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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藏好了,等人来找你 她叫何邪, ...

  •   李渡城的孩子里,小邪子是玩捉迷藏最厉害的一个。
      因为爹爹告诉过他,“城里其他人会扮成怪人,脸涂得黑黑的,衣服破破的,挨家挨户搜,她要藏好一整天,别被搜出来。”
      “小邪子要藏好了哦,藏好了,晚上爹爹给讲一个故事。”
      于是她藏过水缸后头,藏过房梁上,藏过塌了半边的磨盘底下,藏过池塘旁边的草堆。
      她从没被怪人搜出来过。
      好在,总有一些白白净净的好心人隔三差五的给她送粥。
      粥底总藏着一只糖心蛋,咬开,黄儿是稀的,淌得满嘴甜。
      但是小邪子觉得,给自己送粥的人好狡猾,一直在换,今天还是白白净净,明天可能就变成了黑脸的怪人了呢。
      她不知道的是,他们的脸再也无法白净了。
      更不知道,那糖心蛋的甜,是用他们最后一点神智换的。
      他们记了一辈子的甜,临走前,全塞进了这罐粥里。
      还有一件事她想不通。
      爹爹说好的故事,一个都没来讲。
      她藏得那么好,一天都没输过,攒下的故事该有好多了叭。
      可是爹爹一个也没来讲。
      “爹爹是个大骗子~娘亲就不会骗小邪子~可是娘亲去哪里了呢?”
      小邪子有些惆怅。
      她只记得以前她赌气,藏在磨盘底下一整夜,想让爹爹找她。
      可是一直到天亮了,她没等到爹爹和故事。
      她回家,看见爹爹坐在门槛上,一身衣裳湿透了。
      她问,爹,你昨晚去找我了?
      爹爹没说话,她发现,爹爹越来越沉默了。
      到后来,爹爹的脸的脸都不擦了,黑乎乎的。
      “没事的,习惯了”小邪子自我安慰。
      再后来,爹爹就再也出不了门了。
      有一回,她偷偷溜去看爹爹。
      爹爹坐在屋角,一身破烂衣裳,衣襟上有一片她不认得的颜色。
      红的发黑....
      再后来啊,爹爹也不见了....
      李渡城变成什么样,城外的人不敢进,城里的人说不出。
      可每到掌灯时分,总有一具毒人的尸身,从人堆里慢慢挪出来。
      尸身穿着一件蓝布褂子。
      尸身挪到她家老屋的窗根底下,站定。
      指甲挠着窗棂,一声,又一声。
      这只手的指甲,已经掉了三根,指尖是黑紫色的。
      可它还在挠。
      她把福娃娃搂紧了,躲进被窝,小小声说:
      "爹爹,今天我又藏好啦。"
      窗外就不挠了。
      第二天的粥里,依旧藏着一只溏心蛋。
      偶尔会有个白白净净的大哥哥找到她。
      他告诉小邪子:你爹爹没有死。
      她一听就高兴了。
      她把福娃娃捧出来送给他。
      那是娘亲一针一线缝的,她最最宝贝的东西。
      娘亲说过,福娃娃送出去,要换一句"开开心心过每一天"。
      她跟每一个找到她的人都换这一句。
      天底下找出多少个开开心心的人,李渡城的迷藏就藏了多少天。
      福娃娃被送走一个少一个。
      她不记得自己送出去过几个了。
      她只记得,怀里的福娃娃越来越轻。
      直到有一天,怀里空了。
      她低头看了看。
      她不知道福娃娃去了哪里。
      再后来,她被送去了江津村。
      村里有个姓鲍的老侠客收养她。
      江津村有真的孩子、真的炊烟、真的狗叫。
      村里人对她好,给她新衣裳,新头绳。
      可每到掌灯,她还是竖着耳朵,等窗根底下那一声挠响。
      江津村太安静了。
      安静得她有一回,偷偷藏进了水缸后头一整夜。
      鲍爷爷找了她一夜,找到天亮,才把她从水缸后头拎出来。
      鲍爷爷哭了。
      她没哭。
      她只会藏。
      她不知道的是,鲍爷爷找她那夜,咳得比平时都凶。
      乌蒙贵的人来的那天,她也以为是来找她玩的。
      直到他们把娘亲押到她面前。
      娘亲的脸已经黑透了。
      可娘亲咬着舌头,一声不吭。
      娘亲不肯冲她呲牙,血从娘亲嘴角淌下来。
      他们要小邪子进毒神殿,修一门功法。
      修成,就放了娘亲。
      功法的名字,她认不全,只认得两个字“忘情”。
      忘情蛊一样一样收走她的东西。
      先收走糖心蛋的味道,
      再收走李渡城街巷的模样。
      再收走江津村的炊烟。
      再收走鲍爷爷的咳嗽声。
      监功的乌灵风说,这是好事。
      忘得越干净,功体越纯。
      她不懂什么叫功体。
      她只是在打绳结。
      每天睡前,指头绕一圈,打一个小小的结。
      这是她藏好的天数,故事攒下的数目。
      忘情蛊收走一样东西,她就摸一遍绳结,从头数一遍。
      数到最后,绳结上什么都不挂了。
      爹爹的脸没了。
      娘亲的糖心蛋没了。
      连福娃娃的绒布是什么颜色,也没了。
      她习惯性的打着绳结,可她却绕不出来那个圈了。
      甚至,连"绕"这个动作,她都忘记了。
      乌蒙贵来了,他告诉小邪子,还带着一个姓鲍的老人。
      但小邪子已经不记得他了...
      乌蒙贵很满意。
      说她功成了。
      说她无情了。
      当乌蒙贵准备吸食小邪子的功体的时候,她正蹲在殿柱后头最暗的角落。
      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乌蒙贵以为她在害怕,但鲍爷爷知道,她其实是在藏。
      只要她还蹲在最暗的角落,假装在躲谁,她就是小邪子。
      小邪子还在等爹爹来讲故事。
      乌蒙贵永远也不会知道,小邪子,最会藏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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