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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他的左眉 ...


  •   十一月底,《阿照》的最后一场戏转到了临川老街。

      这条街还住着人。

      剧组只借用傍晚的几个小时,在街口架起灯,等行人走过后再拍。乔弥笙站在屋檐下候场,能听见隔壁店铺收摊的声音,也能闻到糖炒栗子的香气。

      几个月前,她进宫时把一颗石子藏在墙缝里。

      最后这场戏,阿照要从宫里出来,沿着旧街一直走,直到停在自家门前。

      剧本没有让她回头。

      乔弥笙拍第一遍时,却在经过街口后慢了半步。

      她听见身后的宫门关上,像听见一段漫长的日子终于结束,想回头确认,又忍住了。

      导演没喊停。

      镜头一直跟着她。

      阿照走过卖栗子的摊子,走过屋檐下的灯,走到那扇旧木门前。她抬起手,先摸到门上熟悉的一道裂纹,才敲了敲。

      “过。”导演说。

      乔弥笙仍站在门前,直到有人走过来替她摘掉收音设备,才从阿照的故事里退出来。

      “乔乔,杀青了!”冉姐在街边朝她招手。

      道具老师把那颗拍戏用的小石子送给她。

      它本来只是一件不起眼的道具,用旧了,表面沾着一点洗不掉的灰。乔弥笙放进外套口袋,指尖却一直捏着它。

      母亲在剧组借用的小屋里等她卸妆。她刚复查过,精神比开学时好一些,仍坚持不让乔弥笙只盯着片酬。

      “先吃饭。”母亲说,“今天在片场站了几个小时。”

      “我约了同学,待会儿一起吃。”

      “那就更该先垫两口。让人家等着你吃东西,多不好意思。”

      乔弥笙接过她递来的热包子,边吃边看手机。

      陈渡在四人群里发消息,说他们到了老街口,被场务拦在外围。

      陶葵随即发来一张照片:陈渡拿着四瓶汽水,贺循真站在他旁边,看起来比陈渡更像负责看住汽水的人。

      【陶葵:你慢慢来,我们不进拍摄区。】

      乔弥笙回了个“好”。

      几周下来,她的周末常常在片场度过;学校那边,《等下一张照片》也在许老师安排下继续拍。

      天气合适时他们留下新画面,不合适就改做采访和剪辑。四个人在群里说话的时间,反而比站在同一间实验室里还多。

      今天是阿照杀青,陶葵提出要吃饭庆祝。

      陈渡立刻说要带相机来,被三个人同时否决,最后只准带汽水。

      乔弥笙换回校服,出门时老街的灯已经全亮了。

      她隔着剧组围起的安全线看见朋友们。陶葵正和陈渡争一瓶橘子味汽水的归属;贺循真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手里拿着一只纸袋。

      她一出来,陈渡先挥手:“女演员,今天能请我们吃饭吗?”

      “能,”乔弥笙说,“但你那瓶汽水得先还给陶葵。”

      “你怎么知道是她的?”

      “因为你拿着四瓶,只有那瓶被她盯着。”

      陈渡只好把汽水递过去。

      贺循真走近,把纸袋交给她。

      里面是一张洗出来的运动会照片,四个人站在主席台下,谁也没看好镜头,却笑得很开心。照片装进了透明的硬卡套,不怕被书包压坏。

      “陈渡拍的,”贺循真说,“他一直忘了给你。”

      “我没忘!”陈渡在后面抗议,“我是在挑最好的一张。”

      “挑了一个月?”

      “印照片的店只有周末开门。”

      乔弥笙没拆穿他,把照片收好。

      她的指尖碰到口袋里的小石子,忽然想起贺循真第一次听她说阿照时,教她把石子藏进不显眼的墙缝。

      “阿照今天回家了。”她说。

      贺循真看着她:“那颗石子呢?”

      “道具老师给我了。”

      “看来她不用再靠它认路。”

      乔弥笙正要答,街口忽然有人叫她的名字。

      “弥笙。”

      那声音一出来,她脸上的笑便淡了。

      赵长勇站在停靠的货车旁。

      他没穿上次去学校时那件整齐的衬衫,手里也没有水果,只夹着一个薄薄的文件袋。

      剧组当天在公开街道拍摄,围观的人不少。

      他混在人群里,谁也不会知道他是专门来等她的。

      “我找你妈妈,”他说,“听说她也在。”

      乔弥笙往剧组那边看了一眼。母亲和冉姐还在屋里,她没有替赵长勇叫人的打算。

      “有事请联系她。她说过,文件先交给帮我们看材料的人。”

      “联系过,”赵长勇扬了扬手机,“电话不接。”

      这句话乔弥笙已经听过一次。

      “那你继续联系。”她说,“我现在要和同学走了。”

      她转身,赵长勇却跨上前一步,抓住了她书包侧面的背带。

      “你新戏都拍完了,连说几句话的时间没有?”

      乔弥笙被扯得停住,立刻回头:“松手。”

      陈渡放下汽水,陶葵已经朝剧组入口跑去找冉姐。

      贺循真站到乔弥笙身侧,没有碰赵长勇,只看着那只抓住书包的手。

      “她让你松开,”他说。

      赵长勇抬眼,认出了他。

      “学校门口那回,也是你?”

      “是我。”

      “你们学生不用管别人的家事。”

      “现在你抓着她。”

      赵长勇的脸色沉下来。

      他本想借着人多,让乔弥笙停下来说话;旁边站了几个同学,反倒使他的声音更难听了。

      “我碰她了吗?我抓的是包。”

      他用力松开背带,书包猛地朝乔弥笙身后甩去。乔弥笙没站稳,贺循真伸手扶了她一下。

      赵长勇见她仍要走,又伸手去拦。

      这回贺循真挡在两人中间。

      “保安就在那边,”贺循真说,“你要找她母亲,就在这里等。”

      赵长勇推了他一把。

      力气不算大,贺循真却正站在剧组围栏的转角。

      那道临时金属围栏上有个凸起的连接扣,他后退时没看见,左眉撞了上去。

      一声很闷的响。

      乔弥笙伸手去扶他,先看见他眉骨边渗出血来。

      那一瞬间,老街上所有声音都像退远了。

      灯还亮着,陈渡叫人的声音也还在,她却只盯着贺循真的左眉。

      血沿着眼尾往下滑,他抬手想擦,被她握住手腕。

      “别碰。”

      她的声音比自己想象中稳。

      “陈渡,叫剧组保安,”她说,“再找一下有没有干净的纱布。”

      陈渡立刻跑了。

      陶葵已经带着冉姐和母亲从另一边过来。剧组保安拦住赵长勇,确认刚才发生了什么,又让现场工作人员保存附近机位的画面。

      赵长勇还想解释自己只是手滑。乔母走到他面前,没接他递来的文件袋。

      “你上次去学校,这次到片场,”她说,“以后不要再找我的孩子。你要说债务,就把材料交给我委托的人。”

      她声音不高,却没有给他插话的余地。

      “你也看见了,”冉姐接着说,“有人受伤。今天这件事,我们会联系孩子的家长和相关人员处理。”

      赵长勇终于没再向乔弥笙伸手。

      贺循真眉边的伤口不深,位置却不好,血擦去后又慢慢渗出来。

      冉姐叫了车送他们去附近医院。乔弥笙的母亲留下,把经过告诉赶来的剧组负责人;陶葵跟车,陈渡陪着母亲和保安核对情况。

      车里很安静。

      贺循真自己给父亲打了电话,报出医院地址,说受了一点外伤,让他别急。

      说完,他放下手机,看见乔弥笙一直盯着自己。

      “你看得我都想照镜子了。”

      “你先别说话。”

      “眉毛受伤,也不能说话?”

      “能,”她停了停,“但我现在不想听你开玩笑。”

      他便安静下来。

      医生检查后说伤口需要处理。等贺循真从诊室出来,左眉上方贴着敷料,脸色倒和进去前没什么两样。

      乔弥笙站起来:“还疼吗?”

      “碰到的时候疼。”

      “现在呢?”

      “比一千五百米跑完以后轻松。”

      她没笑。

      贺循真看了她一会儿:“你是不是觉得,我为了挡他才受的伤?”

      “难道不是?”

      “我没打算跟他动手。”他说,“只是看见他拽你的书包,想让他放开。”

      “结果他推了你。”

      “是他推的,不是你。”

      乔弥笙低下头。她手里还捏着阿照的小石子,方才在车上不知什么时候拿出来的,边缘把掌心压出一道浅印。

      “我知道是谁推的,”她说,“我还是会担心。”

      贺循真没有再用玩笑把这句话带过去。

      医院走廊里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缝,发出一连串轻响。

      陶葵站在远处接梁老师的电话,把今天的事说明白。陈渡发来消息,说赵长勇已经离开,剧组会保存现场画面。

      成年人正在处理该处理的事。

      乔弥笙能做的,只是坐到贺循真旁边,看着他眉上的敷料,等他父亲赶来。

      过了一会儿,贺循真伸出手:“你拿的是什么?”

      “小石子。”

      “阿照的?”

      “嗯。”

      “能给我看看吗?”

      乔弥笙把它放进他掌心。

      他用指腹摸了摸那道不太平整的边缘,又还给她。

      “收好。”他说,“你不是一直想让她找到回来的路?”

      乔弥笙把石子握住,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想起今晚刚走出片场时,他手里那张四个人的照片。照片上贺循真的左眉还没有伤,笑得毫无防备。

      此刻他坐在她身边,抬头时眉上的敷料跟着动了一下。

      他仍是那个会认真看她拍的画面、也会拿陈渡忘给照片这件事开玩笑的贺循真,却再也不是照片里毫发无伤的样子了。

      “明天别来实验室了,”她说,“许老师那边我替你请假。”

      “明天我本来就不去。”

      “为什么?”

      “我爸刚才说,要带我去复查,”他看见她终于松了口气,才接着说,“后天如果没事,学校见。”

      乔弥笙点头:“学校见。”

      她把那颗小石子放回口袋,另一只手握着装有四人照片的纸袋。

      这一晚,阿照拍完了回家的最后一场戏;乔弥笙却第一次觉得,自己也有了一群会等她走出片场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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