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妖师不接苦情单》照花宴春

24、一些回溯 有

　　一日前。

　　泥炉里橘红的火苗顺着木柴燎上锅底，锅里的水渐渐咕嘟起来，褚黎立在炉边扇火，头也不抬的丢出一句：“后天伴山郎来了，你得跟我进山。”

　　乜连昼拒绝的话脱口而出，甚至带了些嘲弄。可他又马上后悔，隐隐生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懊恼，觉得自己的话未免有些刺耳。

　　他原以为她会像之前一样软磨硬泡两句，或者说出一些利于他的话来哄他答应，可是都没有。

　　她只是顿了顿手上的动作，睫羽压下眼中晦涩不明的情绪，语气平淡：“只是让你充个人头，上山之后随便你。”

　　随便他？

　　这句话听着客气，但是里面裹着的那点怒意还是被他听得一清二楚，果然还是将人惹恼了。

　　若是换做最初，见这小丫头吃瘪，他定会内心畅快。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抵是从认定她并非千年前封印自己的那位后，与她斗嘴，成了领略世间之外的另一种乐趣。

　　他喜欢看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然后又无可奈何的做小伏低。

　　偏偏这次不巧，他算错了。

　　掌心转动的扇子倏然停住，乜连昼在心底嗤笑一声：多管闲事。他分明告诫过自己，答应同褚黎来此，不过是惦念她说的要拿赚到的银子给他买衣裳，怎的又心软下来?

　　可一想到万一这丫头真的给山上的妖怪当了口粮，如今作为她的主家，他是不是要替她收尸？况且要是随随便便死在山上，那他前两次的搭救岂不是变成了个笑话？那也太亏了。

　　罢了，去便去吧。

　　在“我去”两个字说出口的那刻，褚黎豁然抬头，清亮的杏眼燃起一簇光，乜连昼被那目光烫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为了挽回面子，顺嘴又把一桩差事丢过去：“不过，衣服你负责去借。”

　　看吧，这可不是他想去的，是她求他的。

　　本想着继续看戏，看看她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可还没等上山，她就先惊了他一场。

　　村里送来了黄纸和朱砂，起先她画的都是一些寻常的低阶符。他倚在窗边，只当她是临阵磨枪，画得再多，到了山上也不过是一叠废纸。

　　直到她放下笔，指尖在剪刀刃上利落一划，血珠滴落，发梢探进那碗混了自身精血的朱砂中，在黄纸上游走。

　　是谁教她的？

　　以自身精血为墨画符，这路数断不会是一个刚刚修行的新手能知道的。且看她那股熟练劲儿，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他与她未见的这半个多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脑海中的记忆，猝不及防的翻涌而起。

　　在未道别就离开之前，他和褚黎吃过一顿饭。那日气朗风清，她贪杯，饮得面颊酡红，凑到近前来对着他笑，眼波流转，像是一朵被雨水打湿，迎风盛开的凌霄花，明艳不已。

　　千年孤寂，平生第一次听见自己胸膛那颗懒动的心加快了节奏。

　　那种陌生的，难以掌控的悸动，让他本能的察觉到了危险。他不知为何，但是心里有一个声音说：你不应该再见她。

　　于是之后的日子里，他没有凭着救命之恩再次刁难她，甚至不告而别。他并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是逃避，也不认为自己的做法很冷酷，一切不过是漫长生命里的一粒微尘。

　　再次相见，是在充斥着血腥气的溶洞。

　　当时他本是要去赴一场赏花宴，怎料刚出家门，便一脚踏进了那个鬼地方，这周遭的环境和他精心准备的一身行头极其不搭。

　　他在那里也看到了花，却是没抵得住风雨，花瓣零落，花汁混着泥土，辨不出本来颜色的凌霄花。

　　他想，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以为的再见，应该是在某个景色极美的地方，两人再同饮一壶酒。

　　他救下了她，可自始至终都没问过溶洞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生性冷漠也好，嫌麻烦也好，总之当时的情况来不及问，之后她也没有主动提。如今才发现，自己好像错过了许多重要的事。

　　她的成长有点太快了。

　　有句话堵在喉咙里，他想说别画了，但他习惯了冷嘲热讽，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吐出一句关切的话来。

　　胸口又闷又酸，连带着呼吸也跟着发涩。这感觉太奇怪了，他从未体会过，为了驱除这种异样，他迈步过去，在擦身而过时抬手，一巴掌拍在她的额头上。

　　“别嘚瑟了，朱砂都蹭脸上了，跟唱戏的似的，丑死了。”

　　他出了院子，去到了另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地方 ——先机崖。

　　那绝壁之上生着一株号称能固本温脉的“霜乌子”。采来给她吃，最合适不过。

　　山势逼仄，罡风如刀，周围更是有无数凶悍妖物盘踞环伺。但他到底是千年大妖，就连原形白虎都能直接震慑群妖，驱散那些妖物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就是他有些心急，被绝壁上丛生的曼陀罗与木荷刺破了皮肉，两种剧毒顺着伤口逆冲经脉，险些让他跌下悬崖。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面子和里子都得丢个干净。不过这点小伤，他并未放在心上，打坐调息补回来便是。

　　回去时，夜色已深。

　　褚黎不知道又从哪里寻来了那么多的铜钱，正对着油灯打最后一个剑穗结。真是不知道说她什么好，这副身子仿佛不是她的，折腾来折腾去的，有必要为了五十两银子做到这等地步？再者，自己只是同她开个玩笑，哪里会真的要求她真的费尽心力去赔那件衣裳。

　　“后山看见的，瞧着稀奇，带回来给你开开眼。”

　　他鲜少有关怀别人的行为，若是直接说出这是给她补身体的，他肯定会先被他说的话肉麻死，再者好像显得他多关注她一样，只能将此化作一场捉弄。

　　见她向后缩脖子满脸戒备，问这东西能不能吃，吃了会不会直接挺尸，他心里气极反笑，搬出主仆契约吓唬她。

　　她反倒不信邪，伸手便来探他的脉门。

　　手指触碰到腕间皮肤的瞬间，他的呼吸猛然一滞。一个凡人的体温怎么会比他天生纯阳之体还热上几分！

　　那热气顺着皮肤一路烧到了他的心口。心跳乱了节奏，如进击的擂鼓，愈来愈快。他抽回手，强撑着镇定，一定是这家伙吓到了他，绝无其他。

　　看她将信将疑的把果子放在嘴里咬碎，没有她预想的苦涩，她瞪大了眼睛，那副呆愣的模样，叫他心情极好的笑出了声，方才积压的郁气烟消云散。

　　果子给了出去，但是他自己中的毒，却一直没顾得上解。

　　大妖与凡人修行不同，运行周天之际，妖力在经脉里运行流转，一身的妖气会外放，若是在这小破屋子，定会叫褚黎和绛双察觉。

　　于是第二日，他独自上了山寻到一处洞穴，盘膝坐定，清理身体中的毒素。

　　毒解入定后，妖气被收束在经脉最深处，六识齐收，周遭的虫鸣，吹进的细风，尽数被隔绝。

　　不知过了多久，六识缓缓归位。

　　还未睁眼，他先察觉到腿上压着一团沉甸甸的柔软，伴随着清浅的呼吸，那团柔软还在随着节律轻轻起伏。

　　他将醒未醒，意识从很远的地方一点点回笼，起先只当是错觉，直到那重量在他腿上蹭了蹭。

　　乜连昼睁开眼。

　　洞口照进来缕缕微光，他的目光移向自己的腿侧，褚黎就蜷缩着身子靠在他腿上，睡得正酣。鬓边的碎发乱着，双手攀上他的膝盖，是一种依赖的姿态。

　　不知什么时候上的山，也不知道怎么找到了这里。或许这就是缘分？怎样都能相遇。

　　睡着的褚黎和醒着的褚黎是全然不同的。他见过她太多模样：假笑着恭维他的，咬牙切齿与他叫板的，抱着手臂冷嘲热讽的，真挚对他道谢的，喝醉了酒笑得明媚的，还有硬撑着向他求救的......

　　有时候他觉得褚黎就像一只野猫，浑身长满了尖锐的刺，喜欢虚张声势，偏又傲慢倔强。

　　他习惯了和那样的褚黎对峙，可现在她睡着了，把爪牙和防备都收敛起来，安静的，柔软的，露出了他从没有见过的部分。

　　一束光恰好打在她小巧的脸上，皮肤细腻，像是上好的瓷器，匀净，看不到半点瑕疵。鼻梁挺翘，鼻尖上细密的绒毛在光下清晰可见。平日里那双狡黠的杏眼紧闭，眼睫如蝶翼低垂，投下两弯小小的阴影。

　　而平日里那张总是与他针锋相对的嘴，此刻正微抿着，唇色偏淡，宛如被水泡褪了颜色的花瓣，透着一股苍白的娇美。

　　对了，这才像他最开始记住的样子。

　　他抬起手，指尖在半空中悬了一下，终究还是落了下去，轻轻的替她把那缕凌乱的发丝顺到耳后。

　　指尖擦过她温热小巧的耳垂，心里莫名泛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咔哒。”

　　洞口那边突兀的传来一声轻响。

　　绛双本就睡得别扭，此刻只觉得腰酸背痛，艰难的挪动下身体，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刚好撞见这一幕。

　　伴随着眼睛一点点瞪大，脑袋里也开始轰鸣作响。手抬到半空，嘴巴嗫嚅着，有很多话争先恐后的涌到唇齿前，纠结着要先放哪句出来。

　　要不还是装瞎算了，还来得及吗？

　　乜连昼抬眼望去，对她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唇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眼神不算是威胁，可绛双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的咽了回去，喉咙滚动，连呼吸都跟着放轻。脑袋缩回原处，眼睛盯着洞口的青藤滴溜溜直转。

　　老天爷，她现在觉得自己好多余，就像是婚房里的烛台，照着别人，又碍着别人！

　　这叫什么事儿啊！

　　就在二人各怀心思的时候，那一侧的褚黎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