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见你在自我攻略》新月Daisy

37、预见兑现的夜晚 她看了他一

　　车厢里开着暖风。副驾驶座上的许予薇一沾着椅背，整个人就软了下来。她抬手去摸肩边的安全带，胳膊却沉得不听使唤，在半空抓了两下，只抓到一团空气。

　　楚既明没急着发动车，他偏过身，伸手绕过她身前抽下安全带，咔哒扣进卡槽，又顺手替她把贴在颈边的带子往外拨松了些。

　　“住哪个小区？”他问。

　　许予薇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吐出几个字：“东洲……朗园。”

　　楚既明在中控屏上敲出小区名，侧头看了眼她通红的脸颊：“几号楼？哪个门？”

　　“南门……”她把发烫的半边脸往微凉的头枕上蹭了蹭，尾音拖得黏糊糊的，“别的门晚上锁了……六号楼。”

　　导航屏幕亮起蓝色的路线。听见提示音，许予薇强撑着把眼皮掀开一条缝，歪过脑袋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慢慢拧起来：“字怎么是双影的……”

　　楚既明笑了笑，伸手把她的脑袋轻轻扶回头枕上：“是你喝多了看花眼了。放心，不把你拐去星海大厦加班。闭上眼歇会儿，到了我叫你。”

　　黑色的轿车驶出凯宾斯基酒店的坡道，驶入东三环的夜色之中。

　　半道上等红灯的间隙，她随身小包里的手机嗡嗡震了两下。楚既明偏头看去，见她费劲地摸出手机，眯着一只眼在屏幕上戳了半天，连着按错好几个字母，最后烦躁地按住语音条。

　　“妍妍……我回家啦……楚既明开车呢，快到了……”

　　发完这一句，她连手机都没力气塞回包里，攥在怀里歪着头迷糊了过去。

　　二十多分钟后，轿车驶入东北四环一带的半旧塔楼小区，停在朗园六号楼单元门前。

　　十月夜里的凉风灌进车门，吹得许予薇缩了下脖子。楚既明一手挡着车顶框，一手扶住她的小臂，领着她进电梯上了楼。停在防盗门前，他松开半寸，等她自己掏钥匙。

　　许予薇从包底摸出钥匙串，眯着眼往锁孔上凑，叮当碰了四五下铁皮也没对准，小声跟那扇门较劲：“锁眼怎么乱跑……”

　　“锁没跑，是你手在晃。”楚既明叹了口气，上前一步，从后面扶住她乱晃的手背，轻轻往上一托，“好了，开了。”

　　房门咔哒推开。许予薇低头甩掉高跟鞋，左脚踢出去半米远，右脚在脚后跟上勾了两下蹭掉，赤着脚往屋里走，一头陷进了客厅的沙发里。楚既明反手带上门，摸索着按亮玄关的筒灯，把她的钥匙串挂回门边挂钩，又弯腰将散在门口的高跟鞋收拢摆正，拎着她的随身包走进客厅。

　　这是他头一回进她的住处，目光自然在屋里转了一圈。两居室的小公寓面积不大，收拾得却很利落。靠墙的书架上，行业书籍和资料夹按高低排得笔直，电视柜台面干干净净，连茶几上的遥控器都跟桌沿对齐；唯独米色布艺沙发上堆着好几只软乎乎的暖色抱枕，墙角立着一盏暖黄落地灯和一盆龟背竹，看着倒比她在办公室里那副干脆利落的样子柔和不少。

　　包里的手机在这时急促地响了起来。

　　楚既明把包放到餐桌上，取出闪着“妍妍”二字的手机递到沙发边：“林妍的电话，接吧。”

　　许予薇迟钝地眨了眨眼，接过去拿反了方向，被楚既明顺手替她调了个头贴到耳边，才慢半拍地开口：“妍妍……我到家啦……刚自己拿钥匙开的门……”

　　“许予薇，你到底喝了多少啊？刚才那条语音，话都说不利索了！楚既明走了没？你坐着别动，我现在打车过去！”

　　林妍的大嗓门从听筒里传出来，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许予薇拧着眉把手机挪开两寸，掀起眼皮瞧见站在茶几边的男人，索性手一伸，把吵个不停的手机塞到了楚既明怀里。

　　“吵得头疼……你跟她说。”

　　楚既明看了眼她鼓起来的腮帮子，接过手机贴到耳边：“林小姐，晚上好，我是楚既明。”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子卡住了。

　　“我今晚没喝酒，刚开车把她送回来。你放心，门也是她自己拿钥匙开的。”

　　楚既明正同林妍说明情况，余光忽然瞥见沙发上的人自己撑着靠垫站了起来。她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嘴里含糊念叨着什么，看都没看客厅里的他一眼，摇摇晃晃顺着过道钻进了半掩着门的卧室。楚既明顿了一下，三言两语应下林妍“照看好她、躺踏实再走”的叮嘱，挂断电话搁回茶几，迈步走到卧室门口，想看一眼她睡下没有。

　　卧室里只亮着床头柜上一盏小台灯，发出昏暗的光。

　　许予薇背对着门口，站在床沿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我要睡觉了……困死了，你赶紧走吧……”

　　楚既明刚要问她喝不喝口水，就见她反手摸到后背的拉链，刺啦一声拉到底，肩膀往下一松，身上那条深色连衣裙顺着腰身滑落下去，堆在了脚踝边。

　　楚既明的脚步停在门口。模糊的灯光下，背对着他的姑娘身上只剩了一条贴身的香槟色真丝吊带衬裙，细肩带挂在肩头，露出一截肩背和修长的小腿。他视线偏开，正要替她带上门退出去，屋里的人却摇摇晃晃弯下腰，费劲地把脚边那条外裙拎起来抖了两下，歪歪扭扭搭到床尾的椅背上。

　　“这裙子好几千呢……老贵了……睡皱了得心疼死……”

　　楚既明原本还想着避嫌退开，听见这句一本正经的嘀咕，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他走过去扯开床上的薄被，先把只穿了单薄衬裙的姑娘裹住，扶着她坐到床沿上。

　　许予薇裹在松软的被子里，慢吞吞仰起泛红的脸眯眼看他：“你笑什么……”

　　“笑你，醉成这样，还挺可爱的。”楚既明撑在她身侧的床沿上，俯身看着她的眼睛。

　　许予薇呆呆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吸了下鼻子，从被窝里探出一根手指，虚点着他的眉眼：“又是这双眼睛……真讨厌，你看狗也这么深情吧……”

　　楚既明愣了一下，又笑出了声：“许经理喝多了还带这么损人的？我没事深情款款地看狗干什么？”

　　许予薇没跟着他笑。她眼圈慢慢红了，低头攥紧身前的被角，声音轻飘飘地吐出来：“你知不知道……我本来，想和你试试的……”

　　楚既明脸上的笑意收了回去，声音放得很轻：“试什么？”

　　“喜欢你啊……”

　　那三个字轻得像句梦话。许予薇垂下眼睫去掰自己的手指头，数了两下就数乱了，干脆把手往被窝里一揣，鼻音重得厉害：“那天开完会……人都走光了。我数着电梯呢……开一次，开两次，开三次……”

　　她扁了扁嘴，委屈得不行：“我抱着电脑站在那儿，脚脖子都站酸了……你在屋里到底聊什么呀，怎么那么慢才出来……”

　　楚既明在床沿边半蹲下来，仰起脸看她泛红的眼尾：“那天还嘴硬，说是在外头回消息。脚都站酸了，怎么不进去叫我？”

　　许予薇迷迷糊糊低头看他，大概看出他唇边还带着笑。喝醉的人情绪说变就变，她脸一垮，抬手软绵绵推了他肩膀一把：“你还笑……我是说‘本来’，现在不试了！不要了！”

　　“怎么又不试了？”楚既明握住她乱推的手腕，“又生气了？”

　　“大骗子……就会哄人……”许予薇眼泪顺着鼻梁滑下来，偏过头控诉，“你老觉得什么都算得准，什么都懂……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楚既明，你让我挺失望的……”

　　听见“失望”两个字，楚既明抬指擦掉她腮边的眼泪：“这几天一直躲着我，是因为那个吻？你怕跟我试试？”

　　“谁怕了！”许予薇瞪大双眼，抗议道：“睡都跟你睡过了……我怎么可能怕跟你试试……”

　　楚既明怔在了原地。还没等他从这句直白得要命的醉话里回过神，许予薇用力甩了两下脑袋，接着嘟囔：“河边也是我自己点头的……我就是气你今晚……”

　　话刚到嘴边，那两下摇头似乎晃得太猛，许予薇脸色一白，捂着嘴往床边偏过头，“哇”地一下吐在了半蹲在跟前的楚既明身上，微凉的香槟当场浇透了他黑西装里头那件白衬衫。

　　楚既明愣在当场，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后见她吐得浑身发软、眼泪汪汪直喘气，也只能无奈地托住她的肩膀，先替她拍背顺气。

　　等她止住干呕，整个人软绵绵地往后一倒，侧着脸歪在了靠外侧床沿的枕头边上，楚既明这才站起身，先把外头那件没怎么沾上脏污的纯黑西装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靠外侧的床头边沿、紧挨着她枕头的地方。西装顺着床沿往下滑落大半截，宽大的黑色衣摆垂下去，一路拖到了地板上。紧接着，他又解开扣子脱下那件被吐脏的白衬衫，随手团了团，扔在脚边的浅色地毯上。

　　顾不上先清理自己，他光着上身快步走到外头厨房，从沥水架上拿了只干净的玻璃杯，兑了一杯不烫嘴的温水端回卧室。他单膝抵着床沿托起她的肩，就着杯沿喂她喝了好几口温水顺嗓子，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又抽过两张纸巾替她擦净嘴角和下巴。

　　喝过温水缓过劲来，许予薇裹着薄被往床沿挪了挪，垂着脑袋往底下一瞄。一眼瞧见地毯上那团沾了吐渍的白衬衫，她脸皱成一团：“呃……好恶心……”

　　楚既明捏着纸巾的手停在半空，被她气笑了：“这可是你自己吐的，还嫌起我衣服恶心来了？”

　　“拿走……”

　　“等会儿收拾。先把你自己弄干净。”

　　他把纸巾扔进床边的纸篓，转身走到外头卫生间，挤了两遍洗手液把双手冲干净，又拧了一条热毛巾，准备回去给她擦把脸。

　　刚把毛巾拧干，身后忽然传来赤脚踩过木地板的声响。楚既明一转头，就见原本躺在床上的姑娘不知怎么掀开被子溜达了出来，身上只穿着那条香槟色吊带衬裙，正扶着磨砂玻璃门框往卫生间里钻。

　　“怎么光着脚跑出来了？干什么去？”楚既明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她跟前。

　　许予薇眯着眼睛，试图绕开他去够洗手台上的漱口杯：“洗漱……”

　　“都醉成这样了还要洗漱？”

　　“吐完就不醉了……”她扬起下巴，身子还在轻轻打晃。

　　楚既明抬起右手凑到她眼前，竖起两根手指晃了晃：“不醉了？那看看这是几？”

　　许予薇盯着他的手指拧起眉头辨认了半天，硬是没数明白，干脆嘴巴一抿把脸撇开：“不告诉你……”

　　“得了吧，你根本看不清。”楚既明笑出了声，怕她光着脚踩在凉地板上着凉，把热毛巾往肩上一搭，弯腰一手揽住她的后背、一手抄过膝弯，把人抱了起来。

　　他几步走回卧室，弯腰把姑娘轻轻放回床上，让她枕回床沿那一侧的枕头，拉过薄被盖到下巴底下掖好被角，拿热毛巾替她擦了擦脸，又俯身把压在她脸侧的一绺乌黑乱发拨了出来。

　　陷进枕头里的许予薇被惊动得眨了眨眼，眼皮掀开一条细缝。

　　楚既明还俯着身，看见她的目光先落在床头那盏模糊的台灯上，又慢慢挪回来，停在他光着的肩膀上，再往下，落到他脚边地毯上那团白衬衫上，好一会儿没动。

　　“……果然……”她像说梦话似的，含混不清地呢喃了两个字。

　　楚既明手上微顿，轻声问：“什么果然？”

　　床上的人却再没了声息，眼睫垂落在眼睑上，蹭了蹭枕头，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均匀。

　　楚既明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确定她睡熟了，才直起身看了一眼自己胸口，轻轻吐出一口气。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洁癖重，平时在商务饭局上袖口溅上两滴汤水，不出十分钟就得找地方换掉。刚才被她吐了一身香槟，酒液透过衬衫渗到皮肤上，当时只怕她呛着摔着，什么都顾不上；这会儿松下劲来，胸前残留的那点黏腻酒气实在叫人难受。

　　他拎起地毯上那团白衬衫干净的一角拿到卫生间，装进塑料袋扎紧系死，放进洗手台底下的垃圾桶里。这间公寓不大，浴室和卧室只隔着一堵墙，深更半夜要是打开花洒冲澡，水声准得把刚睡着的人吵醒。

　　楚既明把水龙头拧到最小打湿毛巾，蘸着沐浴露把胸口、脖颈和手臂来回擦洗了三四遍，直到闻不见半点酒酸味，才算好受了些。

　　回到卧室，他把垂在她枕边的纯黑西装外套轻轻拿出来，检查过衣摆干干净净，便叠好搭在客厅沙发扶手上。

　　楚既明坐进客厅那张窄小的米色双人沙发里，刚闭上眼想歇口气，脑海里又浮出刚才在卧室里她冲他嚷出来的那两句话：

　　“我本来，想和你试试的……”

　　“睡都跟你睡过了……我怎么可能怕跟你试试……”

　　他从来清楚自己算不上什么坐怀不乱的圣人，一个多月前在W酒店套房里，他就知道许予薇多对他的心意。可想起她刚才掉着眼泪骂他“大骗子”、说对他失望的委屈模样，他就越不可能趁她喝醉的时候碰她。

　　他要的是她清醒着解开心结、心甘情愿走向他，不给她留半点酒醒后推翻赖账的余地。

　　十月中旬还没来暖气，光着上身在沙发上坐了这一阵，后背贴着的抱枕都凉透了，楚既明打了个寒颤，瞥了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半。

　　他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拨通了梁策的电话。

　　“……怎么这个点找我，是缺牌搭子了吗？”

　　“这个点了，有牌局也散了。帮我个忙，找件干净上衣，叫闪送送到东洲朗园。”

　　“衣服？”那头顿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被人吐了一身，没法穿了。”

　　听筒里传来一声没忍住的轻笑：“这可稀罕了，你还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不是我喝多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虚掩的卧室门，放低嗓音，“是许予薇吐我身上了。”

　　那头安静得更久了些：“你居然给人家灌酒？”

　　“谁灌她了，她自己喝醉的。”

　　“那你大半夜还待在人家家里？等着捡漏？……不太好吧？”

　　“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楚既明叹了口气。

　　“还算靠谱的老同学？”梁策慢悠悠地答完，又温和地补了一句，“不过，前两天还托我取经的那位朋友，原来喜欢的人住东洲朗园啊。”

　　楚既明失笑：“行了，别贫了。我还光着膀子吹冷风呢，赶紧帮我叫个闪送。”

　　“我现在开车去酒店替你拿？”

　　“套房锁着，你也进不去，别大半夜来回折腾了。”

　　那头叹了口气：“那就只能委屈你穿一件我的了。”

　　“旧衣服就算了。”

　　“要求还挺多。”

　　电话挂断没过几分钟，微信跳出一条消息：【新的，吊牌没剪，本来准备下周带去新加坡穿。账先记你头上。】后头跟着一串闪送单号。

　　楚既明回了一句：【谢了。到了让骑手打我手机，别按门铃，她睡了。】

　　半个多小时后，楚既明从玄关取了闪送袋，里头是件深灰色的圆领T恤，吊牌还挂在领口。他摘掉吊牌套上，柔软的棉布贴着皮肤，总算有了暖意。

　　衣服换好了，开车回W酒店不过十几分钟车程，回去就能冲个热水澡睡大床。可把门禁卡挂回钥匙串上，看着那扇虚掩的卧室门，楚既明还是把车钥匙搁回了茶几上，没往门口走。她今晚空着肚子喝了那么多香槟，刚才吐得那么厉害，万一半夜翻身再反胃呛着，或者口干爬起来找水摔着，屋里总得留个人照应。

　　到了十二点多，卧室里果然传出两声难受的轻哼。楚既明起身推门进去探了探她的额头，床上的人迷迷糊糊掀开半只眼问他是谁，听见一句低低的“楚既明”，她乖乖“哦”了一声，把被子往头顶一拉又睡了过去。

　　替她把踢松的被角重新掖好，又把床头柜上的温水换了一杯新的，他轻手轻脚退回客厅，关了灯，在窄小的双人沙发上曲着两条伸不开的长腿，将就着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