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寰遗孤：创世之始》芬栀

9、冬摧新息，神悔山巅 食物彻

　　食物彻底匮乏，族人日日省食俭用，依旧抵不过天寒地冻的消耗。人人饥寒交迫，气息孱弱，谷底的烟火气一日比一日稀薄。
　　最苦的便是禾。
　　她身怀六甲，气血本就耗损，孕期身子娇弱，禁不起这般极致磨难。
　　严寒侵骨，饥饿缠身，日夜煎熬。衍拼尽全力守护，日日进山冒险搜寻残食，将仅存的温热与吃食尽数留给她，族人也处处相让、尽心照料。
　　可凡人之力，在天地大势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
　　纵然禾早已经囤积草药粮种，莜亦数次警示寒潮凶险，带领众人加固屋舍储备肉食，可这场寒冬酷寒远超二人预料。
　　没有神力庇护，没有温养灵气，没有半点生路可寻。
　　漫漫寒冬，磨尽了所有期许。
　　某个风雪呼啸的深夜，木屋之中，血色伴着寒意蔓延开来。
　　禾痛彻心扉，冷汗浸透一身兽皮，蜷缩颤抖，熬尽气力。
　　拼尽所有，终究留不住腹中骨肉。
　　大荒第一缕人族嫡系血脉，终究殒于凛冬，落得一场空欢。
　　孩子没了。
　　寂静木屋，风雪呜咽。
　　衍抱着奄奄一息的禾，浑身冰冷，心如死灰。
　　他看着妻子苍白憔悴的面容，看着满地凄然血色，第一次尝尽人间彻骨的悲凉绝望。
　　他有月华借来的悠长寿命，可他护不住自己的孩子，护不住枕边之人的安稳。
　　族人默默立在屋外，听着屋内压抑的气息，无人言语。
　　莜守在门外，手里攥着平日里救治族人的草木药料，却清楚知晓，这般伤及本源的孕中重创，凡人草药早已无力回天，只能满心无力地陪着众人一同承受这份悲苦。
　　人人心底寒凉，彻彻底底明白了一个残酷的道理 ——
　　人间的安稳，从来都是神明赠予的侥幸。
　　神明睁眼，便有烟火人间；
　　神明安眠，便有生死别离。
　　冬雪整整覆压大荒一季，寒绝万里，悲满山谷。
　　娲亲手抟土造出的初民，寿元可达两百载。可依旧是一年一岁，浮生短促，苦难常伴。他们并未习得修行，少有神力长久庇佑，一场酷烈寒冬，依旧能够碾碎所有圆满，击碎所有期许。

　　终于，春风破冰，雪化山青。
　　山巅之上，长眠一冬的娲，缓缓睁开了眼眸。
　　神息复苏，暖意重回周身，她带着一觉安眠的轻盈，满心欢喜欲回望谷底的人间，期盼着或许能听见新生命的啼哭。
　　可入目的，却是整片山谷化不开的死寂悲凉。
　　风声低沉，草木含悲，人人眉眼低垂，无半分春日新生的欢喜。
　　那一刻，懵懂的神明心头骤然一紧。
　　她循着人间残留的悲戚气息，探知过往一冬的所有劫难。
　　知道了冰封绝粮的绝境，知道了漫漫长夜的煎熬，知道了禾痛失孩儿的断肠，知道了那场她缺席的、无人能挡的生离死别。
　　娲僵立山巅，白衣拂风，瞬间失语。
　　无边无际的悔恨，铺天盖地将她稚嫩的神心彻底吞没。
　　往年岁岁寒冬，她为衍硬撑不眠，护他岁岁平安。
　　今年，她以为人间安稳，以为众人可依，便安心沉睡。
　　就是这一次的安心，就是这一次的缺席，让人间落下了永世难补的遗憾。
　　她拥有创世造山河、造万物、造生灵的无上力量。
　　她本可以一念止寒，一念护住那尚未出世的小小生命。
　　可她懵懂、心安、懈怠、闭眼安眠。
　　她第一次真切懂得 ——
　　凡人的岁月，太轻、太短、太脆弱。
　　岁岁枯荣，朝生暮死，一场寒冬，便能终结所有期盼。
　　她看着谷底沉默无言的衍，看着温柔憔悴的禾，看着历经磨难、满身风霜的族人。
　　心底第一次，埋下一颗沉甸甸的种子。
　　她不想再让他们岁岁受困于生老病死。
　　不想再让人间的圆满，毁于一朝风雪。
　　只是彼时的娲尚且不知，她今日所见的凡枯别离，不过是大荒众生苦难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