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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雪 “你叫什么 ...

  •   十一月的京市风从令华高中教学楼东侧灌进来,裹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发出细密而轻微的声响。
      天色暗得早,才过五点,外面已经灰沉沉一片,路灯次第亮起来,把薄雪覆盖的地面照成一种浑浊的橘黄色。
      “阮雪楹,你倒是挺会挑地方啊。”
      :沈涵月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轻飘飘的,带着笑,可那笑里没有半点温度。
      她站在工具间门口,黑色短靴的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面,像在打拍子。
      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她这声笑而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打在她脸上,照得那张漂亮的面孔半明半暗。
      阮雪楹没有抬头,她趴在地上,右肩先着地,整个人像一只被丢出去的破旧书包。
      黑色垃圾袋从她怀里脱手飞出,袋口倒扣在地上,里面的废纸团、空饮料盒、揉皱的草稿纸、不知谁吃剩的半个面包,倾泻而出,在她身下铺开一张肮脏的毯。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尖蹭过冰凉的地砖,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手掌擦破了皮,在冷空气里火辣辣地疼,她听见沈涵月往前走了两步,靴底踩在碎纸片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跟你说话呢。”:沈涵月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近了很多,像贴着她的头顶在说,“装死是不是?”
      一只手探下来,抓起她后脑勺的头发,力道很大,扯得她头皮发紧,阮雪楹被迫仰起脸,额前头发乱糟糟地散开,露出一双因为疼痛而泛起水光的眼睛,她的视线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沾了水的玻璃。
      沈涵月的脸就在那层玻璃后面,精致、冷漠,鼻尖上有一颗浅褐色的痣,像雪地里的一点泥。
      “你今天值日,倒垃圾,倒得挺开心啊。”沈涵月笑了一下,松开她的头发,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怎么,不知道我在这儿等你?”
      阮雪楹撑着地面坐起来,身子往后退了退,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她的校服下摆湿了一片,是刚才在洗手间被泼的水,到现在还没有干,贴在皮肤上像裹了一层冰。
      她曲起膝盖,双手环着小腿,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我没有惹你。”: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哑得几乎听不见:“今天没有。”
      “今天没有?”:沈涵月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回头和身后两个女生对视一眼,又转回来,用鞋尖挑起地上一个被踩扁的可乐罐,轻轻一踢。
      铝罐咣当咣当地滚到阮雪楹脚边,撞在她鞋面上,停下:“你哪天敢惹我?我问你,上周四,班主任为什么突然查早退?”
      阮雪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节泛白。她的眼睛盯着地面上一小片碎雪化成的水渍,不说话。
      “说话。”:沈涵月一脚踢在她小腿上,不重,但正好踢在那块旧伤上。
      阮雪楹整个人一缩,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不是我。”:她说。
      沈涵月笑了,她笑起来很好看,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像两枚细细的月牙,可阮雪楹只觉得背脊发寒。
      她已经很久不敢看沈涵月笑了。那种笑容每次出现,都意味着接下来会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发生。
      “不是你?”:沈涵月慢慢走到工具间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工具间很小,里面堆着几把拖把,两个铁皮水桶,还有半桶拖过地的脏水,水面漂着几片碎纸屑,混浊不清。
      她伸手提起那桶水,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阮雪楹看着那桶水,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缩了缩,她太清楚那桶水意味着什么了,这个学期以来,她被这桶水泼过三次。
      每一次都是在放学后,在监控照不到的角落,在所有人都忙着回家、没有人会经过的地方。
      “再说一遍,是不是你?”:沈涵月把那桶水提到她面前,桶底离地几寸,微微倾斜。脏水晃了晃,荡出来一点,溅在阮雪楹的校服下摆上。
      阮雪楹抬起头,看了那桶水一眼,又看了看沈涵月,她的眼睛很红,不是哭出来的,是被之前的水刺激的。
      “不是我。”: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带着颤抖。
      沈涵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盯着阮雪楹看了几秒,眼神越来越冷。然后她轻轻“啧”了一声,手一扬。
      整桶脏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灰黑色的水裹着纸屑和不知什么碎末,冲进她的头发、眼睛、鼻子、嘴巴。
      阮雪楹猛地闭上眼睛,可已经来不及了。脏水灌进鼻腔,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弓着背,喉咙里又呛又痛,像被人掐住了。
      水从她的头发滴到脸上,再从脸滴到脖子,顺着锁骨流进衣领,冷得她牙齿打颤。
      “给我按着她。”:沈涵月的声音在咳嗽声中传过来,冷冰冰的。
      两个女生一左一右地架住阮雪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摁在墙壁上。她挣扎了两下,可力气实在太小了。
      她太瘦了,手腕细得能被一把攥住,校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那两个女生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她的两只手反剪在身后。
      沈涵月走到她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挑起她的下巴。
      阮雪楹的脸被脏水冲得发花,额前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那儿,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抖得像风里最后一片叶子。
      “我最后再问一次。”:沈涵月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你到底有没有跟老师告状?”
      阮雪楹回望着她,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慢慢别开了脸。
      沈涵月的巴掌落下来,啪的一声,很重,很响,阮雪楹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左脸火辣辣的,像被烙铁烫了一样,她的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几千只虫子在叫。嘴角有什么东西流出来,咸咸的,腥腥的,是血。
      “你他妈还真能扛。”:沈涵月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恼火,她扬起手,又要打第二下。
      可就在这时,阮雪楹忽然笑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可能是疼得太厉害了,她笑得很轻,像碎雪落在水面上那样,无声无息地化开了。
      “你笑什么?”:沈涵月的手悬在半空,没有落下来。
      阮雪楹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映着沈涵月的脸,映着工具间的门,映着窗外细细密密的雪。
      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下去,落在她白色的校服前襟上,洇开一小朵红色的花。
      沈涵月被她看得有些发毛,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在看一面墙、一片雾、一个和她毫无关系的东西。
      她的怒意被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取代了,她忽然不想再打下去了。
      “神经病。”:沈涵月丢下三个字,松开她的下巴,后退一步:“松手。”
      两个女生面面相觑,迟疑了一下,还是放开了阮雪楹。
      阮雪楹失去了支撑,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顺着墙壁滑下来,瘫坐在地上。
      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和脖子上,水不停地往下滴。
      校服前襟沾着血和泥,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今天先算了。”:沈涵月整了整自己的袖口,垂眼看她,像在看什么令人厌烦的东西:“你最好祈祷老师以后不要再管我早退的事,不然,下次就没这么简单了。”
      她说完,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两个女生跟在她身后,其中一个还回头看了阮雪楹一眼,眼神复杂,但什么也没说,快步跟上了。
      声控灯在她们走远后熄灭,整条走廊陷入昏暗,只有尽头的那扇窗户透进一点雪光,把走廊照成一种幽幽的灰蓝色。
      阮雪楹坐了很久,她靠着墙,曲着腿,把脸埋进膝盖身体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从头皮到指尖,从后背到脚踝,没有一处不疼。可最疼的地方,是胸口往下一点的位置,像被人用钝器抵着,又冷又胀,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她想起很多,想起妈妈提着箱子离开的那个下午,想起爸爸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抽烟的样子,想起转学第一天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时,底下一双双冷漠而探究的眼睛。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从来没有。
      走廊里的钟响了,五点半,她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雪还在下,比刚才又密了一些,像无数白色的碎屑从天上被人撒下来,纷纷扬扬,乱乱糟糟。
      她撑着墙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坐回去,她扶着墙壁站了好一会儿,等膝盖不那么抖了,才慢慢蹲下来,把散落一地的垃圾一点点捡回袋子里,她的手很冷,像浸在冰水里,指尖几乎没有知觉。有几片碎纸粘在地上,捡不起来,她用指甲一点点刮起来,放进袋子。
      一个,两个,三个。她数着,像在数自己还能撑多久。
      垃圾袋重新绑好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样子,发现书包的肩带断了,一边耷拉在胳膊上,另一边只剩下半截线头。
      那只毛绒兔子挂件也不见了,她在地上找了找,没有。可能被沈涵月的脚踢进了哪个角落,也可能早就掉在别处了。
      她把书包带在手上绕了一圈,勉强挂在右肩上,拎起垃圾袋,慢慢朝楼梯口走去。
      这栋教学楼一共五层,她一步一个台阶地往下走,走得很慢。
      每下一级台阶,身上的水就滴一滴在地上,形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痕迹,从五楼一直延伸到一楼。
      推开教学楼侧门的一瞬间,风迎面扑来,夹着雪粒子,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她脸上。
      她把垃圾袋扔进了一楼大厅侧面的蓝色大垃圾桶里,桶身被她碰得晃了晃,发出闷响。
      她站在垃圾桶旁边,仰起脸,让雪落在脸上。
      雪很轻,很凉,带着冬天特有的那种干净而凌厉的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寒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刮进她的肺里,让她整个人清醒过来。
      然后她转身,朝校门的方向走去。
      时间已经很晚了,校园里几乎没什么人,路灯隔一段才有一盏,光秃秃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影子投在雪地上,像一些瘦骨嶙峋的手,阮雪楹低着头,看着自己磨破的鞋尖一深一浅地踩在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她的头发还没干,结了薄薄一层霜。风一吹,硬邦邦的。
      她把校服领子竖起来,可衣服是湿的,挡不住什么风,她只能走得更快一点,想让自己暖和起来。
      走到学校侧门那条窄窄的巷子口时,她几乎是小跑着的,巷子很长,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根积了一层雪,灰白灰白的。
      她拐进去,低着头,两只手抱在胸前,想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
      就在她转过最后一个弯的一瞬间,前面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她来不及停住脚步,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
      额头撞在对方胸口,不硬,但力度很大,她本来就没什么力气,这一下反弹得她身体后仰,脚底踩在结了薄冰的地面上,猛地一滑,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抓住点什么,可只抓住了对方袖口的一角,布料从指间脱开,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
      就在她的后脑即将磕在墙根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有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顺势托住她的后背,往上一带。
      阮雪楹觉得自己像被从冰冷的深渊里猛然拉了回来。
      等她回过神,已经半靠在那人怀里了,她的头发蹭在对方的衣襟上,鼻尖传来一股很淡的气味,像洗衣液混着冬天空气里的凉意,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没事吧?”: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清润低沉,带着点沙沙的质感,像冬天的风擦过松枝,冷冽里有种奇异的温柔。
      阮雪楹抬起头,正好撞进一双深黑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很好看,像雪夜里结了冰的湖,又深又静,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霜,可霜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她看见他微微皱了皱眉,目光落在她额角那一小片青紫上,又扫过她嘴角干涸的血迹,最后停在她湿透的校服上。
      “你……”: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带着几分不确定:“摔的?”
      阮雪楹猛地意识到自己还靠在他怀里,慌忙往后退了一步,可脚底又滑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又扶了她一把,稳住了她的胳膊,她的脸烧了起来,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对不起。”: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没看路。”
      “天这么黑,看不着正常。”:他松开她的胳膊,手插回口袋里,语气很淡,没什么起伏,但又不让人觉得冷。
      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雪还在下,落在他肩上,细细碎碎的,像给他那件敞着穿的校服上撒了一层白色的绒。
      “你家远吗?”他忽然问。
      阮雪楹愣了一下,没说话。
      “没事,我就是问问。”:他笑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可眼睛里没有半点冒犯:“走吧,我顺路。”
      她张了张嘴,想拒绝,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不知道为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抬起眼,第一次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他穿着一件蓝白相间的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是件深色的卫衣,领口松松垮垮地堆着,在雪光里一闪头发略长,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被风吹得微微晃。
      整个人懒懒散散的,像刚从什么地方晃出来,可站在那里时背又挺得很直。
      “你叫什么?”:她问,声音一出口,才察觉自己嗓子哑得厉害。
      “周锦泉。”:他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高三一班的。”
      阮雪楹把这个名字在唇齿间过了一遍,没有印象,但好像又在哪里听过。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慢慢跟在他身后,往巷子的另一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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