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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人旧事 跪着多伤膝 ...
谢时雨?
褚黎心头莫名一跳,这名字听起来有点耳熟,不过一时也拼凑不出具体眉眼。
落针可闻的寂静只维持了几息,周遭的人对这种寻仇挑衅的场面早已见怪不怪了,在这衍微山脚下,争抢洗髓池是搏命,恩怨了断亦是,多见几场生死血光反倒能多添几分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彪形大汉见无人应声,面皮狠狠抽搐了一下,拔起刀反手扛在肩头,踏着沉重的恶步子径直走到柜台前,大手如同铁钳般,揪住账房先生的衣领,直接将人凌空薅了起来。
“老子问你!这里到底有没有个叫谢时雨的小杂碎?说!”
那账房先生生得獐头鼠目,瘦弱的像个小鸡仔似的,被人拎在半空,但却丝毫不慌,脸上没有半分惧色,甚至还极其轻蔑地翻了个白眼,扯着公鸭般的尖细嗓门,拖长了调子冲着后堂大嚎:
“掌柜的!有人闹事——!”
话音刚落,柜台四周的空气泛起阵阵透明的涟漪,紧接着数十把闪着青芒的灵光短匕凭空出现,直指大汉的咽喉与面门。
自门帘后晃晃悠悠出来一个男人,那人身形瘦削,形销骨立,外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趿拉着这一双布鞋,发髻蓬乱,好像刚从被窝里爬起来。他眼睛半睁着,打了个哈欠,半边身子软软倚在柜台上,也不正眼看那大汉,脑袋一点一点的,仿佛又要睡过去。
账房先生余光瞥见掌柜出来,顿时开始蛄蛹,两只手不停拍打大汉的胳膊:“放我下来你这鳖孙儿!”
那大汉被青芒短匕激得气血翻涌,非但没松手,反而将手中的衣领攥得更紧了。账房先生的脸瞬间憋成紫红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悬停在大汉周身的光匕又逼近了几分。
褚黎挨得近,能感到逼仄空间里疯狂释放的凛冽杀意,身旁的绛双更是浑身紧绷,手放在剑柄上,眉目间满是戒备。
褚黎偏头用极低的声音同绛双说道:“我们先走,不要卷入其中。”
绛双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拿起佩剑,趁众人的注意力都被柜台前的剑拔弩张吸引,闪身出了茶肆。
刚出来,身后就传来乒乒乓乓的砸店声。
褚黎拽着绛双快速拐入茶肆对面一条窄巷,二人贴着墙站定,褚黎微微探出半边身子,凝神望向茶肆门口。
“阿黎,我们不走吗?你看什么呢?”绛双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茶肆门口此刻已经呼呼啦啦围了许多人,里三层外三层,根本看不出什么。
褚黎没作声,只是聚精会神地继续盯着茶肆,绛双见她神色认真,识趣地没有再开口。
未等多久,茶肆门口的人群破开一道口子,惊呼着向两侧跌退。
伴随着一声闷响,黄土炸开。
是那个大汉被人扔了出来。
他仰面摔在黄土里,那柄重刀脱手飞出去老远,“当啷”一声插进地里。他挣扎着想爬起身,双手撑地,胸口剧烈起伏,想说什么,却只溢出鲜血。
然后他就不动了。
绛双杀过妖,却是第一次见杀人,她倒吸一口凉气,两手抓紧了褚黎的袖子,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两道身影不紧不慢地从茶肆门口走了出来,是掌柜的和另一个身形修长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着一袭黑色劲装,虽离得远,仍能看出眉目清隽,相貌必定是极好的。可那双眼睛却没什么温度,扫过地上的尸首时,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偏又对周围人拱手作揖,笑得得体,似是在为打扰众人喝茶而感到抱歉。
他是谢时雨!
褚黎脑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逐渐连结成一幅泛黄的画面。
漫山遍野的大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坟前,一个少年跪在雪地里,抱着身前的墓碑哭得撕心裂肺。滚烫的眼泪砸在地上,洇开一个个细小的坑洼。
“为什么你不能早来一刻钟?那样我娘就不会死了!都怪你!都怪你!”
“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我呸!若真是这样,怎么偏偏让我娘尸骨无存?你这个骗子!”
......
褚黎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墙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头的谢时雨忽然偏过头来。
隔着半条街,他的目光越过飞扬的尘土,围观的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巷口。褚黎躲闪不及,和他对了个正着。
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像是能看穿人心,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褚黎心跳如鼓,面上却不显,只做寻常路人模样,慢慢移开目光,抬手理了理头发。
好在谢时雨也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又对掌柜说了句什么,转身向屋内走去。
紧接着,两名伙计出来,嫌恶地对着大汉的尸体啐了一口,将尸体拖进了后巷。
“阿黎?”绛双的手在她面前挥了挥,“你发什么愣呢,是不是也被吓到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杀人,好像有些恶心。”
“没事......”褚黎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嘴角轻勾,“走吧,先去找家客栈。”
两人出了巷子,走了两条街才找到一家还有空房的店,绛双上前拍下一块碎银要了两间上房。伙计喜笑颜开,将人引上了二楼,态度要比之前茶肆遇见的好上不少。
进了屋,绛双把剑往桌上一搁,一屁股坐下,灌了碗凉茶才长长舒了口气:“我说阿黎,你胆子也太大了,还敢扒墙角看。那谢时雨看着年纪不大,居然敢杀人啊!”
“啧啧,果然是人不可貌相。”绛双想寻求褚黎的认同,却发现她正坐在床上发呆。
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茶杯,指腹无意识地摩擦着杯沿,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上,不知在想什么。
“阿黎!”绛双起身走了过去。
“嗯?”褚黎如梦初醒,“你说什么?”
绛双狐疑地俯下身,一双眼睛在她脸上扫来扫去:“你不对劲,从看见那个谢时雨开始你就不对劲,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怎么......”
“只是在想,若上山的都是这等手段,那我们或许要加倍小心了。”褚黎笑笑,喝了口茶。
绛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觉得这番解释有些牵强,但是也无力深究了,只能嘟囔着“神神秘秘的”,回自己屋里去了,顺便还给褚黎的房间贴上几张符箓,布下一个防御阵。
门合上的那一刻,褚黎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天光彻底变暗,她没有点灯,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过了很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一个熟人。其实也算不上熟人,也就见过一面罢了,只是她记了他很多年。
她年少成名,世人的赞誉让她有些沾沾自喜,她是真觉得自己可以荡平这世间的妖邪与苦难。只是她不懂,天地之大,人心难测,她没有办法做到万全,让每个人都满意。
在一次前往除妖的途中,她因重伤未愈,迟了一刻钟,可就因为那一刻钟,妖物吃掉了村里的一个妇人。
那妇人正是谢时雨的母亲。
就在全村都沉浸在铲除妖物的喜悦中时,只有谢时雨声泪俱下地控诉她,用淬毒般的眼神将她的骄傲击得粉碎,她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那锥心的质问,执拗的身影,像是一根拔不掉的尖刺,在此后漫长的岁月中,让她难以释怀。
没想到,这一世再见他会是这样的场景。身份倒转,他是修士,她是普通女子。
天意弄人,莫过于此。
褚黎自嘲地弯了弯嘴角,翻身躺下,拉过被子蒙住头,过去的终究是过去,眼前人也非彼时人,目前最要紧的,是明天上山,找到洗髓池。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褚黎拍门把绛双叫醒,两人收拾妥当,退了房,准备上山。
山脚下尘雾缭绕,早点铺子热气腾腾,绛双买了几个肉包子分给褚黎,两人边吃边往山上走。
越往上,人越多,一眼望不到头,人人脸上都带着相似的兴奋与贪婪。
褚黎一面走,一面留意四周环境,她总觉得这路上有些不对。
依昨日那伙计所言,这山道间本该充满争夺厮杀,可一路行来,一具尸体都不曾瞧见,难道是走的还不够深?
直到她们行至半山腰一处石牌坊前,才明白过来。
牌坊横跨山道,十几个身着青色道袍的年轻弟子列队而立,个个神情倨傲。上山的人被拦住,正七嘴八舌地吵嚷着什么。
“凭什么不让上?这衍微山何时成了你们的了!”
“就是!洗髓池是天地灵物,见者有份,你们在山上建个门派就想封山?”
“嚷什么嚷!”一声夹杂着灵力的爆喝骤然炸响。
年轻弟子身后,走出一个胡子拉碴,表情阴鸷的男子,他右手搭在剑柄上,猛地拔出。
一股宛如千钧巨石的威压倾泻而下。
刚才还在叫骂的人脸色骤变,不得不运转灵气抵抗。那些刚入门的底层修士,更是不堪重负,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褚黎就是其中一个。
胸腔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腥甜之气直冲喉头。
褚黎心中怒骂:他大爷的,可显着他了。
身侧的绛双面对这威压也有些吃力,但她仍旧咬紧牙关,想要将褚黎扶起来,褚黎从牙缝里艰难挤出两个字:“不用......”
说话间,她干脆把前臂往前一摊,整个人极其顺滑安详地顺着重力趴在了地上。
绛双:“......?”
褚黎脸颊贴着地面顿感轻松的多——跪着多伤膝盖啊。
“衍微山上下方圆百里,早已尽归我青梧派执掌!”那男子剑指苍穹,俯瞰着脚下跪伏一地的蝼蚁,眼神冷漠如冰,“想要过此石坊入洗髓池?简单。”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其一,交纳一百两金,领一枚通行符,此后你等在山中是生是死、是洗髓还是葬身妖腹,敝派概不过问。”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哗然:“一百两金?!你们怎么不去抢?!”
“若没钱,亦有第二条路。”男子对叫骂充耳不闻,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施舍般的戏谑弧度,“在此签下血契法咒,立誓若能活着从洗髓池中脱胎换骨,便入我青梧派为杂役洒扫弟子三年。三年期满,去留随意。”
与那常人倾家荡产也拿不出的百两黄金相比,仅仅付出三年杂役作为脱胎换骨的代价,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简直无异于天上掉馅饼!
“我签!我愿签血契!”
“我也愿去!只要能洗髓,三年杂役算个鸟!”
石阶下顿时响应如雷,男子收剑入鞘,周身威压散去,嘴角噙着一抹“尽在掌控”的讥诮冷笑,负手退回牌坊后,将后续的契约交由年轻弟子打理。
“阿黎,你有一百两金吗?”
“没有......”
“那怎么办?”绛双看起来比褚黎更纠结,“现在没有钱,就只剩下结契了,可我不能随你结契啊,我......”
“打住。”褚黎抬手打断了绛双,雇佣归雇佣,她褚黎做事恩怨分明,断没有为了自己改命,让人家白白赔上三年时光的道理。
更何况,她是不信那男子的话,就凭他们这般霸道行事,就算侥幸从洗髓池中爬出来,怕是也要葬身在青梧派中。所谓的洒扫弟子,大概是唬人的,他们真正的目的眼下虽不可知,但必定不会是好的。
褚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掌心的草屑,深深看了一眼喧闹的牌坊,压低嗓音:“这衍微山绵延百里,我就不信,除了这条大路,别处就全是悬崖绝壁。”
“你的意思是?”
“另辟蹊径。”
趁前面都在排队缔结血契,褚黎拉着绛双迅速没入右侧的山林中。
二人踩着腐叶一脚深一脚浅地向上穿行,远离了主道。
走着走着,绛双的心里有些发毛,除了脚下的声音,这山中也太寂静了,连个鸟叫都没有。
“阿黎,咱们不会迷失在山上吧?”片刻后,绛双终是忍不住,慢下脚步,扯了扯褚黎的衣袖。
“迷不了,这里有人走过。”褚黎脚步未停,“你看,有踩踏的痕迹。”
绛双连忙蹲下仔细一瞧,果然看见有草杆有被踩断的痕迹,腐叶稍少的地方,还能看出几道模糊的脚印,方向明确,一路向前,消失在密林深处。
绛双起身,已不似刚才那般忧愁,脸上带着一丝惊喜:“合着你不是随便走的?”
褚黎含糊应了一句:“那也不能就咱们两个又没钱又不想做杂役吧。”
两个人顺着痕迹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林子越来越密,藤蔓层层叠叠挂在树上,头顶的枝叶几乎把天遮了个严实。
绛双手中的佩剑被藤蔓缠住,拨开那几根藤蔓,却发现了不太寻常的东西,急忙叫住褚黎:“阿黎,你看这是什么?”
褚黎折返回来:“怎么了?”
“你看。”绛双扬起下巴,抬手指向了自己的发现。
褚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一颗老树的枝丫上,挂着几块巴掌大的木牌,牌面上刻着繁杂的纹路,木牌下悬着缕缕丝线,线上系着铜钱。若不是绛双拨开藤蔓,根本看不见。
“这是什么东西?”绛双看着密密麻麻的丝线起了好奇的心思,这好似是一个阵法,但她并未学过。思考间,她用剑鞘扒拉旁边的藤蔓,想要看得更清楚。
“别动!”褚黎一把握住绛双的佩剑,用了十足的力气。
绛双被惊了一下,但还是顺着褚黎的力气,将佩剑收回。
“是警示阵,碰了,青梧派的人立刻就能知道,有人从别的地方想摸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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