点严重,再拖纸页就散了。”
陆行舟重新坐下:“我能坐下吗?”
顾砚抬起头看了看:“嗯,轻点。”
下午的阳光转到了柜台后面。顾砚把后屋的帘子拉开一半,让阳光透进来,又不至于晒到书。工作台上铺着一张深灰色的毛毡,上面摆着全套工具:骨刀、竹起子、镊子、小毛笔、一碗调好的浆糊、棉线和几块压纸的玻璃砖。
那本书躺在毛毡中央,很旧很旧的一本书,民国时期的铅印本,书脊已经裂开了一半,露出里面发黄的纸页和断裂的线绳。
陆行舟手里没事,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但是也没敢靠得太近。怕打扰到她。
顾砚先用手轻轻翻了一遍书页,检查破损程度。他的手指在纸页上移动,像是在触诊。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终于拿起了骨刀,刀尖挑开书脊上残留的旧线头,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跟谁学的?”陆行舟问。
“以前的师父。”
“书店这行还有师父?”
“不是书店的师父。”她把断裂的线绳一根根挑出来,摆在毛毡的边缘,一排排的,像一堆小尸体,“是以前吃那碗饭的时候。”
陆行舟想起前几天不小心看到的她抽屉里底层那本红色封皮的证书,没继续追问。
顾砚用竹起子把书脊挑开,露出里面的书芯。纸页因为年代太过久远,边缘已经发脆,可以看见她每翻一页都是屏着呼吸,睫毛都在微微发颤。
然后她拿起小毛笔,沾了一点浆糊,涂在断裂的书脊上。浆糊是透明的,散发着淡淡的米香。
“书坏了其实和人病了一样,”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声音大了就会震碎手里的纸张一样,“不能急。你得先让它松下来,才能动手。”
陆行舟看着她,阳光从侧面投下来,脸颊上依然有一小片睫毛的投影,鼻尖上有一粒极小的、透明的汗珠。她的手指在纸间移动,有一种忘却了这个世界所有的专注神情。
“我能帮忙吗?”他问。
“扶着这儿。”她用下巴指了指书脊,动作很轻,要不是陆沉舟盯着她看,还真看不到这个微小的动作,“不能动。”
陆行舟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住书脊两侧。他甫一触碰,就感觉到这纸张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脆,而且触感粗糙,带着几十上百年的潮气,甚至有点霉味。
他实在是不敢用力,只是虚虚的托着。真不知道顾砚怎么敢答应让他帮忙的,对他也太信任了些。
顾砚穿针引线,棉线穿过针眼,她低着头,把线头送进书脊最深处的一个孔洞。针尖从另一头冒出来,她捏住往外拉,可惜线被卡住了,她不敢用力。
“太紧了?”陆行舟问。
“孔里有旧浆糊。”她皱了皱眉,把针退了出来,重新穿,“得换个角度。”
第二次,线终于顺利穿了过去。她轻柔地拉紧棉线,书脊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声响,像是一个松开的关节复位一样。
“还有四针。”她说。
穿第三针的时候,陆行舟的手稍微偏了一点。顾砚没说话,只是伸出左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把他的手指往旁边挪了半寸。
“扶这里。”
她的手掌贴上来,很短的一瞬间,陆行舟感觉到她的指腹上有薄薄的一层茧。
常年摸纸和棉线磨出来的,那一小块皮肤很是光滑,硬硬的光滑感,比其他地方温度高些。
他的手指还一丝不苟地按在书脊上,不过一部分的注意力还是被手背上的触感拽了过去。
他转头看她。
顾砚做事心无旁骛,耳尖在阳光的穿透下,变得淡红。
扉页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工作台,趴在毛毡边缘,打着大大的哈欠。尾巴扫过陆行舟的手腕,痒痒的。
“它一直这样?”陆行舟问,声音因为过度的专注有点卡顿和发哑。
“哪样?”
“看着你干活。”
“它只看人修书。”顾砚说,“别的时间都在睡觉。”
还是个爱学习的胖猫。陆行舟心想。
顾砚把最后一针拉紧,剪断线头,用骨刀把线头压进书脊深处:“因为修书的时候,人的动作不那么大,它喜欢不太欢腾的东西。”
书终于修好了,长呼一口气,她把修好的书合上,轻轻拍了拍,书脊上的裂缝被棉线缝合,虽然能看出来修补的痕迹,但可见的整本书有了新的筋骨,像是活过来一一般。她用毛毡把书裹好,压上了玻璃砖。
“晾三天。”
陆行舟收回手,指尖蹭了蹭裤缝,他的手指有点麻了。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谢谢让我看看”?不太合适。最后他说:“你这手艺,不比博物馆修复师傅差呢。”
顾砚把工具一件件收进木盒,很认真道:“差远了,我只是保证不散架,博物馆要让它回到两百年前。”
“那也很厉害!”
她没接话,只是把木盒放回抽屉,这次的抽屉开得大了些,陆行舟又瞥见了点在抽屉底层的那本红色证书一角,还有一个压在证书下面的、他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顾砚合上抽屉,起身去洗手。
陆行舟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却无心工作。
相较于自己每天的忙碌,刚才帮忙那一小会儿的功夫,让他体会到了从来没有体会过的安宁,他在过去的大厂里没有体验过,他在现在的生活中也没有体验过。这么些年来,他所扮演的所有角色都是在忙忙碌碌,像一只时刻准备燃烧掉自己的工蜂,这让他恍惚。
空气里还有浆糊的米香,咖啡的余味再度飘来,刚才旧纸张特有的霉味又重新在他的脑中浮现。陆沉舟闭上眼睛,这一刻,这所有的味道混杂在一起,他无法命名,他只觉得幸福。
傍晚收工,他把电脑塞进背包,拉链拉到一半,发现拉不动了。
低头一看,扉页正蹲在他的背包旁边,脑袋钻进包口,屁股撅在外面,尾巴一摇一摇,似乎是叼着什么,正在往外拖着。
“喂——”陆行舟伸手去拦。
扉页已经把那东西拖出来一半,松开口,打了个哈欠,然后跳上窗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是一本小书。
陆行舟捡起来,拍掉封面上沾着的猫毛和小猫口水。
哦,他都忘了这回事。这是他七年前在杭州一家独立书店买的,巴掌大小,诗集,封面是深绿色的布纹纸,烫银字已经被磨得发暗。
他搬了七座城市,换了十几个住处,从大理的客栈到三亚的短租,从杭州的合租屋到重庆的阁楼,这本书一直在他的背包侧袋里,没离开过。
封面上三个烫银字,一个出版社的logo,右下角有一小块被咖啡渍染黄的痕迹,是二十二岁那年他在杭州一家通宵咖啡馆留下的。
他翻开书,莫名翻到版权页。
他习惯看书之前先看版权页,这次有所不同,他看到了他一直没注意到的信息。
装帧设计:顾砚。
陆行舟盯着这行小字,看了很久。
这是他第一次,在顾砚这个名字前面加上装帧设计四个字,他以前只当那是一个普通的署名,和千千万万本书后面那些陌生名字一样,是印刷流程里一个必要的环节。
他抬头看向柜台。
顾砚正在擦着柜台,低着头,侧脸在灯光下像是一幅画。
场外,槐荫街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玻璃窗透进来。
他忽然想起什么,把书合上,塞回背包侧袋。
扉页在窗台上看着他,尾巴尖慢悠悠地晃着。
陆行舟盯着屏幕,浏览器里的搜索结果已经跳了出来。
《全国书籍装帧艺术奖揭晓,青年设计师顾砚获奖》
顾砚那边,已经擦完了柜台,正在把那块“渡口”的木牌摆正。陆行舟看到她做这些的时候,拇指习惯性地擦过牌面上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