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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五星连珠 五星连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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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密不透风,殿内只点了两盏灯,若明若暗。
屋里统共有四人。产婆一人,贴身宫女张吴霞与小徐二人,还有贤婕妤的嫡姐。
殿外站着个小太监,缩头缩脑。
不受宠的贤婕妤沈清禾,在榻上拼力挣扎,四周冷清得只剩她的痛呼声与屋外的雨声。
“娘娘,您再撑一撑……”张吴霞攥着她的手,泪流满面。
产婆经验尚浅,人手又少,此刻见难产,心下也慌,只能强作镇定:“娘娘用力,再用力。”
角落里,婕妤的嫡姐一身素布衣裙,面色凝重,手紧紧攥着袖子,暗暗抹泪。
张吴霞急得团团转,几次冲出门去:“太医怎么还没来?!”
“雨天路滑,许是慢些。”小太监也急,却不敢多言。
“不过是看人下菜碟罢了!”张吴霞哽咽,“贵妃也在生产,人人便都往那边凑,难道我家娘娘就活该无人管吗?!”
话音未落,雨势竟渐渐小了。
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太医一身湿冷,抱着药箱,可算盼来了。
屋内不断传来杂乱的喧哗声。
“深呼吸,稳住气息……”
“娘娘……”
随着婕妤一声痛呼,孩子终于落地。
沈清禾瘫在榻上,面色惨白,鬓发全被冷汗浸湿,早已脱力。
产婆草草将孩子裹好,往她身边放好:“婕妤好福气,是位小皇女。”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张吴霞泣声说。
沈清禾听见孩子无事,心神一松,便再撑不住了,昏睡了过去。
嫡姐心头一沉,面上有丝落寞,悄悄走出殿外。
此时已经雨停云散,夜空如洗,星河倒悬。
她抬眼一望。
东方天际,五星聚于一处,连缀如珠,光耀宫阙。
五星连珠。
这是百年难遇的大吉之兆。
她回了回神,看向一旁的太医与小太监,轻声问:“贵妃殿下那边,可顺利?”
太医迟疑片刻,低声回:“贵妃殿下平安,诞下皇女,陛下正在长春殿陪伴。”
皇女,又是皇女。
嫡姐唇角勾起一抹笑。
天降祥瑞,岂能落在一个皇女身上?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她当即抬眼,对太医一字一句,道:“甚好。双喜临门。”
“贤婕妤这里,也是母子平安。”
太医一怔:“皇子?”
“是。”嫡姐神色平静,无半分波澜,“太医今儿来得迟,贤婕妤九死一生才诞下皇子。此刻龙嗣刚落地,娘娘又昏沉不醒,若是此刻便惊动陛下,龙颜大怒,若是追究迟救之罪,你担待得起吗?”
太医脸色一白:“微臣,微臣不敢。”
“暂且压下消息,一个时辰后,待贤婕妤醒来再报也不迟。”嫡姐语气淡淡,却不容置疑,“陛下正陪着贵妃,今夜未必会过来。你只在外守着,勿要声张。”
“……是,微臣遵命。”
嫡姐微微示意,小太监心领神会,守在廊下看住太医。
她转身回屋,将刚出生的皇女裹得严严实实的,随即走到外间,低声召来了黄伯山,快速吩咐几句。黄伯山领命,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小霞,小徐呢?”
“小徐去烧热水了。”
殿内一时只剩昏睡的婕妤、张吴霞、产婆与嫡姐四人。
“产婆,你方才看错了。”嫡姐平静地说道:“娘娘诞下的,分明就是皇子。”
产婆吓得一哆嗦:“这、这可是欺君之罪!陛下若是来看……即使陛下不查看,总管太监必要验看,一瞧便知真假啊!”
“陛下此刻在贵妃身边,今夜断不会来此。”嫡姐语气冷静,“只要太医回奏,便无人再敢细查。”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庶妹前日恰好诞下一子,我已命人去接。一个时辰之内,真皇子便会送到这里。”
“可……那皇女呢?”
“自有安置之处,绝不会牵连旁人。”嫡姐从袖中取出一袋沉甸甸的银钱,递到产婆面前,“你家中孙女病重,正缺银两医治。拿了这笔钱,你便可告老还乡,安稳度日。即使日后,钱不够用,也可找我们沈家。”
产婆望着那袋银钱,咽了咽唾沫,终究咬牙屈膝:“老奴,老奴恭贺贤婕妤,喜得皇子!”
这边张吴霞吓得浑身发抖:“大小姐,这是杀头的罪。”
“小霞,你清醒一点。”嫡姐握住她的手,“你家娘娘貌美,却无恩宠,长年被贵妃猜忌刁难。这些苦日子怎么过来的,你也是知道的。”
“咱们沈家不过是商贾出身,如今又遭陛下忌惮,自身都难保。她这一辈子,唯一的指望就是这个孩子。若只是个公主,她这辈子便再无出头之日,这孩子也早晚任人宰割。”
“今日五星连珠,天命在此。只要这孩子是皇子,娘娘便能活,孩子也能活。”
张吴霞泣不成声,但也明白大小姐的顾虑是对的,终是缓缓点头:“奴婢听大小姐的。”
不过一个半时辰,黄伯山悄然归来,将一个男婴抱入殿中。
嫡姐掀开襁褓,确认无误,才吩咐道:“让太医回去吧。就说,贤婕妤平安,诞下八皇子。”
太医如蒙大赦,匆匆离去,不敢回头。
当夜,宫中传报。
延光一年,五星连珠,贤婕妤沈清禾诞下皇八子,取名李昭。
婕妤沈清禾,晋封贤嫔。
*
“娘,娘,你看这个。”
一个六岁大的孩子跑进来,举着手里的玩意儿给贤嫔看。
这便是李昭,真正的李昭。当年孩子登记在册后,不到五个月,在贤嫔日夜垂泪恳求下,嫡姐终究松口,把孩子悄悄换了回来。只是此事重大,必须藏得严严实实,稍有差池,便是诛九族的大罪。
孩子生得白净俊俏,可爱万分。可贤嫔每每望着,眉尖总凝着散不去的愁绪。
不像,实在不像男孩。
“整日就摆弄这些没用的东西。与伯山好好学武功了吗?跟着张娘学规矩了吗?太傅说你近来字都不肯好好写,心思都用到哪里去了?”
“对不起,娘,你别生气。”
贤嫔低头继续做针线活儿,不再看她。
“娘,天底下最好看的娘亲。”李昭故意做了个鬼脸逗她,“别恼了,儿臣知错了。我今日一定多读书。”
“别再偷看伯山送来的那些画本,好好做太傅布置的功课。”
话音刚落,外间忽然传来一声:“圣上驾到!”
没料到皇上会突然来访。贤嫔心头一紧,连忙起身行礼:“臣妾参见圣上。”
“儿臣参见父皇。”
“贤嫔倒是严厉。朕倒觉得昭儿甚好,太傅常夸他聪慧。”
“圣上怎么忽然来了,也不事先吩咐一声。”
“路过此处,顺道来看看你。怎么又在做针线活儿?”
“入秋了,给昭儿缝几件过冬的衣物。”
“贤嫔一向温润贤惠,有心了。”
“昭儿,过来。”皇帝伸手,将孩子抱到膝上。
贤嫔一惊:“圣上,这不合规矩。”
“朕抱自己的儿子,有何不合规矩?”
“朕抱自己的儿子,有何不合规矩?”李昭歪着头,萌萌地学了一遍。
贤嫔顿时心头一紧。
皇帝顿时朗声大笑。
李昭生得白净,眉眼更像母亲贤嫔,模样格外秀气,不似其他皇子那般粗壮。若非那双眼睛生得极像皇帝,宫里不知要生出多少闲言碎语。
贤嫔忽然轻轻咳嗽起来。
李昭立刻从皇帝膝上跳下来:“母妃,您怎么了?我去催药!”
噔噔噔跑了出去。
皇帝问道:“贤嫔,你的病太医怎么说?”
“不过是老样子,劳陛下挂心。”
一旁张吴霞心直口快,接了一句:“太医说是思念成疾,思虑过重。”
“儿子就在身边,贤嫔这是想家了?”皇帝皱眉,淡淡道,“既然思亲,便准你多与家人相见吧。”
贤嫔性子沉静,不善言辞,屈膝谢恩。皇帝也觉气氛沉闷,没有多做停留,很快便起驾离去。
李昭这才跟着小宫女端着汤药进来:“娘亲,快喝药。您要健健康康的。”
“你啊,快些好好锻炼,快快长大,娘才能放心。”
“好,我一定好好跟伯山学武功。”
“不许直呼其名,要叫伯叔。”
“是他自己说,可以叫他黄伯山的。”
贤嫔无奈轻叹:“随你吧。”
没过几日,嫡姐便奉旨入宫陪伴贤嫔。
嫡姐名沈令宜,与贤嫔沈清禾是一母同胞的姐妹。
沈父当年就是一穷书生,靠着岳家商贾资助才得以入仕,只是为官多年并无显赫政绩。而岳家经商日渐兴旺,反倒惹人侧目。后来沈父和长子陷入派系争斗,触怒龙颜,又恰逢朝廷抑商,沈家一度举步维艰。
岳家只得一位嫡女,便是沈母。这些年来,沈令宜虽是女子,却极有主见,常年奔走在外,帮着外祖家打点商事、打理产业,兄长也偷偷帮忙,沈家便逐渐成了半官半商的人家。
如今后宫中又有贤嫔,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
“我刚见了昭儿,又长高了不少。”
打发了下人,两姐妹这才坐下来说话。
沈令宜见妹妹眉间愁绪不散,开口道:“产婆那边当年就已安置妥当,庶妹愚钝,也猜不透当年孩子曾被抱走五个月的缘由。如今知道此事的,只剩我们四人,你究竟在怕什么?”
“昭儿还那样小,便要背负这一切。”
“小?她承担什么了?真正在扛着的是我们。路已经给她铺好了,一条荣华富贵、安稳踏实、半生无忧的路。还不够吗?”
“贵妃这些年只有一位皇女,并无皇子。她动不了你,全然是因为昭儿。昭儿再争气些,说不准你……”沈令宜越说越激动。当年一意孤行,要将昭儿以男装养大的,本就是她。所以她容不得别人质疑自己的判断。
“休得胡言。”贤嫔急得咳嗽不止。
“好好好,我不说便是。”沈令宜压下情绪,“你这身子,我实在放心不下。母亲在家也病重,我又不能常来看你。实在不行,你求一份恩典,去京郊的沈家别庄静养一段时日,宫里头也有先例。”
正说着,李昭跑了进来:“娘,姨姨,我好无聊。”
“功课都学完了?”
“哎呀,别总催昭儿。她一向乖顺。”沈令宜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姨母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糖糕,一会儿让小徐给你拿。”
“谢谢姨母。”
沈令宜压低声音:“昭儿,若是娘亲暂时离开一段日子,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啊?怎么了?”
“你娘亲也有自己的娘亲,她想家想得厉害。你父皇最疼你,下次见到他,便随口说你娘亲日日思念家中,身子越发不好,好不好?要自然些,别像是别人教的。”
“好。”
“真乖。”
贤嫔想拦,却被沈令宜一眼止住:“别拦了,爹娘都想你。你困在宫中这么多年,母亲病重你都不能近身尽孝,就这么办。”
没过多久,圣上果然恩准,贤嫔前往京郊沈家别庄静养。
这也合乎情理。昭儿在同辈皇子中最是聪慧听话,字好文弱却不失规矩,武功虽不算顶尖,也不算差,中规中矩。圣上对这个不算宠爱、却格外省心的“儿子”,倒也时常多几分眷顾。
贤嫔依依不舍地与昭儿道别,将张吴霞与黄伯山留在宫中照看孩子,自己只带了小徐等几个人,前往别庄。
马车行至半路,忽然被人拦住去路。
“娘娘,求您!”
“何人在外喧哗?”贴身婢女小徐上前查看。
片刻回来回禀:“是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定要见娘娘。要不我们不理会,径直走吧?”
贤嫔悄悄掀开一角车帘望去。
那少年衣着料子尚可,却沾满尘土,脸上脏污,却难掩眉目间的俊朗与倔强,瞧着倒像是位落难的世家子弟。
“娘娘,求您帮帮我。我是谢家庶长子,谢临峥。”
贤嫔心下微动。谢家乃是郡望大族,庶长子沦落至此,其中必有缘故。她吩咐小徐取了些银两递过去。
少年却坚决不收,只拱手道:“不敢无功受禄。只求娘娘指一条活路,谢某愿以学识谋略相报。”
贤嫔看了她一眼,又望了望远处官道尽头隐约可见的沈家别庄,心中忽然转过一个念头。姐姐沈令宜常说,家中商事繁多,缺一个识字、懂算的好苗子,悉心培养,以作日后出谋划策之人。
“你拿着这个。”她拿出一个小巧玉佩,递给小徐转交,“告诉他,今日傍晚,从沈家别庄后门进,寻管家雷忠,只说是故人之子。其余的事,到了再说。”
少年听到小徐的传话,怔了一瞬,随即深深一揖,接过玉佩,转身没入道旁的树林中。
小徐回来低声问:“娘娘,这人来路不明,万一……”
贤嫔摇了摇头,放下车帘:“谢家庶长子,能用的人,姐姐不会放过。”
马车重新起行,驶向别庄。
而沈令宜此刻尚不知,妹妹这一路,已经替她带回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或者说,一个日后搅动风云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